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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舍的·零·秦失其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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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干戈为玉帛。”绿袍少年沉默了片刻,吐出了这六个字。
“哈?”嘲风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你是说秦赵两国能有邦交?就像是秦晋之好那样?”
“化干戈为玉帛是指大禹时期,禹拆掉了前首领舜所建的城墙,毁掉武器,把财产都分给所有人,以德服人。而后引来四方拜服,献上玉帛作为贡品。”鹞鹰从字面上解释绿袍少年的话,不赞同地继续道,“那是远古时代,现在秦朝若是学禹那样,肯定会被六国啃的渣都不剩。哦,现在韩国已被秦所灭,只剩其他五国了。”
“啧,都是死脑筋。”绿袍少年撇了撇嘴,“王翦所做的,不就是化干戈为玉帛吗?面对干戈,不一定要以干戈为战,用玉帛来离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房檐上一片寂静,两只本来聒噪的脊兽都被绿袍少年的歪理所震惊,一时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少年却想起自己貌似就这么被带歪了话题,不客气的抬起脚往嘲风身上踹了踹:“快说,那晚到底是谁暗算的我?”
“你你你!快把脚拿下去!“嘲风气的在风中凌乱,恨不得跳起来反踹这臭小子一脚。
“你也不让那些小鸟站在你身上了吗?它们可以,我就不可以吗?“若是换了以前,绿袍少年可从不会这样无理取闹。但最近他仿佛被人惯坏了,心情不好自然是要发泄出来。也许只有在脊兽面前,才能不用担心任性会带来什么难以收拾的后果。
“好吧好吧,我说。“嘲风认输,嘟囔了两声,不甘心的揭开谜底,”是四公子将闾做的。“
绿袍少年眯了眯双目,掩去了眸中的精光。
“看来你并不吃惊嘛!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只是最后来找我求证一下的?”嘲风冷哼。
绿袍少年没有应声。
四公子将闾和大公子扶苏的年纪只相差了几个月,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低调做人,而四公子将闾却自启蒙之后就处处与扶苏针锋相对,毫不掩饰自己对王位的渴望。
因为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嫡长子继承制度多不能施行。况且秦王并未立王后,所以严格算来,大公子扶苏也未必就是最后王位的继承人。
绿袍少年遗憾的吐出一口气,他进宫之后冷眼旁观,还想着是否可以另择明主,结果众公子之中除扶苏之外最有希望的将闾居然使了这么一个阴招,他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会选择一个背后敲他闷棍的君主。
不过那个将闾,恐怕心底还在暗自得意自己的睿智呢。
这一举动可以栽赃给王离,让扶苏和王离之间疏远,又可以挑拨他这个上卿与扶苏之间的关系。运气好一点的话,还可以借此机会渔翁得利,赢得他或者王离的友情,甚至于忠心。
真是一箭数雕的好计谋。
当然,前提是不被人发现他就是始作俑者。
“那份求救竹简,到底是谁写的?”绿袍少年冷不丁问出这句话。实际上,这才是他今晚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听采薇提起后,他第一时间以为是哪个胆小怕事的内侍或者宫女做的,想着让嘲风认出来,偷偷地给对方一些回报。毕竟他若是受了伤躺在半部堂一晚上,就算还能活着也会去了半条命。
结果从扶苏那里要来竹简一看,他就知道自己的推断不对。会写字识字的内侍在宫中并不少,但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内侍,根本不可能会胆小怕事。
那么问题来了,对方为何不直接去找顾存说明原因呢?又或者为什么不直接去救他呢?甚至他的伤只要帮他止住流血,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又何必去特意惊动扶苏大公子呢?对方算准了一切,肯定也能算出来采薇的性格。采薇玲珑心思,生怕自己去了也没用,便先坚持把消息送到大公子那里。
