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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堂-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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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诛心,推倒他的信仰,坍塌他的希望,这才能叫他乖乖的,在你面前,俯首称臣……”
唐逸耳中听得这话,只觉又讽刺又心酸。
童杰所说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信仰为何,希望为何?不过潦倒余生,混日子过罢。
最爱的已经不爱他,最怜惜的已经琵琶别抱,最憎恶的偏留在他身畔,犬彘一样的给人践踏,什么尊严,什么脸面,什么才名,已是过往云烟。
余生仅有恨。
若他注定在活在地狱,那就一起毁灭,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狱好了。
……………………
威武侯的府邸,黑甲重重,且灯火通明,说明主人正在此间。木奕珩的兵马,无资格擅闯他的府邸,唯有独行夜探。
唐逸正在温泉池中沐浴。
木奕珩摩了摩挲腰间佩剑,没有轻举妄动。
他一间一间屋子搜去,没有林云暖的影子。以他对威武侯的了解,这府中从来没有女人。唐逸再得宠,也未必能逆他之意,将林云暖藏在这儿。
木奕珩迷茫了。他该何处,去寻他的卿卿?
……………………
卫国公应约外出访友,就趁这个机会,卫子谚出了国公府。
就在最不起眼的民巷里,租了个四方宅院。
此刻,林云暖就躺在其中一间房中。屋角放有半桶水,已经一天没有吃饭。
门外一直有人把守,试图呼救,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腹中有胎,周身无力,无法硬拼。
门被从外打开,开锁的声音,伴着低骂声。
在京城两年余,她并不曾得罪任何人,京城治安良好,也未见街头随意拐卖妇孺的情形,更何况,对她与木奕珩的事如此了如指掌,用木夫人和那些画儿的名义,将她骗来。
对方定有钱财之外的目的。
强光陡然从门处倾洒过来,让林云暖抬手遮住双眼。
卫子谚看到,一个极白皙的女人,坐在简陋的床上,头发有一些乱,一缕翠发落在胸前,将起伏的山峦描绘出明显的弧线。
她穿着一身很浅淡的春衫,这样热的天气了,望去仍是清凉无汗。待她落下手臂,将脸也看清楚了。淡淡的秀眉,小巧的嘴,一双眼睛皎洁明亮,纵有一丝慌乱,还能端持仪态,望似十分沉稳。
他见过许多美人,后院姬妾无数。黄姨娘娇,柳姨娘媚,夫人端庄,丫鬟秀美。新得的那位又艳又俏,还才华横溢,知心解语。
但见到这妇人,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在心底叫了声好。
这肌肤身段,几乎挑不出错,是细心娇养的人儿,听说年岁约有二十六、七岁了,却没染了那份久浸后宅的死气沉沉了无生趣,那双眼睛是活的,有点大胆地敢直视他。
林云暖在等他开口。
她接待过许多女客,男人却认识得很少。她确信,眼前这人她从未见过,更无从说起,如何得罪了他。
很快,她有了答案。
因为他问:“你就是木奕珩那个相好的寡妇?”
是冲着木奕珩而来的么?
林云暖不答。
卫子谚走进来,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走来走去,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林云暖伸臂将自己环抱住,挡住太过招眼的胸口。
卫子谚就注意到她的腰身,很细,用素绢束着,缠出一段别样风情。
卫子谚急躁地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数下,几番想要出手,想到自己那不能叫人知道的隐疾,生生扼住念想。
“去给木奕珩送信,告诉她,若想救出他的相好,叫他独自一个儿过来。”
就在这时,林云暖不得不开口:“这位公子,我与木奕珩,并不是十分密切和睦。前番我俩已然闹翻,他未必愿意,舍却自己救我。我愿许您钱财,您不如开个价儿?”
还劝:“斗气伤身,何不拿些实在好处?”
卫子谚眸子转了转,笑了出来:“你这是,怕木奕珩过来,被小爷弄没了性命吧?”
他陡然冲过来,一把揪住林云暖的手臂,将她提将起来:“小爷会是那种,缺钱的人么?你是瞧不起小爷?”
林云暖被他扯得生疼,手臂剧痛,“是我误会了公子,请……请放开。”
卫子谚松脱了手,气喘吁吁道:“你他娘的要怪只好怪你自己命不好,做什么非要跟了那木奕珩?你若早早出现,随了小爷,何至受今日之罪?”
