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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花开秋来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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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华寅,实在是太狠了!
  他都不用朝舅父投以威逼的目光,舅父就心甘情愿自己出列推掉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赫连铖认为,这次是贺兰敏升职的大好时机,就算如那慕华寅所说,舅父不熟悉水利,自己完全可以派一个得力助手去帮他,又不是让舅父一人去面对滔滔黄河,为何大家都如此反对?想来都只是看不起他生母皇太后的出身罢了。
  “准。”赫连铖咬着牙齿挤出了一个字,猛的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朝后宫跑了过去。
  “皇上!”高太后惊呼了一声,忧愁的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上官太傅,还请你去劝劝皇上。”
  一路上跑得又急又快,赫连铖中间都没歇息一下,怒气将他的眼睛都烧红了,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
  总有一天,他要将慕华寅踩在脚下,让他向自己求饶!
  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祖赐了慕家世代相传的免死金牌,先皇又任命慕华寅为顾命大臣,现儿自己拿他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便受了气,也无计可施。
  “皇上,皇上,你要去哪里?等等老奴!”江六气喘吁吁的在后边追着喊,看到赫连铖跑得跟兔子一样快,实在担心,皇上跑这般快,倘若一不留神在哪里磕着碰着了,自己这层皮可要被太皇太后给揭了。
  赫连铖根本没顾得上江六的呼喊,只是飞快的朝文英殿跑,他拿慕华寅没辙,可他却能将气撒在慕华寅的长女身上——父债子还,女儿来偿还也是一样的。
  当慕瑛小小的身子被他踢得像一只球,团团的抱在一起,赫连铖瞬间有一种解气的感觉,因着慕瑛长得既像慕华寅又像慕夫人,那双眼睛跟慕华寅尤其相像,又大又亮,赫连铖提脚之际,恍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正在教训慕华寅一般。
  “皇上,你要做明君,便该有容人之量。”上官太傅走上前来,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赫连铖,皇上的心事他能猜出几分,可今日慕大司马并没说错,那贺兰敏不是个适合人选,何必勉强?
  “容人之量?”赫连铖转过身来,看着须发皆白的上官太傅,嘿然一笑:“我还只有七岁,他们都已成年,为何他们没有容人之量,却要我去容人?”
  这真是可笑,为何总是要他来让步!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穿着浅绿色衣裳,高高悬挂在横梁上。
  那是他的母亲贺兰氏。
  当他得知自己被立为太子,欣喜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太皇太后怜悯的叹了一口气:“铖儿,你去看看你母亲罢,和她好好说几句话,让她安心的去。”
  安心的去?这句话有如五雷轰顶,让赫连铖从巅峰掉到了低谷。
  他忽然记起了大虞旧制,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生母必亡,三弟赫连毓就是不忍心看着自己母亲为自己牺牲性命,这才极力推拒了那太子之位。
  母亲,他飞快的奔了出去。
  到了母亲房间的时候,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亲眼看着带了父皇圣旨过来的内侍们用三尺白绫将母亲缢死——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母亲还在挣扎,那手指还在用力抠着系在脖子上的白绫,那情形,至今还未消弭,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
  “母亲!”他声嘶力竭的喊,可却唤不来母亲的回应,他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脚踢了几下,最终魅力动静。
  淡绿色的衣裳在面前不断晃动,一条素白的丝绢帕子落在他的脚边,内侍尖细的声音格外刺耳:“贺兰中式忠于大虞皇室,已自缢身亡。”
  不不不,母亲分明就不是自缢的,她哪里舍得扔下自己才五岁的儿子!赫连铖抱着母亲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可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声音。
  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死不瞑目!
  上官太傅让他容人,可谁来容他,容他温柔善良的母亲!