聪明人经常会想得太多,绿袍少年在须臾之间,就开始怀疑送信之人就是凶手将闾了,也许是没想把他打得那么狠,生怕闹出人命什么的。
“呃……”出乎绿袍少年的意料,面对这个很好回答的问题时,嘲风居然迟疑了。
“到底是谁?别想骗我。”绿袍少年坐直了身体,绷紧了小脸,严肃地盯着嘲风。
“唉,不是想瞒你,而是我真没注意到是谁写的那片竹简。分明我都盯着的……”嘲风的声音越来越小,难道是它年纪大眼花了?不能啊!嘲风自己也很郁闷。
绿袍少年疑惑地眯起了双眼,心中暗暗记了下来。这事若不是嘲风走神了,就是那个写竹简的人是个修道之人,用什么障眼法遮住了嘲风的窥视。
看来这宫中,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喂!小娃子,你决定怎么办啊?要怎么报复将闾?要怎么应付扶苏?”嘲风迅速转移话题,不想和这少年继续探讨上面的那个问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少年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却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至于大公子……”
少年没有说出口,这些天他所遭遇的一切,即使扶苏一无所知,但顾存肯定都知道得很清楚。估计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恐怕是想找机会一次性地帮忙报复回去,这大概就是他们经常喜欢玩的施恩手段吧。
这和打了一棒子之后,再给一颗糖安抚小孩子又有什么不同?虽然棒子不是对方打的,但基本没差别。
哼,帝王心术。
※·※
扶苏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场残局,白子本来一条首尾相连的长龙被黑子拦腰截断,棋局虽然只到了中局,却已看得出来白棋的颓势。
这是一局扶苏和他的夫子淳于越的对局,棋下到一半的时候,淳于越被秦王召走议事去了,扶苏却一直端坐在棋盘旁,没有移动半步。
他借由端详棋盘,实际上是在用眼角余光查看他的小侍读。
这位少年上卿还是如同往日一般,坐在窗边的案几旁,穿过窗棂而下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整张小脸都泛着莹白,连发丝都透着一层神圣的光晕。
扶苏不了解自己从前为什么都没有留意到对方。也许是觉得这少年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帮他的忙,所以下意识地就忽略了他的存在。可是他却忘记了,在这座充满诡谲漩涡的咸阳宫中,放手不管,也是一种残酷。
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是这少年上卿的态度。对方在伤后第二天就和往日一样来侍读了,和之前一样坦然平静,并没有要求他查出凶手是谁,或者为自己争取过一分一毫的赔偿。
要知道,虽然父王封他上卿的官位是荣誉大于实权,但谋害重臣是要论罪的。如果他坚持,即使王离只有嫌疑,也足以抓其下狱。王翦将军之孙又如何?身世再显赫,王离自己也不过是一介白身。
当然,如果发展到这种地步的话,扶苏自问也会觉得很棘手,但事情如他所预见般地进行,他却不受控制地觉得少年的善解人意是那么让他感到难受。
想要从其他地方补偿,对方却都原封不动地退回了那些珍稀药材和金银珠宝,只留下应该得的炭炉、衣服和被褥等日常用品。就连他塞过去的那个小宫女采薇,对方也没有真正把她当下人对待,而是在教授婴习字的课程时,默许了采薇的旁听,更收买得那个采薇感激涕零,越发忠心。
究竟他该如何是好?
也许是扶苏投注的视线越来越灼热,少年上卿也没办法再视而不见,只好放下手中的书简,起身走到这位大公子身边,毫不客气地坐在之前淳于越坐过的垫子上。
“大公子,可有话与臣言?”少年上卿端坐得笔直,虽然身形瘦小,但却有着古老世家的一种贵气,这种气度是常人难以模仿的,都是自出生以来就被教导的一举手一投足,成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扶苏见过无数贵族,却很少有人如这少年上卿般,一抬眼一扬眉都做得赏心悦目。呆怔了片刻,他才指了指面前的棋局,温声问道:“此局可有救?”
