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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武安君他不得好死-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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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姑颔首称是,抬手一挥,殿内的婢女仆从当下四下散去,月姑打头走在前头,引着路往西侧内殿走去。
芈八子倒不再去牵蒋泊宁的手,只笑道:“看样子那张仪与明镜是将你诓骗进这秦王宫来的,我现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你莫要生气,既然来了秦王宫,不如先耐着性子听我说完,此后如何抉择,自然随你的心意。我可不是张仪那滑头噢!”
说罢,芈八子裙摆翩跹,便随着月姑走进内殿之中,蒋泊宁拧着眉头思忖片刻,也觉得芈八子说得有道理,来都来了,既然还未知道鬼谷子的住处所在,总不能丢了眼前的饭碗。
更何况这芈八子是未来的宣太后,有道是“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芈八子,好好整治整治张仪那窝狐狸。想到此处,蒋泊宁咬咬牙,跟在芈八子身后往内殿走去。
芈八子宫中的内殿也并无如此华丽,软榻床帏,边上放着妆奁铜镜,殿中央搁着木案茶具,琴棋书画只一概全无。
打头进来的月姑理了理木案后头的软墩,道:“娘娘,请坐。”复而又缓步行到木案的另一侧,为蒋泊宁放下一个软墩,便跪坐在木案旁,抬手倒了两杯清茶,低头候在了一旁。
蒋泊宁在芈八子对面屈膝跪坐下,双手放在膝前,开口便问:“我不过是秦相从巴蜀挖来的一个野丫头,还是被诓骗进来的,娘娘为何信我?”
芈八子一手拢着衣袖,一手捏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笑道:“你是想知道我与张仪的交情无?你我之间,不必要如此拐弯抹角,像极了楚人那一套,讨人厌。秦国虽穷,但这点好,黄土上长的人,说话直来直往的,讨我的喜欢!”
蒋泊宁被说得一愣,接着便想起史书上芈八子的所作所为来,这个芈八子,日后在朝堂之上,面对着外国使节亦大谈闺房秘事。起初蒋泊宁还觉得这芈八子脑回路清奇,简直不可思议,现在看来,有这样连男儿也望尘莫及的潇洒气度,说出那些话来,倒也不足为奇。
蒋泊宁轻轻颔首,道:“娘娘好气派,泊宁懂了。”
芈八子道:“我与张仪也不过互惠互利罢了,彼时他在楚国落难,明镜与我交好,借我的手帮了他一帮,后来他助我到秦国作了秦王的后妃,我既然得宠,又生了一个儿子,拉拢丞相也是自然。一来一往的,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又有何不可信呢?至于你嘛……”
芈八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茶碗,面上难得露出了郑重的神色来,“泊宁丫头,此番我让张仪将你带入秦宫来,也是有事要请你帮我一帮。这件事原先我是指望着明镜能担当起来,本没有必要把你卷进来,可事关秦宫秘事,这宫中人人都认得明镜是丞相夫人,她在宫中实在是伸不开手脚来,若是从秦国里头找,他人的势力太大,我们无十足把握此事能成。还望你谅解啊!”
这两大段话,听得蒋泊宁一颗心越来越紧,她这倒底是被卷进了什么样的政事纷争里头?这芈八子还说他人势力太大,这他人,又是何人呢?魏后?秦王?或是谁?
蒋泊宁沉默半晌,道:“娘娘也该知晓,秦相张仪反悔在前,现在又将我骗进秦宫里头来,我亦不知秦相与夫人看中我何处,这件事,泊宁只怕,做得不好,是死,做得好,也是死。”
蒋泊宁抬眸,目光炯炯盯着芈八子那一双狐狸眼。她现在还不知芈八子所为何事,但有一点她想得很明白,倘若这件事情真的如同芈八子所说的那般要紧,却放任一个从山野挖来的丫头去做,只能是两样。
要不,这芈八子是真的无计可施,死马当做活马医。要不,这本就是一桩替死鬼的生意,有去无回。后者,蒋泊宁可答应不下来,虽说她有唐姑果作靠山,但现在人在屋檐下,秦宫里头任何一个人,要捏死她简直易如反掌。若在这里死了,还谈什么找鬼谷子?还谈什么回家?
