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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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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廊的东边传来吆喝声,她走着走着就感到饥寒交迫,鼻子还似乎嗅到了热乎乎的饭菜香气。
  “秦夫人。”
  罗敷循声回头,一名黑衣皂靴的河鼓卫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廊柱下,亮出牙牌,弯腰施礼道:
  “陛下令某带秦夫人去药库辨认药材。”
  罗敷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双腿跟他在他身后,下了回廊,沿着云墙走了百十来步,来到一处同样没有明火的房子外,附近并无家丁侍卫。
  圆脸的河鼓卫交给她一个小灯笼:“某在外面看守,陛下已经在里面了,秦夫人记得找西北角第十个药柜。”
  普天之下的药库万变不离其宗,建在高处,干燥防水,洁净防虫,里面放置的全是药柜,离门近的地方可能会有张小桌,桌上有不常燃的蜡烛。她以往进药库都是白天,头次在玉霄山以外的地方摸一回黑找药……抑或是找人。
  他真是很闲啊。
  定国公府的药库竟比宫中不逞多让,从外面看不出空间这么大,密密麻麻排满了七星斗柜,隐约按八卦的图案围出一个圆来,越朝里走身上越冷,灯笼昏暗的光线也让她生出不适感。
  柜子上映出行走中巨大的影子,罗敷突然贴住一方高大的药柜,试着喊了一声:
  “陛下?”
  窗外的夜枭在树枝上啼鸣,呼啦啦飞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她把灯笼提在胸前,让亮光显得充沛些。
  她又唤了第二下:“王放——”
  罗敷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黑,拎着个灯笼就缩在角落了,要是她师父晓得指不定逼她在药庐里连待几个晚上,白天睡觉晚上抓药练胆子。她停了一会儿,没有人答应,就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裹紧衣领捏着花扣疾步往里冲。
  他要是在里面,搭理她一下又怎么了?
  她感到带着药味的空气从帽子边流过,背上不由渗出汗来,刚刚放松点,肩上就被霍然一拍,三魂七魄立时飞了大半。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眉如青羽,眼带星辰,跳跃的火光里他唇角的笑意都是微醺的,像玉樽里摇晃的酒液,清澈又惑人。
  罗敷扶着药柜,手腕一软,差点拿不稳灯笼。
  “走过了都不知道,没有数么?这是第十个。”
  她在压得很低的帽子下瞪他,褐色的眸子在巴掌大的脸上亮如晶石,显得委屈又可怜。
  “你这样有意思?别跟我说没听见我在那边叫你!”
  王放抬手拉掉她毛绒绒的帽子,露出弄乱了的头发,拔掉簪子,解去丝带,一头青丝乍然滑落,触手宛若冰水浸过的丝绸。
  罗敷气愤地拈起一绺头发,半晌平静不下来:“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会拿这个梳头。”
  他忍不住笑了下,指缝里漏过流水般的发丝,低声道:“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过来找我,你刚走到这,我正好记起来女孩子多数会怕这种环境,就拉住你了。”
  罗敷觉得自己无法和他沟通,遂阴沉着脸道:“辨认什么药材,快点说,说完了出去。”
  王放拎着她的头发比划着挽了个髻,她愣了愣,不知为何乖乖地任他摆弄,也不说话了。他握了满手柔腻,手指灵巧地一转,雪兰簪子尖尖的一头就要插。进浓密的发髻里去。
  她身上的苏合香与四周浓郁的药味融在一起,安恬又分明,掩紧的领口蹿出了一缕热气,与森然的寒冷格格不入,勾得人心痒。头发情理之中地重新垂落,簪子也握回掌心里,他全身都热了起来,猛地将她拉入怀里,凶狠地吻下去。
  灯笼落地,歪了两下归于平静。罗敷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后背一轻,斗篷松开掉在灯笼纸上,室内一黑,刹那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束蓝灰的月光从狭窄的天窗里流进来,她稍稍睁眼,他离她这么近,都可以察觉到微小的尘粒漂浮在他的鬓角,沉在水中似的上下游动。而后她终于醒过神,艰难地推他,躲过他的唇偏头道:
  “灯会灭……”