绿袍少年瞄了一眼棋局,便知道这大公子并不只单单问这一盘棋,而是借着这盘棋在打机锋,暗喻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微微扯了扯唇角,绿袍少年瞥了眼坐在对面,掩不住眉眼间略显焦急不安的大公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相对于运气占主要成分的博棋,他更喜欢排兵布阵为主的弈棋。黑白两种棋子,就像是两军对阵,在方寸之间的棋盘中,用尽计谋互相拼杀。再没有比这种弈棋更适合考察一个人的性情、谋略和气度了。
虽然来到这个大公子身边没多久,也没有真正跟他对弈一局,但绿袍少年早就在旁观的几局弈棋之中认识到了此人的性格弱点。在取舍之间,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这大公子的优柔寡断。
这并不是他期待中的明主。
只是,对方不用帝王心术,反而认认真真地询问于他,这种诚意……(也就是这种诚意换得了甘罗的“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以及之后的千年追随,大公子好机智啊)
绿袍少年沉吟了片刻之后,抬手从扶苏手边的棋盒里拈起一枚白色的棋子。这些棋子都是从很远的西方开采出来的玉石磨制而成,色泽莹润,入手温凉,绿袍少年把棋子在手中摩擦了两下,轻轻地放在了棋局的一处。
扶苏双目一亮,因为这手棋看似平淡无奇,却隐隐透着一股杀意,若是后续几手跟得上,应是可以从这黑子的万军包围之中杀出一条活路的。
“在棋局真正结束前,下错了一手棋,甚至几手棋也都无妨,”绿袍少年淡淡地道,“且走好接下去的每一步即可。”言罢,便起身告退。
扶苏盯着面前的棋局许久,最终释然一笑。
看来,他这是被教导了呢。
不能一步错,步步错了。
※·※
乌云遮月,半步堂之内的一面墙前点足了整整二十四盏油灯,映照得这面墙壁上的武器金光灿灿,光彩夺目。
王离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墙之前,低头端详着脚下的地面。
光滑的青石砖上,除了那晚金干戈掉在地上时所磕出的白点之外,还有缝隙之中擦不掉的褐色血迹。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晚他走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那名少年上卿居然被人用他的名义叫了出来,并且在此处被人暗算,差点就永远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王离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仅靠想象,也都觉得那样的画面令人揪心。
他对那名少年上卿没有任何偏见,之前的口角也是由于他想不出来如何搭讪而弄巧成拙。相对于那些无法攻下赵国寸土之地的将军们,他实在是佩服这位少年上卿居然能在言谈之间就让赵国的十几座城池易了主。
更何况那晚出了事之后,尽管没有查明凶手是谁,但那少年上卿也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否则他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而在今日,宫中的人也都被下了禁言令,不许有人再谈及此事,甚至连他的祖父使离间计一事,也有廷尉李斯上书,秦王陛下首肯,为此事彻底正名。
此令一下,再无人敢在他身后嚼舌根,而大公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顾存,却特意跟他说明,这是那位少年上卿陪大公子下了一盘棋,为他求来的恩典。
这种回报,比对于当日他在对方受人排挤欺凌时不知所措的旁观,简直无地自容。
所以,在晚上回屋之后,发现桌上有人放了一块玉帛包裹的玄玉时,他便没有丝毫犹豫就来到半步堂。
这玉帛之上写着十来个字——“化干戈为玉帛,可敢半步堂一会?”与他所听闻的一样,少年上卿上当的那晚,也是同样的手段。
王离一手摸着怀中被捂热的玉石,一手紧握着掌中的月牙戟。对方既然敢约他来见,他自然不会退缩。
他一定会让对方偿还那人所受的苦痛!成倍奉还!
※·※
当绿袍少年拉开半步堂的门时,看到的就是王离一脸杀气的样子,不禁怔了怔。
没想到,这王离这么看不惯他。
那他是不是要修改一下原来的计划?
还没等绿袍少年说什么,王离就黑着一张脸,把怀中的玄玉帛掏了出来,语气生硬地问道:“这是你给我的?”
绿袍少年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他比较懒,又不想留别人的东西,就直接把那晚收到的玄玉帛让采薇转送到王离那边去了。正好上面的讯息可以二次利用,省事又省笔墨。不过看着王离哭笑不得的脸色,很快就想到这是误会了。
王离把玄玉帛仔细地收好,虽然从这两样东西上无法查出凶手是谁,玄玉和丝帛也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但这也算是从少年上卿手中送出来的,王离放得更小心了。
只是放好东西之后,两人默默相对,都一时无话,气氛尴尬无比。
王离轻咳一声,微扬下颔,语气古怪地问道:“你约我来此,是想如何化干戈为玉帛?”王离自小在军营长大,他爹怕把他娇惯成霸道的性格,所以就喜欢阴阳怪气地跟他说话,直接导致王离性格古怪,说话更是口无遮拦,长大后压根就没有朋友喜欢跟他玩,因为谁也受不了他这脾气。
若是换了别人,早就觉得他是在刻意挑衅了,绿袍少年却是像没听出他言语中的奚落,指了指他手中的月牙戟,淡淡道:“很简单,我们打一场。我赢,你负我三件事。我输,我就当整件事没有发生过,我们扯平。”
王离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少年上卿说什么?看着对方瘦削的身材,王离怀疑自己稍微一使力,就能把他掀翻在地,更遑论要打一架了。不过这样的便宜,不占是傻瓜。王离扬了扬唇角,已经确信对方是在找个借口与他说和,“你确定?”