芈八子见蒋泊宁如此说,也当下明白了这丫头心中的顾虑,只抬眼给一旁的月姑打了个眼色。月姑会意,起身走到旁边的矮柜前,取出了一个木制长盒,放在了蒋泊宁与芈八子之间,又重新跪坐在木案旁边。
蒋泊宁看那木盒上没有一丝花纹,简朴至极,正疑惑着,却见芈八子伸手往木盒一指,听见她道:“泊宁丫头,这是秦相托我交给你的,打开罢。”
蒋泊宁一听,眉心一跳,抬手去推开那木盒的盖子,里头果然是一幅羊皮卷轴,取出来展开一瞧,那上头是真真切切画了一副山河地图,其中河流山脉尽数标注清楚,自秦都咸阳,如何往东,打哪里入鬼谷山,一条条明明白白,上头有些字她现下仍看不懂,但这一幅地图确确实实是张仪先前应允她的,丝毫不差。
蒋泊宁合拢卷轴,抬头去看芈八子,只见芈八子目光柔柔,道:“我不知道鬼谷子对你来说为何如此要紧,这地图本是张仪托给我,要我拿来要挟你的。你不过是个半大丫头,这张仪也忒没意思,便是我也不忍心,现在交给你了。你若是急急要去鬼谷,我不拦你。但我惜才,更是真心诚意恳求你帮我,张仪应允你什么我一概不管,我只答应你,我保你平安,事成之后,我求秦王下令,让张仪亲自护送你到鬼谷。”
说罢,芈八子挺起脊背来,双手大开合在额前,深深一伏,拜道:“泊宁丫头,请救救我夫秦王吧!”
蒋泊宁一惊,将自己那些思量打算一概抛到脑后,慌忙丢下地图,绕过木案去,跪在地上将芈八子扶起来,问道:“秦王?我如何能救秦王?
芈八子此刻哀伤难抑,拉着蒋泊宁的手臂,双眼中竟然满含泪水,泣道:“我所求你办的事,便与秦王的性命相关。王上打年初开始,忽地染上了癔病,不时胡言乱语,更将身边的人认作了别人。这病来势汹汹,便是连太医令亦束手无策,自打攻打巴蜀以来,王上的病情更是日益沉重,一日间神智清明竟不到三个时辰,倘若你不信,尽可拐回去前朝,王上与巨子谈论事情,定连一个时辰都不到,便要歇下了。”
蒋泊宁不禁愣住,如今才是秦王更元的第九个年头,这位秦王在两年之后便会因病崩逝,终年四十六岁,英年早逝。难道如今芈八子说的癔病,便是杀死秦惠文王的元凶吗?
蒋泊宁扶起芈八子,跪坐在她身侧,道:“八子娘娘,您说,秦王得了癔病,可是已经怀疑到谁身上了?”
芈八子坐直了身子,用衣袖揩了揩眼角泪珠,啜泣了一阵,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头柔弱顿收,显出冷冷杀意来。她伸手握住蒋泊宁的手腕,道:“如今倘若王上崩逝,即位的自然是太子荡,获利的自然是魏后。更何况,近日来王上时常召樗里疾入秦宫,寻常若是商议国事,王上自然是同张仪商议的,顿时寻了樗里疾,我只想,莫不是王上动了易储的心思。我若能如此想,魏后为何不能?倘若我与魏后易位而处,自然先下手为强。”
蒋泊宁垂下眼眸来,黑眼珠左右转着,一字字思度咀嚼芈八子的话。这字字句句,并非毫无依据,这秦惠文王既然称了王,也早不把什么宗法放在心中,更兼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鲁莽的太子荡,易储的事情,怎么做不出来?若是商议易储,张仪不是秦人,这秦王自然是会和倚重的另一个智囊,自己的庶弟樗里疾商议。
但转过来想,这芈八子贼喊捉贼,又怎么没有可能呢?先害秦王,嫁祸魏后,再从中获利。不,也不对,公子稷此时尚且年幼,秦王的儿子里头,还有几个年长的在公子稷前头呢。这样想来,如今的芈八子一党,是完完全全依附着秦王的,倒确实像是真心救秦王的。
蒋泊宁刚想开口,话却停在嘴边。若她真的查出了什么,说不定下一任秦王可就不是太子荡了,这个时空的走向倘若天翻地覆,还不知有多少人受牵连,眼前的芈八子,还有唐姑果、苏代、张仪,还有,白起。
此刻她遂了芈八子的心思,将这秦王宫掘地三尺,反正此刻她有了地图,只消她到了鬼谷,总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她是走了,可是这些人呢?日后白起的成名之战,便是在秦武王重创韩国的基础上才得来的,今日没了秦武王,他日,还能有战神白起吗?
蒋泊宁抬头看芈八子,只见她目中坚定依旧,只这一眼,蒋泊宁便知道,纵使今日她不在,芈八子亦会寻他人做这件事情。蒋泊宁咬咬牙,膝行后退几步,抬手贴额,对着芈八子深深一拜,道:“泊宁定不负八子娘娘所托,纵粉身碎骨,一定揪出幕后凶手!”