  他全然不理,喘息着攥住她的手,将她推在药柜上,用力吮着唇瓣。炙热的呼吸从唇角转移到了脖子,她起了层细细的颤栗,黑暗中的触觉更加敏锐。他温热的手指轻轻地从锁骨滑下去,挑开一角雪白的中衣,她肩头一凉,背后骤然沁出薄汗。
  “你,你怎么了……”她压着惊慌,声音却仿佛是快要烧尽的灯芯,细弱得陌生,“王放……”
  他的眉心微不可见地敛了敛,哑声道:“没事。”沉默了几许,替她拉上衣服,整理好每一根褶皱,又道:“抱歉。”
  罗敷蹲下身慌乱地摸索着地上的斗篷,碰到他固执的手,王放拉着她站起来,抱住她道:
  “知道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又怕你走丢了,还是拴在身边才能安心。”
  她心里泛上热潮,环住他的腰,仰头凝视他:“你说的我不想跟他们离京了。”
  他的语气很郑重:“我也不想。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是真的不愿意。”
  通常他一认真,罗敷胆子就大起来,蹭着他的下巴说:“那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自己和方公子说,反正队伍里又不差人。我要是把东西搬到值所里住,出门就能碰到你。”
  他在她极端专注的目光下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心脏慢慢融化在语言里的感觉无比真切,她每说一个字,他的思维就沉沦下去一分,最后到了谷底,再也看不到别的,只有她,在他的眼里,他的心上。
  罗敷说完,等着他也表示表示,可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很久,才听到一声叹息。
  “你别动了,我忍不住。”
  罗敷转过身,拿手背贴着滚烫的脸颊道:“快点快点,找什么药,别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瓶柜的门就打开了。
  王放道:“灯灭了,你看不清,我身上也没带火石。”
  “……你让人把我叫来到底是做什么?”
  “覃先生和你说过樊桃芝么?”
  罗敷愣愣地靠在对面的柜子上,“那不是传说中的仙药么?樊桃芝,其木如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鸟,高不过五尺,生于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这是《抱朴子》内篇第十一卷 里描述的东西。真的有?” 
  “你记性倒不错。不过你师父竟未能和你说说他生平的钻研?”
  罗敷很不舒服,无奈道:“我自是未学到他十分之一的。”
  王放挑眉,“那就没有必要叫你来了,原以为你知道。看来覃先生也觉得你是个心重的,许多事都跟你藏着。”
  简直莫名其妙,罗敷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你别和他一样!我只能回忆起七八岁看抱朴子的时候他解释得很有兴致,但我以为仅仅是兴趣而已。”
  王放缓缓道:“樊桃芝产自南海一带,据说于解毒之道有千种变化。我曾经得到一本手迹,其中详细记述了各种实际存在的仙药,并正好写了以樊桃芝解热毒的方法。”
  罗敷右眼皮剧烈地跳,“你是说那是我师父写的?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查了他的笔迹?也许是仿的也不一定……”
  “你应该知道覃先生的字极难仿,行文避讳也与众不同。三十多年前,他一年中待在洛阳的时间比匈奴还多。”
  “试过?”
  王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当然。我只有一个妹妹。”


第97章 缠绵
  他确实只有一个异母妹妹。
  罗敷见识过他带孩子的功夫,就放心下来,问:“什么时候拿到的?回去之后可以让我看眼么?”她顿了顿,想起来:“你说曾经得到过,那现在就不在手上了?”
  王放道:“大约五年前。书是铃医用来谋生的,我拿着它做什么。”
  罗敷奇道:“铃医?我师父会把他的心血给别人?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善良……他不出门很久了,肯定是很久以前送的。我才是他养大的,他倒是也给我留一本啊,太不公平了。”
  他仿佛预见到她会抱怨,手中多了个小瓶,在柜子里寻视着,笑道:“气性太小,当不得大事。”
  罗敷立刻道:“你气量大,胸襟广……”可是他分明说没有把铃医的东西占为己有,好像也真的挺宽和,自己就没了底气。
  “那你一定晓得那个人的身份底细,我有权力找他要书。”又补了一句,“我师父说了,如果我要,他去世之后所有的书都留给我。”
  王放掌中的小瓶子通体晶莹透明,材质在黑暗里散发着淡银的光,手指拂过之处都被一路照亮,十分醒目。
  他淡淡道:“烧了。”
  罗敷没反应过来,“什么?”
