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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迟暮-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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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了。”
  盛忠瞅了眼立在马车旁的太子殿下,低声道:“县主,我们走远一些说。”
  “嗯。”盛迟暮虽心底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跟着盛忠到了一旁,盛忠有些神秘,从怀里摸出一只玉圭,塞给她,叮嘱她藏在袖中,到盛迟暮依言照做,才压了浑厚的嗓音道:“县主,这是临行前夫人让我准备的。她说,长安遥远,毕竟是鞭长莫及,但盛家能在长安安顿的打点的,都在这里了。她听说了太子殿下实在对您不是有心的,便叫我将这个一定要给你,将来你与太子有了龃龉,这东西留着,在长安你也吃得开。”
  “母亲想得真周到。”其实如果任胥一直对她这么百依百顺下去,他们能吵什么,她还真真不知道。
  盛忠叹了叹,飞扬的尘埃如屑,从小看着长大的盛迟暮,在他心底里比亲生女儿还亲,往后她便要一个人留在这人心鬼蜮的长安了,这里有多少人是纯良的,有多少人像北漠男儿胸无城府?怕是凤毛麟角。
  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往后的路,只有她自己走。
  这条路若是一直稳稳当当,将来便是母仪天下,若是走不好,三尺白绫和青灯古佛,那也不远。
  任胥倚着轩丽的马车,马儿噗嗤打了个响鼻,他捋着枣红马的鬃毛,脑海里全是厮杀的战场,盛家军忠勇无敌,却因为他惨死关外。定远侯盛平川一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所以那时候盛迟暮一刀捅进他的胸口,他除了惊讶之外,竟毫无怨言。到底是他间接害死了她爹,他只是不甘心那罪魁祸首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战争的果实罢了。
  盛忠郑重其事地对盛迟暮抱拳施礼,“还有一言,大公子交代过,若是将来太子殿下待你不好,欺负了你,你只管回来,盛家虽然门户小,比不得大梁皇家,但也不受窝囊气,他亲自来教训太子。”
  没想到大哥竟然还说了这些,盛迟暮素来沉稳持重,不禁也眼眶微红,“我知道了。”
  “还有,这大梁太子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的主儿,县主既然嫁做太子妃,当激励太子用功才是,不然这江山到了他手里头,如何治理。盛忠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的事儿,有些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位太子爷风评实在不高,若有一日,县主觉得他实在是不堪,您大可以回来,北漠那弹丸之地虽小,但对您永远是敞着大门的。”
  盛忠说话直,要是盛迟暮真可以不顾皇命掉头就走,她大可不必嫁到长安来了。但这份情她要领,“迟暮知道忠叔一直惦记着,殿下——他待我很好,若是有难处,我会再写家书。忠叔一路顺风才是,切莫以我为念。”
  “好。”盛忠应下了。
  任胥抚着马儿的鬃毛还在沉思,连盛迟暮什么时候回来了都没留意到,她轻声道:“殿下,忠叔他们走了。”
  任胥才如梦初醒似的,遥望着那一点烟尘,夕晖在青峦群山之中覆没,盛家军浩浩荡荡地远走了。
  他扭头道:“暮暮,我有封信想让你交给定远侯。”
  盛迟暮朱唇轻曳,“殿下有话想交代我父侯?”
  任胥“嗯”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个坚毅的声音:“一定、一定要送到。”
  也许是他的语调太过谨慎,他的眼神太过凝重,盛迟暮微微愕然之后,立即又听他道:“有些话我说的你父兄未必信,但你说的便不一样了。”
  任胥是想借她的手来写封家书吧。
  他没有瞒着她,这点让盛迟暮意外觉得放心,“嗯。殿下交代便可。”
  任胥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带着她上了车,马车里无法提笔,一路回到了东宫,任胥铺开笔墨,将一支青毫放到她掌心,“我知道盛、萧两家是世交,隔河相望多年,同饮一水,但平南府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岳父定远侯早有防备,你按我说的,嘱咐你二哥在湟水岸上调遣军力驻扎下来,就说黄河湍急,定远侯为百姓民生计防患于未然,抢先制住河道,占一个先机。”
  前世萧战也是这么做的,他既然耍无赖,现在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盛迟暮却心惊了,迟迟不能落笔,隔了半晌,忽咬唇道:“殿下,即便萧家这几年兵权膨胀,人心不齐,但殿下此举,将让世人如何看待我哥哥?他是大梁的忠君良臣,怎可随意调兵,这难免不会引起父皇猜忌。”
  任胥对这事却有些坚决,他握住了盛迟暮的手腕,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果决,“暮暮你要知道,江山将来都是我的,你是太子妃,盛家便是皇亲国戚,而且我会亲自禀明父皇,他许会说我又胡闹,但即便是先斩后奏,防患未然,也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何况这事,对盛家来说并无妨害。”
  他用了太严重的四个字,但偏偏笃定强硬得令她不得不信服。就连盛迟暮自己都觉得奇怪,她见识过平南郡王,也知道他的确是个心比天高之人,但都不敢像任胥这样,三言两语给他定了忠奸。
  “殿下以后,都要一直防着平南王?”