“确定。”绿袍少年微微点头,莹白的脸容在四周摇曳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王离此时才发现,对方的长发拢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穿的也并不是平日里惯穿的长袍,而是一件绿色的戎装,收窄的袖口与贴身的剪裁更显得他身形细瘦,显然什么武器都没有佩带。
“那你拿什么与我打?”王离思考了一下,觉得若是赤手空拳地打架,恐怕会不好,万一打伤了哪里又是一场麻烦事。用武器的话还能点到为止,只要把对方的武器打飞就算赢了。
少年上卿环顾了一下,半步堂的四周放了许多武器架,上面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在灯光的映照下,锋芒四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但少年却直接走向了金光灿烂的那一面墙壁,伸手轻松地摘下了最打头的那柄金干。
“此事既然源起于此物,那就用此物来完结之。”少年如此说道。
王离的眼睛差点没凸出来,那柄金干通体都用黄金所打造,纯粹就是一件作为装饰的礼器,而且重量大约是同等体积的铁制品的三倍!他那一晚没有把掉下来的金干戈挂回墙上,也是因为他一个人举起来太累。而这少年居然如此轻松,他几乎都要怀疑墙上的这金干是仿制品了!
不过是不是仿造品,打上一场就知道了。
王离好战的性子被完全地激起来了,对方选的是一个防具,他则用军中最新研制的利器月牙戟,这场比斗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但王离却不管那个,反正都是对方主动要求的,求仁得仁,他只是负责满足对方。不过王离也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暗下决心,只用右手应战,倒是没必要说出来罢了。
见对方已经摆好了迎战的架势,王离当下便执起月牙戟,气势十足地刺向对方。
“当!”真正的金铁交击声响彻整个半步堂,居然隐隐还有回声传来。
月牙戟在金干之上留下了一个不浅的凹痕,验证了这金干就是真正的纯金铸造而成。王离的瞳孔缩了缩,但神情越发坚定了起来,被卡在金干上的月牙戟顺势朝绿袍少年颈间一割。
戟就是在戈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这一点从汉字的字形上就能看得出来,就像是盾和干同样也是如此。戟既有直刃又有横刃,王离的这柄月牙戟呈十字形,可有钩、啄、刺、割等攻击手法。而且和刀枪不同,戟因为太过沉重,根本不需要舞出刀影或者花枪,一直刺一横割都毫无花哨,一啄一钩都是实打实的攻击。
所以在由战车向骑军转变的战国后期,戟就是马背战的最佳利器。王离因为在宫中无法练习马背用戟的战法,但平地用戟已经练得十分纯熟,虽然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他自觉应对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上卿足够了。当然,他还留了手的,不会当真割伤对方。
只是他想得极好,可是这一割之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少年就像是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瞬间闪躲开来。月牙戟这一割带起的风却吹灭了四盏油灯,其他油灯的火苗也随之剧烈地摇曳起来。整个半步堂的光线忽明忽暗,拉得两人的身影忽长忽短,更添几分紧张的气氛。
王离连续两击不中,倒没有什么挫败的情绪,反而双目一亮,激起了好胜之心,右手执起戟继续欺身而上。
他进宫之后都是自己练武,没找到人陪他对打,早就闲得浑身发痒了。当下好不容易有个人能陪他走几招,王离甚至祈祷这少年上卿能多撑上一阵子,好让他过过瘾。不过几招之后,他也明白了对方为何会选了金干这个防具。也不知道这少年是从哪里学来的一套轻身功夫,总会比他的攻击快上那么一点点,恰好把金干拦在她的必攻之处。
“当当”的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王离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最后大开大合畅快淋漓的攻击,早就忘了最初的约束,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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