  “翻了一遍,然后扔在火盆里了。”
  罗敷勉强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静:“你,你最好跟我说你全部记下来了,我知道你记性比我好上一百倍,翻一遍就能塞到脑子里……是吧?”
  他用两指夹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两寸高药瓶,非石非玉,细致地用手帕包好。
  “等回去抽空写下来给你,带着路上打消时间。”
  罗敷拽住他的袖子,匪夷所思地望着他:“你说我气性太小?”
  王放道:“就像现在。要找我算账么?”
  “……”
  罗敷放弃了开口,接过他递来的一块薄铁板,王放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又将铁板安了回去,之后地上就多出一个布袋。她从厚厚的斗篷下扒拉出灭掉的灯笼来,干脆坐在帽子的软毛上,戳了戳袋子,借着黯淡的月光拆开麻绳。
  王放止住她,“袋子不是很严密,不能见一点光。”
  罗敷扯扯头发,像个学生一样问:“可以摸么?”
  得到许可后她轻轻地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摩挲,摸到一个状似缺口的地方,“是不是断了一块,被拿去试效果了?”
  他没有回答,关上柜门,借给她一只手,“走吧。”
  全程罗敷都在旁观,辨认药材这种名义上的事到了最后就变成她才是多余的,不免有些失落。
  王放拎着袋子,牵着她一步步向药库的门口走,她则拿着那个装有液体的小瓶,抱着斗篷,亦步亦趋地跟着。
  药库很大,没了灯光,嗅觉就格外灵敏,市面上珍稀药材的气味像勾子一样吸引着她,可是没有时间一睹风貌。
  她一个人走的时候,从大门到最里面似乎很远,但这下一眨眼就到了外头。冬日的风吹得她一个喷嚏,从睫毛底下瞄着他,他穿的这么少,不能指望像戏本子里一样让他脱个什么披风大氅的给她,可是她又不想穿掉在地上的斗篷,很是纠结。
  廊下的灯温暖地亮着,守门的河鼓卫接手从库中带出来的东西,犹疑不定地瞧着斗篷,罗敷僵硬地冲他笑笑,把罪魁祸首腹诽了一万遍。
  她辩解道:“其实我是要先抖抖灰再穿的……”
  河鼓卫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大人的……”朝斗篷的帽子伸出根指头。
  罗敷淡定地道:“多谢。”
  河鼓卫极为利落地消失在云墙头,罗敷披着一头长发,狂躁得恨不得找根地缝钻进去。
  王放悠然道:“你过来,我替你束上去。”
  发带和簪子还在他那里,左右无人,罗敷踩了他一脚,无可选择地让他摆弄起头发来。
  两人到达东厅,一顿饭晚膳吃到了亥时。王放像是纯粹来这里吃饭的,席上言笑晏晏,宾主尽欢,丝毫不提之前君臣交涉之事。
  走的时候罗敷被定国公的昏花老眼看得毛骨悚然,不自在地拿起侍卫双手奉上的狐裘,觉得就算她对市面上的斗篷再没有研究,也不会分不出男女款式来。
  她根本不敢看国公府上一众人好奇又怪异的神情,道了个谢,飞也似地跑出了屋子。临时从马车上取出的银狐裘很暖和,却压得她够呛,裹着一身毛绒绒的银灰蹿上车,模样狼狈。
  王放的衣物比她的大很多,她索性把自己整个人埋在狐裘里,不一会儿车厢外传来马匹嘶鸣,有人踩着脚踏上了车,然后车轮就开始飞速地运动了。
  罗敷先是露出一双浅褐的眸子,再慢慢地从裘皮里钻出来,低声道:“能不能不要这样。”
  王放斜躺在软榻上,静静地支颐道:“在我看来比起让你着凉,他们的看法不值一提。现在那些目光让你不舒服,可是你以后照样要习惯。我不是个喜欢被无关紧要的揣测改变的人,所以希望你容谅。”
  罗敷掀开车窗的纱帘,玻璃浅淡地映出她脸,浸在深海似的夜色里。月亮时有时无,她搭在窗口的指尖划过一片皎洁,心中也亮堂了些许,不由呼出一口气。
  “你怕什么?”