  这一刻,赫连铖有些恍恍惚惚,淡绿色的那个身影在眼前不住的摇晃着,指引着他朝前边走了过去,慕瑛抬头望着赫连铖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有些萧瑟,朝角落里边缩了缩。小筝不顾一切拦在了她的前边:“大小姐,你别害怕,奴婢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你。”
  “小筝……”慕瑛颤着声音道:“你护不住的,若是皇上真是要打要杀,只求你别走得太远,去黄泉的路上等等我,来生咱们还在一处。”
  慕瑛的声音虽低,可小筝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酸,用力点头:“大小姐,奴婢一定等着你。”
  两人说到伤心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
  “哼,谁叫你是慕华寅的女儿,你进宫,就是为你父亲赎罪的!”赫连铖逼近了几步,高高的抬起脚来:“就连太傅大人都劝朕,要朕容下你父亲,可朕却不想容他!既然他将你送进宫来,就是让你给他来还债的,以后他敢顶撞我一次,我便来责罚你一次!”
  原来如此,自己是因着父亲受了连累。
  这就是她的命罢?她就像一只被剪去羽翼的鸟儿,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赫连铖宰割,慕瑛闭上了眼睛,心冷到了极点。
  
  “皇上,阿启有话要说。”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慕瑛猛的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双关切的眼眸牢牢的盯着自己。?

☆、第 9 章 莲子心中苦(一)

?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滴水漏刻里的水珠慢慢滴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是细细的呼吸声都能分辩出来,那呼吸急促的,是皇上赫连铖,那气息均匀的,是站在旁边的赫连毓,那微带紧张的,便是冲上前来的高启。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高启身上,颇觉惊诧。
  高启竟然在皇上盛怒之际挺身而出,这真让人匪夷所思,就连上官太傅劝阻皇上都不听,如何能听他这九岁孩童的话?
  可是赫连铖竟然真的停住了脚。
  “阿启,”赫连铖双脚站得微微分开,一双手傲慢的背在身后:“朕做错了?”
  “皇上,你说负债子还,可慕大小姐是女儿,不是儿子,自然不当为她父亲还还债,更何况慕大司马是慕大司马,慕大小姐是慕大小姐,他们又不是一个人,皇上即便再惩罚慕大小姐,慕华寅也不会觉得痛,那又何苦?”高启并没有直接回答赫连铖的问题,只是从侧面迂回的劝说,上官太傅在后边听着,连连点头。
  高家这位小公子真是不错,看来在家已经学了三十六计,策略很是得当。
  赫连铖一时间无言以对,就在这刹那沉默间,高启把握住时机,朝前走了一步,朝慕瑛微微颌首:“慕大小姐,快谢过皇上不再责罚之恩。”
  慕瑛只能朝赫连铖磕了一个头:“多谢皇上。”
  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忍隐,就如一只手指拨动了赫连铖的心弦,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让他纤细的那根弦颤动了起来。
  他与她,其实在某种层面来说是一样的。
  她是被家族遗弃的人,慕华寅把她送进宫里,自然已经不想再管她的死活,要生要死都跟他没了关系,可要是自己真弄死了慕瑛,慕家势必又会拿这事大做文章,以后自己的处境就更为难更被动了。
  凝视慕瑛良久,赫连铖这才点了点头:“起来罢。”
  慕瑛爬了起来,靠着墙站稳了身子,忽然觉得自己全身疲软,额头上大汗淋漓。她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在鬼门关前打了一转,吊着一口气回来了,可却依旧还很虚弱,虚弱得不能支撑自己的身子。
  小筝拿了帕子给慕瑛擦去汗珠,心里难过得想要哭。
  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在大司马府的时候,人人见着大小姐都是笑,尽力讨她欢喜,可到了这皇宫,大小姐便即刻坠入到尘埃里,就如一团面粉,任由旁人搓圆打扁。
  “大小姐。”小筝紧紧的握住了慕瑛的手,只希望自己一点点微薄力量能让慕瑛坚强起来。