林云暖蜷缩在角落,不敢再吭声。
外头纷杂的脚步声,至少十余人。这人又生的细皮嫩肉,装扮华贵,她已经大概能猜出他的身份。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试图为自己解围。那卫子谚不知缘何,暴躁异常,凶巴巴不许她再开口。
很快。
木奕珩到了。
他给几把刀比着,一步步跨入院内。
木奕珩凝眸看她,见她衣饰完好,似乎松了口气。
他脸上带笑,讥讽道:“卫子谚,你真是越发出息了,对付不了我,就向女人下手?”
卫子谚眉目森然,喝道:“木奕珩,你死到临头还在本世子面前大言不惭?我对付不了你?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少废话!”木奕珩并无受制于人的自觉,他不屑道,“我已经来了,你还不快放人?放了她,咱俩的帐,咱俩算!”
卫子谚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事,陡然狂笑起来:“哟,咱们木九爷好生深情啊,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自己留下,换她平安?”
木奕珩瞧了瞧林云暖,很快移开目光。他勾起嘴角,语气有些不屑:“女人么,玩腻了便罢了手,有何值得眷恋?我肯来,不过是不愿做缩头乌龟,你既然已经叫嚣上门了,我若不来,岂不太怂包了?你少废话,要打便打,死伤不论!”
卫子谚并未上他的当。
林云暖下巴一痛,脸已被人捏住。
木奕珩眸子缩了缩,忍住没有吭声。
“木奕珩,既然你已经玩腻了,不介意让大伙一起玩玩吧?”卫子谚招手,唤来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你们几个,过来,这妇人,木九爷赏你们的!”
木奕珩瞪眼:“你他娘的敢!”
颈下几柄长刀,防他有所动作,一直紧紧防范。
那几个侍卫已经进屋,卫子谚把林云暖提起来,滋地一声撕裂她的袖子。一段十分白滑的手臂现于众人目光之下。
卫子谚握着那手,狠狠嗅了一下,未及进行下一步动作,给妇人扬手甩了个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打得卫子谚愣了半晌。
那几个侍卫已近前,分别按住林云暖的两臂。
卫子谚扬手,一个巴掌甩在林云暖面上,林云暖侧过头去,左颊登时红肿起来,她抬眼,望一眼院外。
这一切,都是拜木奕珩所赐。
她受制于人,挣脱不得,即将受辱。
可是,她怨恨眼前的人么?
他分明知道,独自过来有多凶险,为着她的安危,他还是来了,那么多刀剑比在身上,半丝恐惧也无,什么人能在面对生死时,这般洒脱?
她朝木奕珩笑了笑。
木奕珩陡然面容僵住,直觉她即将做出什么,让他恐惧的事。
下一秒,她头一歪,狠狠撞向侧旁的柱子。
霎时,木奕珩的世界静止了。
一颗心停止跳动,恐惧席卷了他。
“不要——”
伴着他骇人的长嘶,妇人的头,撞在一个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胸膛上。
侧旁侍卫快她一步,挡在了柱前。
林云暖两眼发晕,给人扯到床上。
此时木奕珩已奇迹般松脱束缚,脚下飞踢,跃在屋前。
他颈上肩膊,俱是划痕。顾不得了。
上一秒,几乎以为她就要死了。
从未有过的恐惧,胜却己身得失。
他不顾一切地冲来,夺过一把长刀,朝一切阻挡他前进的人墙砍杀。屋里的几个侍卫,也扑出门去,加入战圈。
卫子谚见势不妙,连忙提过林云暖,扼住她的脖子。
“木奕珩,你再近一步,我立刻就掐死她!”
木奕珩停住步子,听他又道:“把刀放下!”
刀落了地。木奕珩的目光,一直盯在妇人面上。
妇人也瞧着他。
目光交汇,她含泪笑了一下。
木奕珩重新给人制住,双手俱被扭在身后。
卫子谚喝道:“跪下!不然……”
话没说完,木奕珩“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干脆地,让人一时反应不来。
卫子谚就听到,自己挟持的人质,嗤地笑了出来。
“你们……”卫子谚吞了吞口水,如今这两人都是自己砧板上的鱼肉,还笑?有没有一点受制于人的自觉?