第22章
“月姑,这个字是什么?”蒋泊宁捧着一册竹简; 膝行靠到旁边的月姑身侧; 指着上头的字道:“这一个。”
月姑从蒋泊宁手中取过竹简,看了一眼,道:“这是梦魇的‘魇’字。”
蒋泊宁哦了一声; 侧身坐了回去; 没过片刻; 又直起身来; 指着另一个问,“那这一个呢?”
月姑道:“这个是龟甲的‘甲’字。”
芈八子坐在殿中北侧的木案后头,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看着蒋泊宁那抓耳挠腮的模样,皱着眉头道:“泊宁丫头,你不是墨家巨子的孙女么?这打小跟着墨家巨子的,怎得还不会读书识字?竟还不及我这个楚国蛮夷的。”
蒋泊宁撇撇嘴,她这有什么法子; 这两千多年前的秦书小篆; 便是距离秦始皇的改良版还有些出入,更何况她这个从小是学简体中文长大的高三学生?没被手机电脑豢养得提笔忘字就不错了!
蒋泊宁不回话; 悻悻然低头去提起铜管笔来,将月姑教她的字用简体小楷记下来。这个“甲”字的秦篆,画得跟中国铁路的标识差不多,蒋泊宁只恨当初被父母推着去学书法的时候,只贪图玩乐; 不过学了入门的楷书与行书便哭闹着作罢了。
真是——少壮不努力,穿越徒悲伤!
月姑偏头看了一眼蒋泊宁写下的竹简,取了一片放在手中瞧了半晌,道:“你这写的是什么呀?像是字,却又怎么写得如此稀奇,我竟一个都瞧不懂。”
月姑这样一说,芈八子也起了兴致,伸手朝月姑唤道:“来,拿过来我瞧瞧。”
月姑领命称是,捏着那片竹简便提裙起身,往芈八子那面走过去,将手中的竹简双手奉上。
芈八子接过竹简,放在手心上好好瞧了一会儿,倒笑起来,“哎呦呦!是我孤陋寡闻了,泊宁丫头,这可是你们墨家的密语?难怪你不晓得七国文字,原来是你们墨家还自创了一套?”
蒋泊宁不愿被芈八子低看了去,扯着嘴角笑了两声,道:“正是了,这七国文书过于繁冗,大父自创了一套文字,教于我等罢了。”说罢,又抬手将月姑唤回来,捧着竹简去问另一个字。
芈八子将手中竹简放回月姑的手中,扬扬手让她回蒋泊宁身边去,说道:“这秦篆不比外头六国的文字,笔画多得紧,也确实是难学,这本还是太医令的医案,晦涩难懂,算是难为你了。”
蒋泊宁抬手又记下一行行书小字,换了一册竹简道:“无甚大碍,我不过认字有些难罢了,只消我把这一册认完,通读一遍便好。”说罢,又低头誊抄医案,一面抄一面小声喃喃,眉头越皱越紧。
秦王这一年来的医案都已经被摆了出来,打年初开始,便是时常口腔溃疡,牙龈肿痛,嘴角起泡,难以饮食。太医令在上头的记载是秦王宵衣旰食,太过劳累。这倒并无什么异常,秦王正值盛年,仗着身体强健,熬夜办公也是有的,两日前蒋泊宁随着唐姑果入宫的时候,秦王不就是在夜间召见他们的吗?彼时书房之内还有大堆公文书稿,可见秦王是真的为秦国鞠躬尽瘁,直到现在还不愿意听从太医的嘱咐,时常处理政事到夜里。
往后看,这位秦王倒真是头铁,该是一点也没有按照太医的嘱咐好好休息调理身体,药是吃了,却一点效用都没有,一个多月之后又添上了失眠多梦的病症,头也时常晕眩疼痛。直到最近这一两个月的医案,完完全全如同芈八子所言,不仅多疑易怒,更不时产生幻觉。
蒋泊宁看着那医案,双手食指搓着,拧着眉头细细思索,若说是前面两三个月时,是秦王自己劳累过度,累坏了自己的身体,那些病症还说得过去。毕竟秦国那时处在如此关键的节点之中,北抗义渠,南下准备吞并巴蜀,东面又有五国联军,这秦王处在这样的高压和高强度脑力劳动中,这样的病症也正常。别说是这样的战国帝王,单是蒋泊宁知道的高三学子,便是精英班里头的,面对高考没有一点紧张,天天吃好睡好的,那是极少数,什么口腔溃疡,头晕脑热的,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是到了后头,这边有些不对路了,药是照常吃了,开的方子也是清热解毒的,怎么一点好转也没有,反而还每况愈下,直到现在产生幻觉了呢?