  苍白的脸色,惊惧的眼神,赫连铖盯着慕瑛看得久了,却又内疚起来。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如昨日他忽然想要亲手给慕瑛搽药一般——或许慕瑛的那神色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她也是这般无奈,在宫廷里战战兢兢的生活着,没有哪一刻能自由自在的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情。
  “都坐好听太傅大人上课罢。”赫连铖生硬的挤出了一句话,背着手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边,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屋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赫连毓与慕瑛并排坐着,他用书遮了脸孔,用低低的声音道:“瑛姐姐,我皇兄真不是一个暴虐的人,你别记恨他。”
  慕瑛惨然一笑,这个才五岁的少年,心地纯净得如透明水晶,在他眼里,这世上没有一个坏人,自己也不必去反驳他,只要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好。
  她是慕华寅的女儿,而赫连铖最痛恨的人便是慕华寅,她可以预见到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她与赫连铖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根本没法跨越过去,他们两人犹如隔岸生长的两棵树,无法挪动,那距离始终会横亘在两人之间。
  以后只能小心翼翼,尽量不在赫连铖面前晃荡,这样方才能保全自己。慕瑛抓起笔,颤颤抖抖的写下了一个字:慕,最后那一点,她用了十足的力气,上好的松墨仿佛浸透纸背,那浓浓的一滴,就如她沉甸甸的心情。
  上官太傅并没有教授太多,毕竟这书房里念书的都只是一群孩子,最大的是高启,也才九岁,他只是简单的教了《孟子》里的一段话,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之事,可能他只侧重赫连铖一个学生,故此先将跟君王治国有关的那些东西提了出来。
  齐宣王问孟子德政,看自己是否做到仁君应该做的事情,孟子以举例用来证明齐宣王心地仁善。有一次祭祀时需要杀牛取血来祭钟,齐宣王见那牛觳觫不已,心生怜悯,于是命人将牛放掉,换用羊血来祭之。
  “太傅,朕觉得这以羊易牛实在有些荒谬。”赫连铖摇了摇头,话语里充满了鄙夷之情:“本来就是做祭祀用的东西,何来网开一面?那牛本来就是这般命数,岂能逆天而行?这分明是在假装仁心而已。”
  上官太傅一怔,看着赫连铖那冰冷的眼眸,心中暗道,皇上的心有些硬。
  高启站了起来,朝上官太傅一拱手:“太傅大人,高启却不这般觉得。”
  “你说。”上官太傅将身子倚靠到座椅上,眯了眯眼睛,看起来高太后这侄子,胆子还真不小,能跟皇上唱对台戏。
  “孟子在最后一段就点明了最终要旨,齐宣王看到牛觳觫便不忍心,这正是仁心的表现,他为何用羊代替牛,是因着他并未见到羊觳觫,我觉得他若是见到了那用于祭祀的羊,也断然不会再用羊代替的,或许还能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来涂钟祭祀。”高启站在那里,侃侃而谈:“高启以为,仁君能做到看见值得怜悯之人便生同情之心,那也已经足够。”
  “不错,不错。”上官太傅嘉许的点了点头:“故此君子远庖厨,正是仁心之故,不想听到飞禽走兽的哀哀鸣叫。”
  赫连毓小声对慕瑛道:“唉,我觉得那些小动物们都很可怜,是不是我们都不该吃他们?”
  慕瑛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准备吃素?”
  “吃素也不是不可,那些寺庙里的和尚每天都在吃素。”赫连毓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我要与母后去说,以后我要改吃素。”
  没想到齐宣王问孟子仁政,竟然带来了这般后果,慕瑛有些瞠目结舌,想来高太后肯定是不会赞同赫连毓吃素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唇舌去劝赫连毓呢。
  皆说太原王仁善,看起来不假,这小小孩童的心,似乎没有一丝杂质。
  上官太傅叮嘱各人写一篇关于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事的小小文章,明日交了给他来过目,今日这堂课就算完了。慕瑛本以为上官太傅该是赶紧回府去歇息,没想到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带着微笑看了看她:“慕瑛,你在家念了哪些书?可能写出短短小文出来阐述你的观点?”