“给我废了他的东西!”卫子谚踢了把刀过去,下令。
他经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必须也要,仇人加倍的感受。
木奕珩眉头跳了跳:“等……等一下!”
他终于慌了,卫子谚不屑地笑了笑。
木奕珩膝行上前,声音有些呜咽:“世子爷,您别这样,有话好说。”
“去你娘的!”卫子谚大骂,“你适才不是得意得很么?不是要冲上来杀我吗?怎么不继续嚣张了?木奕珩,你他娘的就是一只欠收拾的狗崽子!”
“是,是!”木奕珩没皮没脸道,“木九从来都是您身边的狗啊,世子爷……”
他就那般卑躬屈膝地,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
比在身后的刀剑,随之靠近屋前。
木奕珩爬过门槛,举目朝卫子谚媚笑。
卫子谚被他狼狈至极的模样逗笑了,抬起一脚,就朝他身上踢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手里捏住的人儿陡然旋身,挣开了钳制。
下一秒,木奕珩倏然爆起,抱住他踢出来的那条腿,就地翻转,把卫子谚踩在自己脚下,他伸出手,抓住了妇人那只没了袖子的手臂。
众侍卫持刀涌上,只听木奕珩吹了声哨子,墙头门外,涌来许多兵卫。
“你他娘的,好死不死,非要自寻死路!想废了老子?老子打得你爹都认不出你信不信?”木奕珩骂骂咧咧,一改适才卑躬屈膝求情的奴才相,凶神恶煞地连连跺脚,把卫子谚踩得不住惨叫。
林云暖掏出帕子,裹住木奕珩颈子上的一块伤处,她在他手臂上仔细查看,瞧其他伤痕是否要紧。
正当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锣声。
“回避!回避!”
木奕珩眉头一蹙,见自己的人已经把场子清理的差不多了,就想离去。
“奕珩,又见面了。”
门前,先瞧见排场甚大的威武侯黑甲骑卫,接着,一顶官差们护拥的轿子落在阶前。
卫子谚眸子一亮,哭喊道:“侯爷!爹!”
威武侯与卫国公联袂而来。适才说话的,正是威武侯童杰。
来得这样及时,这样快。
木奕珩冷了脸,从身上解下长衫,披在林云暖身上。
“不知国公爷这次有何话说?令公子绑了木某来,木某的家奴,不得已才动了手。”
又对童杰道:“奉侯爷命,极力搜查乱党,这卫子谚几番阻挠属下办差,甚至意欲杀伤属下性命,侯爷明鉴,这卫子谚,大有可疑啊!”
“你……血口喷人!”卫子谚听他扣这样一顶帽子给自己,强撑着身子,给自己鸣冤,“侯爷,您别信他,侄儿不过是想寻他晦气,可没阻他办差……”
这话,无异于不打自招了。木奕珩冷笑望向卫国公,“喏喏,卫世子自己招了,说故意寻木某晦气,卫国公向来禀事公正,从无私心,一心为公,令公子做出这等事,您不会,还装没看见吧?”
身后,林云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裳。
威武侯、卫国公,都不是他今天带这么几个手下就能对付得了的。
“孽子无状,既然奕珩已经出手教训过他了……”
“卫国公!您的儿子,犯出绑架朝廷命官这样的大错来,也能轻轻放过吗?”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木奕珩身子一僵,就见木大老爷扶着手下的胳膊,缓缓迈入院中。
木大老爷来了。
自有木大老爷替他与卫国公等分辨。
木奕珩侧眸瞧瞧林云暖红肿的面颊,磕青了一块的额头,还有缺失了一片袖子的衣裳,他叹了口气,俯下身,把妇人抱起。
就在众目睽睽下,在木大老爷错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抱着妇人出门。
一到门外,几乎脱力,险些将妇人摔在地上,他蹲下身,把人紧紧搂住,分开,细细打量一遍,又用力抱住。
“吓死老子了……”他声音,竟在发颤。
“不论如何,你怎能寻死?”
“老子这颗心,险些就停跳了,你他娘的!”
林云暖如何不是极恐惧的?她缩在男人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也吓死了。可是,他们要碰我,我除了死,还能怎样?都怪你,到处惹祸!”