  她转过脸看他,摇摇头,“没有,我一直相信你。”
  他晚上饮了几杯酒,本来不算什么,这时太阳穴却破天荒沉沉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相信我会娶你,这辈子只有你一位夫人?相信我能说动你的家族,把你风风光光抬进昌平门?”
  月光消失了,她清澈的眸光暗了须臾,把额角贴在车壁上良久,又抿唇挪到榻边,攀住他的肩:
  “我相信是因为我想相信你。你做不到,我不会勉强,可是我觉得你想做到,也有能力做到。”
  他描着她淡樱色的唇,醇厚的酒香近在咫尺,“阿姊,我有时候太过自负,许多想要的结果,并不像最初期望的那样。”他把她按在怀里,喃喃道:“我有时候也会怕,怕委屈你。”
  罗敷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睛道:“你喝醉了么?”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耳畔,她的神思在一点点松散,“我有职位,有住的地方,要是不当院判了,也能养活自己。我过得好好的,委屈什么?”
  王放扣住她的左手,五指交缠,道:“多谢。”
  她和他在一起,往后不知要遭多少非议,他做事素来求一个圆满,于此却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她想的简单,但他必定要看的更远,她肯信他,他就再无顾虑。
  罗敷快睡着了,“我说真的………方琼要是没有让我南下离京,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可是已经定下来……”她蓦地睁开眼,“对了,我今天在常老夫人的屋里看见园子里有个背影,好像是方公子。”
  王放坐起身,她差点掉下去,忙抓住他的宽袍,“还有,进门时我就奇怪那个上了年纪的侍女为何那样多嘴,生怕我进去一样……要是房里有人,拖延时间从后门溜走也是可行的。只是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
  他面上平静,客观评价道:“要是宣泽,他不太可能让你看到。”
  罗敷道:“就是跟你知会一声。今日为病人看诊,她提到了晏道初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王放长长的眼睫微动,“你来之前没有打听打听?这位老夫人是祖父指给第一代端阳候的正妻,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家,后来变得神志不清。四十年前的端阳候是宣泽的祖父,我祖母的同胞兄长,名字就叫道初。”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她抑制不住地发问:“成婚三日后就被赶回娘家,这得多不走运啊!怎么一回事?”
  “端阳候之前已经有一位夫人,是商人之女,祖父让他休妻,他不应,反倒说常氏嫁过来连平妻都做不上。那时定国公势力很大,常氏一气之下跑回府,侯府那边又是不肯罢休的态度,祖父不愿管,就放着了。后来常氏一直没有再嫁,也无人问津了。”
  罗敷感慨道:“你舅祖父也太强硬了,至少给人家女郎留一点颜面。国公府的大小姐自然心高气傲,就这么赶回去,定国公也答应?”
  王放道:“你也看见了常玄义身为一族之长,却并无多少胆量,他本人惯于作壁上观,能支持家里长辈与方氏针锋相对,已算十分卖力了。”
  “看来不是每个做哥哥的都和你一样。”
  他很受用,闲闲道:“你没带过孩子,家里仿佛也没有比你小的?梁帝虽是过继来的,但我猜你们的关系要比和你堂姐好得多。”
  “苏桓啊……我父母刚去世的那会儿,婆婆带我去了定启城,把安定郡王的世子一起带回了明都。我那时天天哭,和婆婆睡一张床,后来他总逗我笑,渐渐地也不哭了,过了几天我问婆婆: ‘可不可以和小哥哥睡一块儿’,要他真是我堂兄,说不定婆婆就答应了。这么说来,我还是有兄长的。”
  王放拿指节一下下敲着她的手背,“阿姊,眼下这个情形你都能跟我提别的男人,太不道德了。”
  罗敷换了个姿势依在他手臂上,笑吟吟道:“我师父说了,只要有医德就好,他不打算把我教的很有道德。”
  “又提一个。”
  她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秋季的星辰一般清冽,“十九郎,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呀,我的自我感觉已经够良好了,你还要让我再良好一些,迟早会遭报应的。”
  马车硌到一块石头晃了晃,她的乌发散在他脖子上,手抵在他心口,他侧首吻了吻她的额头,“觊觎阿姊田产千亩、家大业大、朝中有人、能助在下步步高升,最难得的是长得还能看,这就皆大欢喜了。”
  她扑哧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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