  任胥一扭头,撞进了盛迟暮柔软迢和宛如满天银河诸星的眼眸里,清婉幽雅,他倏地抿紧了唇,其实萧战那个人哪里懂什么情爱,他想娶她不过是为了盛家的兵权罢了,利用而已,到手了便索然无味了。
  如同他的皇姐一样。
  他的暮暮,前世又何尝不可怜。


第14章 
  任胥表面装得不在意,心里头却怕,她与萧战是青梅竹马之交,他怕她心底里多多少少有那个人,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醋坛子,眼底容不得什么沙子,他想,前世他送了十斛明珠给她,但她最终还是嫁给了萧战,那么,她心里萧战的分量应该是多过于自己。
  但这一次呢?
  任胥试探地捕捉她的眼神,犹如桑树叶脉上滚落的轻盈的露珠似的,清扬脱俗,可却平静如止水,任胥道:“如果我说是呢?”
  又怕她误会别的,任胥抢了一步道:“其实定远侯忠君爱国,他镇守一方多年,也绝对不是愚忠之人。父皇欣赏平南王不假,但其实这些年,也一直暗中防着平南府坐大。我们的婚事是父皇默许的,这就说明,盛萧两家之间,他选的是定远侯。因此,他最多责难于我自作主张,但还是会默许,你明白了吗?”
  盛迟暮一点就透,只是没想过,他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其实,任胥要做什么,他心里头一直都有数。
  其实,他才是那个客观冷静的人,他要的,不计手段,他不要的,也绝不勉强。
  “那么萧战——我听说他要来长安了。”盛迟暮蹙了蹙娥眉,心头掠过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她揣着这样的疑问,去询问任胥。
  他因为她眼底的一点困惑都觉得惴惴,怕她心里惦记萧战安慰,心里头堵得有些难受,“父皇的心思我没摸透,但朝野里的大臣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对萧战只有两个意思,要么留他做驸马,要么留他做人质。”
  盛迟暮讶异,“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这帮臣子的心思并不难猜啊。”任胥握住她的手腕,贴近了一步,低声道,“暮暮,不管怎么样,我和盛家永远是在一根绳上的,你相信我么?”
  她扬起眼眸,任胥镇定如斯,可还是被她捉住了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盛迟暮才知此时,他的手竟然在发抖,好像一个赌徒,将他所有的筹码轰然推倒,在孤注一掷等待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对他太重要,重要到,盛迟暮都害怕说错了话,他眼底绚丽煦景般的光就此熄灭了。
  她虽是有些不懂,但理智和感情,也早就失衡了,她心情稍定,不疾不徐地漾开唇:“殿下是我的夫君,嫁你,就要信你。”
  在任胥急急地抽了一口气,重新绽开灿烂笑容之后,她又抽出了一个食指,“但也正因是这样,我已是嫁出去的女儿,我说的话,我二哥听是不听,这我没办法向殿下你保证。”
  “没事,岳父大人会理解的。”任胥窃喜地弯下腰,薄唇飞掠过她的娇靥,留下一个闪着微光的唇印。
  吻过之后,那块儿地方徐徐地浮出了一朵软红。
  清丽梨花的美人,变成了一朵娇艳芍药,他一探手,这朵芍药便稳稳地落在了胸口,又软又香。
  他只是想到,暮暮选择相信他,暮暮听到萧战做驸马都没有触动,便藏不住心中暗喜。
  不过——
  萧战想做驸马?小舅子不许也是白搭。
  他要是没猜错,父皇早早地便有了给长乐公主说亲之意,就是不知这一次他会不会顺水推舟,既成全女儿幸福,又将萧战留在长安换一份高枕无忧。
  盛迟暮研墨提笔,夫妻俩在书房中一来一往商量措辞,家书写得“情真意切”,最后任胥将它纳入信封之中,如珠似宝地紧紧贴住了胸口。
  这是改变轮回宿命的第二步了。
  三秋九月已不剩几日,萧战从平南府出发,因为是武将,所以一路快马疾驰,在暮秋之际赶到了长安,他入长安那日低调得紧,只向晋安帝递了一封手书,晋安帝当即命人收拾了个庄子给他暂住,赐名清芬别院。
  萧战一来,长安城里那贵公子的功绩簿排位又要挪动一位,原本任胥便被一群文人看不起,这下便从第二十九位直接落到了三十。
  当盛迟暮听到还有这一说时,便惊讶地问了姹嫣:“民间一群文生,怎敢胡乱评议殿下?”