她发狠地,伸手在他身上乱掐。
他不喊疼,也不躲,伸臂将人搂紧,斥道:“那也不能死!这时候装什么节烈妇人?你分明就没信老子!”
“有我在,能让你吃亏么?”
想到她给人打了一巴掌,眸子一缩,把她脸捧住,轻轻地摩挲,“疼不疼?你等老子找机会,废了那卫子谚的烂爪子!”
林云暖哭得有些难看,抓起他襟前衣裳,抹了把脸,吸着鼻子道:“这都被人绑几回了?回回都是你……”
第一回 在云州,冤她和他有私情。
第二回 在津口,是他寻来相救。
第三回 是他,亲自劫了她走。
这已经第四回 了,受他连累,是最绝望恐惧的一次。
林云暖经此一事,有些见红,惊了胎气。木奕珩本想陪在身边,半途给木大老爷派人叫了去。
威武侯回去宛平,卫家父子仍在那院中。
卫国公手里把玩一块白色佩玉,翻来覆去的摩挲上面的篆书。
卫子谚被他罚跪在院里,不住地鬼哭狼嚎,而他此刻一点也听不见。
往日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了几丝波澜。
钧颐,钧颐。……是他年轻时,给自己取的字。
这世上,唯有一人,唤过他这个名字……
……………………………………
端午节。
木府车驾,停在文家巷林宅门前。
林太太在正厅里,见了木大夫人、木大奶奶,和木七奶奶。
“早该上门……,确是我们的不是。奕珩冲动,思虑不周,……怠慢了,实在过意不去得很……”
林云暖隔帘听见木大夫人如此亲切温和的说话,觉得十分的不真实。
外头寒暄声不断,气氛有些热烈。
她捂着脸,坐在暖阁榻前,心情,竟是忐忑,还有,一点点欣喜。
原本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的人,缘何一夜态度大变,对她如此礼遇起来?
可是……心里还是不踏实。
真的要嫁吗?
真的要嫁给木奕珩,做他的妻子,给关在那个偌大的宅院里面么?
木奕珩说他搬离了木府,如今木家夫人亲自上门,他们还能,继续在外过逍遥日子么?
胡乱想着,听见林太太喊她名字。
扶着朝霞的手,从里走出来,还未行礼,就被木大奶奶搀住了。
“一家人,莫讲虚礼了。快坐。”
只是不好意思说破她未婚有孕,态度却是谨慎小心极了。
林云暖拿不准,木家的态度转变是因为昨日之事过后,木奕珩与木大老爷博弈谈判的结果,还是单纯的,只因为她的肚子。
“这孩子不易,过去的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林太太用帕子擦拭眼角,觉得有些话对方不好说,自己就该先摆明了,免得过后对方才找借口,计较起先前的事来。
木大夫人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若真是寡妇也还罢了。是个和离的妇人。丈夫还挺有名,多数世家都识得此人。
将来,木家众人少不得因此给人指摘。
“都是过去的事了……”木大夫人尽量温柔平缓地道。
“这孩子是个实心的,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性子和善,懂事孝顺。”林太太夸起自家女儿来,原来也不是不吝溢美之词的,“可惜命不好,也是我这做娘的累了她。当年她才十七岁,懂得什么呢?还不是家里给做了主,几乎害了她一辈子……”
这是把和离的错处,都归到自己身上去了,势必要将林云暖摘干净,免她给新夫家嫌弃。
林云暖突然,眸子很湿。
为自己的肆意妄为,觉得好生抱歉。
“蒙九爷垂怜,木夫人您们通情达理,想来这孩子今后的日子,不必我操心的了……”林太太郑重道,“今后她有欠缺的,木大夫人只管责骂,这孩子面皮薄,吃过一次亏,便绝不会让自己犯第二回 的。”
木大夫人客气几句,也夸了一遍林云暖,“这孩子我上回一见,就知是个直爽利落的……”
直爽利落?林云暖回想自己上回在木府的表现,应该是十分冷漠张狂吧?
“最难得老九中意她,两个孩子投缘,将来过日子,还得看他们小两口……”
说得林云暖浑身不自在。
和木奕珩偷欢是一回事,真要嫁他,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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