  慕瑛一怔,低声道:“只跟着母亲识得几个字,书却是没念几本,这短文一事,慕瑛当尽力为之。”
  慕夫人自小便教她诗书,只是侧重点不同,慕夫人教慕瑛学习的第一本书是《诗经》,她觉得那些诗歌学起来要简单,朗朗上口,最适合来教导慕瑛。慕瑛也很聪明,只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便学完了诗三百,接下来又跟着慕夫人学了些《周易》《礼记》,只是这些比《诗经》学起来要难,慕瑛学得有些吃力,到现在还只学了些皮毛。
  上官太傅教授的则偏重政事,他并不用高深偏僻的词来解释,慕瑛听起来觉得并不吃力,现在见着上官太傅如此关心自己,心头一热,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没见过祖父长什么模样,现在想着或许跟上官太傅会差不多,慈眉善目,说话温和,倘若祖父再世,或许会劝阻父亲送她进宫。
  
  “那便极好。”上官太傅朝慕瑛点了点头,说得极为缓慢:“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努力,总能做到。”他转过头去瞟了一眼赫连铖,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慕大小姐,你冰雪聪明又纯真可爱,人心都是肉长的,皇上以后总会慢慢转变对你的看法。”
  “谢过太傅大人。”慕瑛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里有着几丝颤抖:“慕瑛不敢对皇上有半分怨恨,这就是慕瑛的命。”
  诚如赫连铖所说,那只被用于祭祀的牛觳觫又有何用处?那就是它的命,而自己的命早就注定,她是慕华寅的女儿,哪怕父亲位极人臣,家中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她也没有哪条好命去享受。
  她必然如一朵花,慢慢的在深宫里凋谢,哪怕是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花瓣一片片萎缩,可她却无能为力。
  当花朵被狂风从枝头吹落,坠入尘土中,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她最终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

☆、第 10 章 莲子心中苦(二)

?  秋风吹得树枝簌簌乱舞,院墙边的木樨树下一层浅浅的黄色,才迈进慈宁宫的大门,鼻尖下已有甜甜的芳香。
  慕瑛站在门口,留神看了看那边的木樨花,忽然想到那日慕夫人与她游园时说的话,才半个月不到的光景,她的处境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名门娇女变成了身险牢笼的棋子。
  虽然并没有被真正关进牢笼,可慕瑛却总是有一种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感觉,她不能放声大笑,也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她只能谨小细微的面对一切,尤其是当看到赫连铖的时候,她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尽量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让他看不到自己。
  到皇宫已经十多日了,赫连铖陆陆续续找过她三次碴,每次都是简单粗暴的打她一顿,然后在众人的劝阻声里又一言不发的走掉。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挨打,每次被虐都是突如其来,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好防备。
  赫连毓实在好心,偷偷的去问过赫连铖的贴身内侍总管江六:“我皇兄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打瑛姐姐?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唉……”江六悄悄的看了一眼寝殿的大门,压低了嗓音道:“只要慕大司马在朝堂上得罪了皇上,慕大小姐就会要遭殃。”
  她受的苦,全是在还父亲欠下的债。
  身体上的伤痛根本比不上心伤,慕瑛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是鲜血淋漓。
  若是父亲疼爱她,那自己替他还债也是心甘情愿,可他竟然这般狠心,根本就不顾及她的感受,如弃敝履般将她送进皇宫,这才是让慕瑛觉得最最难受的。
  她恨父亲,也恨母亲,她多么希望自己不是慕家的大小姐,跟他们毫无关系,可事与愿违,无论她心底里是多么希望,可在赫连铖眼里,她却依旧是慕华寅的长女,要替他受过。
  “慕大小姐,太后娘娘宣你进去,大司马府来人了。”一个宫女轻盈的朝慕瑛走了过来,有些怜悯的看了看她,慕大小姐外边看着光鲜,可实际上还比不上自己,自己至少不会被皇上这般嫌弃。
  府中来人了?慕瑛一惊,难道是父亲来看望她了?
  不对,若是父亲来了,那宫女定然会说慕大司马来了,裙裾拖过汉白玉的台阶,慕瑛不紧不慢的朝前边走着,小小的脸蛋上看不出半分悲喜的神色,谁来了与她有何干系?任凭是谁来,她都不会感受到半分亲情。
  甫才踏进慈宁宫的正殿,慕瑛一眼就见到了自己的弟弟慕乾,小小的身子坐在宽敞的大靠椅上,后边还放着一个大迎枕,看起来有些不相协调。
  “阿姐,阿姐!”慕乾见到慕瑛,扭动着身子想要跳下来,侍立在一旁的的奶娘赶紧一把将他抱住:“大公子仔细些,千万别磕着碰着。”
  慕乾挣脱了奶娘,直奔慕瑛这边过来:“阿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家来?阿乾好想你,好想你!”一双小小的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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