  姹嫣煮着青梅子,闻言淡笑:“娘娘您不知道,这是殿下他自个儿默许的。”说罢,又用粉嫩的一只手掌半掩住樱唇,微微浅笑道:“就这,还是殿下花了好些银子才够得着的排位。”
  “殿下……居然使诈?”在进入长安以前,盛迟暮从未见识过任胥怎么无赖的人。
  “要不怎么说殿下是个纨绔子弟,但他毕竟是太子,旁人能如何?”姹嫣道,“皇后娘娘很纵容殿下,所以这些年他干那些事,皇后都睁眼闭眼的便过了,要说哪件是没让着他的,那便是逼着他娶了您了。”
  “……”要是这件事也能让一让……盛迟暮心里幽幽叹息。
  姹嫣放下煮茶的手,正襟危坐了,“娘娘您这两日去过殿下的书房么?”
  “没有。”盛迟暮不解,“书房,有什么?”
  姹嫣叹息道:“娘娘,您应该更了解殿下一些。”下人昨日收拾任胥的书桌,看到殿下那凌厉笔锋题着两个人大字:萧战。然后又用更粗更重的水墨将那两个字狠狠划去了,力透纸背,侍女当时便瞠目结舌,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后来侍女偷偷将这事说给了姹嫣,她是皇后派来的大宫女,侍女也不怕她嘴杂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希望姹嫣来牵动太子和太子妃,让他们之间的红绳绑得更紧些。
  盛迟暮因这一句闹得有些惭愧,她的确,每日只顾着读书、临摹书帖,以及烹茶、栽花、绣鞋,几乎没花过心思了解自己的夫君,若是齐嬷嬷身子好了,定然不会放任她在东宫活得如此闲散无为。她听齐嬷嬷说过,夫妻之道,贵在体谅与信任,现在看来,他一直做得很好,而自己才是真正吝啬的那个。
  但她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任胥叮嘱过的话,两靥微低,轻声道:“殿下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一声,我已经大好了。”
  旁人不知道那晚白喜帕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姹嫣是盛迟暮身边贴心的人,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听到太子妃娘娘半是羞赧半是清冷地说这样一句话,还是不由得抿住了嘴儿轻声失笑,笑得盛迟暮将目光拧到了别处,似乎淡淡地凝眸注视着一株开得正好的紫菊,姹嫣托着了粉腮,道:“奴婢记住了,今夜给您备好一切。”
  “备什么?”
  盛迟暮总觉得,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姹嫣冲她福了福,“娘娘跟奴婢来。”
  这东西她和齐嬷嬷商议着,一直论了三日才最终定下来,都是上乘之物,绝不会亏待了太子和太子妃一点半点。
  于是盛迟暮卧房一口镶金木箱里发现了一堆令人羞臊到恨不得钻入地缝儿里的物什。
  姹嫣先是捧出了一根绫罗,又轻又软地放在手中掂着,神秘地笑道,“这个您拿着捆住殿下,免得他弄伤了您。”
  跟着又是一面铜镜,下头立着一根修长的木架,姹嫣又道:“这个正好可以架在榻边,太子和娘娘若是想边瞧着边……”
  盛迟暮从未见识过这些奇技|淫巧,一时脸色绯红,蒙上了一缕艳丽无双的云霞。
  姹嫣又掏出了一盒圆饼状的小木盒,一揭盖儿,满屋里飘的都是木兰清荷的芬芳,“这个抹了便不会疼了,毕竟殿下他……极有可能也是个新手。”
  她每拿一样,便塞给盛迟暮,如数家珍似的介绍用处,盛迟暮越听越是脸红,从未如此羞赧无措过,就算是大婚之夜,她也笃定了任胥不会真对她做什么,心里的紧张反而小了不少,但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轻的宫女们成日里也想着这些?