蒋泊宁抬眼看向芈八子,想着这芈八子时常陪伴秦王,说不能讲出一些秦王的日常作息来,让蒋泊宁找找线索,她刚想开口,却听见外头脚步声传来,一个婢女停在内殿帘下,道:“八子娘娘,王子稷来给您请安了。”
芈八子一听,这一颗心当即就被牵了过去,茶碗啪嗒一声放到了桌上,扬手道:“是稷儿回来了!快,快叫他进来!”
月姑见状,立刻起身走到芈八子身侧,扶着芈八子起身,又替她理了理鬓发衣裙,主仆二人满脸都是笑意,看得蒋泊宁也觉得心暖。
蒋泊宁刚刚放下竹简起身,便见到外头一个尚未束冠的男孩子快步跑了进来,衣袍随风摆动,如同一只小燕子一般,一瞬扑到芈八子怀中。
芈八子咯咯笑着,打怀里捧起儿子的脸颊,心肝宝贝地哄道:“稷儿我儿,可是回来了,让母亲瞧瞧,可是瘦了?”
公子稷抬起脸去看芈八子,竟满脸都是泪痕,却仍是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稷儿……舅父待稷儿很好……不过山长水远,路甚是难走……稷儿也想母亲了!”
芈八子伸手揩去公子稷脸上的泪珠,拉着公子稷的手臂后退一步,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几回,笑道:“也好也好!我儿虽是被晒得黑了,却是壮实了许多,这一趟没有白走。”
公子稷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这才拱手给芈八子深深一躬,道:“稷儿高兴过了头,竟忘了礼数了!”
芈八子与月姑竟是哈哈大笑,便是蒋泊宁见这小男孩这样可爱的模样,也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芈八子将公子稷搂紧怀中,点点他的鼻子道:“此处只有我们自己人,少些礼数也不甚要紧的。说起礼数,母亲倒问你,你可去给你父王请安了无?”
公子稷又是一脸恍若大悟,跟着便红了脸,挠了挠耳朵说:“稷儿只想着母亲,还未去找父王呢!”
芈八子拍拍公子稷的脑袋,道:“你舅父带你去巡视秦西,这是公事。你外出归来,这是私事。先公后私,往后记住了无?”
公子稷拱起小手来,朝芈八子一鞠躬,朗声道:“母亲教诲,儿子谨记在心!”
这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倒叫蒋泊宁忍不住多看了这公子稷两眼。历史上的秦昭襄王,虽然当秦王当得一半英明一半昏聩,但作为芈八子的儿子,他却真的是做到了一个帝王可以尽到的“孝”,纵使芈八子晚年时,秦昭襄王与芈八子那一干外戚斗得多么凶狠,也终究没有直接诛杀,也算偿还了芈八子养育他的一番辛苦。
公子稷放下手来,又道:“那稷儿便先告退,去前朝寻父王了。”说着,便要转身往外头走去。
“王子留步!”蒋泊宁匆匆喊道,公子稷脚步一顿,回头来,这才发现了内殿之中多了这样他不熟识的面容。公子稷上下打量了一番蒋泊宁,见她长发高束,穿着一身黑白双色的束袖衣衫,心下正疑惑不解,还未开口来问。
蒋泊宁走到芈八子身侧,道:“娘娘,看着这些医案,并不能看得多仔细,既然王子正要去面见王上,可否让我跟着一同前往,也好看个真切,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若是旁人问起,我便说是娘娘让我陪伴在王子身侧,教习王子墨家的典籍。娘娘意下如何?”
芈八子一听,略思忖片刻,便点头允诺,转头对公子稷道:“这是墨家的弟子,乃是我们秦国的客人,唤作泊宁,这些天陪在你身侧,可好?”
既是母亲的安排,公子稷没有一刻犹豫,当即转身回来,朝蒋泊宁抬手一躬,道:“多谢宁少姑。”
受这未来秦王的一拜,蒋泊宁一瞬忍不住想要拜回去,下意识抬起来的手拐回来,摸了摸鼻子,笑道:“王子多礼了。”
蒋泊宁侧身来,朝芈八子拱手道:“泊宁告退。”
芈八子轻轻颔首,道:“你万事小心。”说罢,拍了拍蒋泊宁的手背,便看着蒋泊宁跟着公子稷一同往外走去,看着看着,忍不住往前跟了两步,一直走到廊下,眼瞧着一大一小两人迈出眼前那道院门,拐入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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