  姹嫣又摸出了一根约莫五寸长的红烛,盛迟暮实在猜不到蜡烛可用来做什么,姹嫣便解释:“这种凝脂蜡油,是西域国进贡的上品,王室里的子弟才能用的,就算烧得滚烫了,滴在肌肤上,都不会受伤,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可以放心。”
  她伸手要递给盛迟暮。
  但姹嫣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盛迟暮哪里还听不懂这红烛的“妙用”?一时讷讷良久,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镇定和雍容,双颊胜枫,脚步微微一错,手扣住了袖摆,紧张地咬唇道:“不,你把这些都退了。”
  “这个……”
  盛迟暮很坚决:“我不要。”
  姹嫣为难道:“这个可都是宝贝,在宫里头得来容易,要退,恐怕要问过殿下的意思。”
  饶是出动了任胥的名头,盛迟暮依旧没有松口,“那——你去问问殿下,看这些东西,他要不要。”
  她不信,任胥还真能收了这些东西!
  于是姹嫣找了轻红和另一个婢女,将大箱子抬出了院落。
  盛迟暮绷着一颗心终于松了片刻,傍晚时任胥踩着一地夕晖入房,盛迟暮本带着一缕羞涩,脸颊上红云未散,正想着姹嫣是不是将那话带给他了,还没来得及教她拟好言辞,忽地被任胥身后两个人抬着的大箱子夺去了目光。
  那不是……


第15章 
  盛迟暮不是没见过铜墙铁皮脸的无耻之徒,但是能没脸没皮到任胥这种地步的,今日之前是她孤陋寡闻了。
  她倏地一瞬就面红过耳,任胥却如闲庭信步一般,携来一室暖春光似的,笑意飞扬地让两个小太监将东西搬到了里头。
  盛迟暮放下了给他做的香囊,觉得他丝毫没体贴关照到自己的心意,便有些不悦,冷然地咬住了嘴唇。
  任胥见她脸色微凉,晦风淫雨似的,心里头突突几声,挥了挥大袖自叫小太监下去吩咐厨房备好宵夜,他大步一跨便到了盛迟暮跟前,她手边放着绣着花草的秋香色软锦,脸色白里隐红,犹如噙露水仙,却带着淡淡的愠色,便猜到她的心思了,“暮暮,我让司锦司的大宫女准备了几匹蜀锦,不知道你喜欢哪样儿,让他们拿过来给你过目,给你做几件冬衣,就在那口大箱子里。”
  给她做冬衣?
  盛迟暮微微愕然,望向任胥困惑地动了动眼睑,清冷俊俏的脸蛋,看得任胥一阵心痒痒。
  他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嗓音道:“东宫里的箱子,都是差不多的。”
  他这意思,就是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了,一想自己误会了他,盛迟暮有些内疚,“我……殿下准备的衣裳多得我用不完了,北漠的女郎们常年锦衣狐裘,也没有哪个像迟暮似的,将衣衫堆满一屋子。”
  任胥不可置否,“她们没嫁我,我管不着,但你是我的太子妃,什么东西我都想给你最多的最好的。”
  “……”
  盛迟暮长这么大,没听过男人说情话,她父侯是个沙场出身的粗人,为人板正又威严,从不会当着人面对母亲有什么亲昵出格的举动,但任胥——他嘴里像抹了蜜糖似的,巧言令色,鲜矣仁。
  任胥的眼珠转了一转,忍着笑道:“其实,那东西我真没让人还回去。”
  当姹嫣命人托着一箱好东西过来时,任胥心里炸开了花,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姹嫣,上道!
  于是太子殿下用一句“你想得如此周到待我如此之好等你大婚之日我必投桃报李回你一份大礼”将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逃出殿门之后,他兴冲冲挑了几样东西,“唔,这个给暮暮,这个给我,这个我们俩一起来……”
  “唔,唔,好东西,好东西……真是奇思妙想,怎么弄出来的?”
  任胥本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待到水到渠成必要时刻,再十分合时宜地取出来增添夫妻情趣,但他想,他可不是那个狡诈阴险、善骗女人心的萧战,他对盛迟暮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于是又“真诚”地说出来了。
  盛迟暮如霜似雪的脸,微微一僵之后,便化作了林火似的烧红透了。
  “不过,我没让他们拿回来。因为这是宫里头司珍司放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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