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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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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当值时在袁行住过的房里搜了一遍,看到了三本关于药理的手札,以为是袁行没有带走,还暗自奇怪。现在就能解释了,这原不是袁行的东西,但是这册子里记述的东西内行人都知道非常宝贵,他一个没有受到物主威胁的后任怎么舍得不带走?罗敷在太医院的日子一长,就了解袁行表里不一的为人,绝不相信他品德高尚。而且最重要的是,放在她书架上的书怎么长了翅膀飞到这个破院子里了?
吴莘伸手示意她把手札还给自己,罗敷纵是迟疑也不好不给,觉得对付这种脾气不好的人一定要沉住气,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老医官不她一个字也不问,忍不住道:“哎,丫头不好奇是谁给我的吗?怕是你在宫里待久了,连自己房里进了贼也不晓得,真真糊涂!”
罗敷修养很好地微笑道:“谁?”
老医官坐直了身体,目光似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心凉,手里两个当做掌旋球的核桃转得飞快,不紧不慢地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南厅两间房的钥匙?”
“您的意思是章院使?”
他捋着几根胡须,“丫头是不是以为自己年轻又长得好,就是天下第一了?”
罗敷忽地拉下脸,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接道:“别摆出这么个老夫欺负你的样子,我这虽离皇宫大门有个十几里路,该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少。正是章松年派人把它们物归原主的,原因嘛……你猜猜?”
罗敷一口咬定自己一无所知,吴莘掀了眼皮道:“那算了。秦夫人请回吧?”
“……三本手札被袁大人放在书架上,我曾经细读过一半,写的均是异域药材药理和自创的施治方法,其中南海那边的占有很大比例。”
“不错。”
这老头精明的很,她编瞎话的本事又低,只好一边冒冷汗一边道:“嗯,南海的话,司大人祖籍就是南安,近来……他邀我帮他研制一种药物,原来不止我一人在弄,先生后来也有参与。”
“现在看来倒不怎么目中无人,还清楚上头那位从不是不保稳的人,不会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
他算给了个明确回复,罗敷抽了抽嘴角,道:“我在中秋之后就已经把药物上交,而九月份书才被拿走,先生参与的是莫非是检验成效这一环?”
吴莘道:“太医院里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事务,章松年都一清二楚,司严做的腌臜事嘛……他得了今上默许,我也套出一点话来。老夫也不瞒你,年纪大了,以写过的东西记不清了,幸好袁行这小子还算有眼光没给我扔掉,拿手札看上几遍,再对照你的方子,然后就是一大堆麻烦的验证,不提也罢。”
罗敷默然良久,“……这样啊。”
吴莘点头道:“你这丫头可以了,没看多少年书也能把解药给做出七八分来——怎么,七八分还不满意?年轻人最忌急躁!不过以后还有机会,老夫会多多指点你的。方家跟你说过了吧,不日南下数州,老夫也要跟去,到时候啊……呵呵。”
他挤眉弄眼地说着,罗敷都无语了,她可不想和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一道去。
她岔开话题:“晚辈还听说这次的卷子一大半是老先生出的?”
吴莘终于来了兴致,“丫头也觉得题目出的是历年来最好的吧?哦,差点忘了你是举荐来的,没考过这个,没考过就是生平遗憾哪。”
“……”
“老夫自从拿到你那一小瓶药和药方,就估摸着要时来运转了,果不其然,连出卷子都要拿来烦我,当今太医院居然无能成这样!想当年老夫治好的病患能绕洛阳三圈,上到为修运河头疼的天子皇后,下到陆家看破红尘跑到青台山修道的女冠,唉,到老来却要混迹市井操心柴米油盐,食不果腹……老天不长眼啊!”
后面吴莘激动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注意了,青台山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走了罗敷所有的思绪。
等到老医官口沫横飞地抱怨完,她怀着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青台山离洛阳远么?”
“不远,骑马走个一天半也到了,那儿倒是个冬至烧纸钱的好地方,鬼多人少。说来景色还是好的,就是人迹太少,唯一一个道观住的还都是命格不好的道姑,想来洛阳除了收药的药商,二十年来愿意去踏青的也没几个吧?哦,陆家那个公主倒是愿意的,不过可不是踏青。怎么,丫头要去?看中什么药了,和老夫说说?到时候带点好的回来,老夫免了你今天的见面礼。”
罗敷顿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先生,您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第70章 飞
青台山横于天金府北面,是玄英山脉的一个南部分支。 此时正处秋末,诸峰金碧粲然,山脚江水清湍,景色比之春夏更有一番深沉意韵。
傍晚船行至禹县时,水流下的白石越发清晰,罗敷谢过艄公,交了十数里水路的渡船钱,歪歪倒倒地上了岸。
昨日是长至节,家家户户更易新衣,备办饮食。洛阳最重此节,大街小巷的主妇们买来赤豆和糯米生火做饭,大酒楼里的北方厨子也做起了各种馅料的饺子,熬起了鲜美的羊肉汤,入夜后的京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些罗敷没有亲眼看到,她带着明绣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就踏上了容府雇来的马车向北出发,没来得及查验医学生们送来的炭敬。官舍被容家方家以及陌生府上运来的节礼塞了个满当,罗敷刚当上院判时没有经历过别人这么殷勤地送礼,估计大家都拿不准宫中的风向,这会儿却是她坐稳之后的第一个大节日,从而都争先恐后地差人来问候一番。
“前天我看到有太医院的医丁送来一本《针灸甲乙经》的张轨抄本,还有皇甫谧《高士传》的手稿,全是难得一见的古本,看得我手痒的不行,可还得给人家请回去。不知道是哪个不体谅父母的学生,这东西都是藏在家偷偷看两眼的,指不定是偷出来讨好我们,指望我们在评卷时放过他呢。”
罗敷坐在县里唯一的客栈大堂喝茶,窗户正对淼淼江水,数座不高的灰色山体浮在水上。她忍住伸懒腰的冲动,一边听评书一边随口和侍女聊着天。
“考试不是糊名制么,女郎说他可不是糊涂?明知道我们女郎不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还白费一番力气。”
明绣站在窗口吹着风,罗敷原本看不过,让她也在凳子上歇会儿,结果刚坐下半盏茶不到,小女郎晕船的后遗症又出来了,两人只好谈天侃地打起精神。
“女郎真是北方人么,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
罗敷跟她混熟了,便没隐瞒她自己是从北面来的,连同传说中的覃神医也是梁籍。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坐船坐久了脚挨到地面,头也是晕的。方将军带我来京城时坐的是商船,当时郢水风浪正高,我特别怕船只一上一下地在江面上荡来荡去,扒着栏杆差点哭出来,几尺高的水花溅到衣服上,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明绣吐掉姜片,“那后来呢?”
“后来方将军派一个士兵来探望,问我要不要在岸上的客栈留一日,我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江了。于是就跟着军队一路进京,被那么一吓,连别人送给我的马都没力气管了,直接运到将军府里让他们照看。”
明绣呵呵笑道:“真是吓到了呀,我还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女郎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呢。”
罗敷就差翻白眼了:“我没有吧。”
小二一手端着一个清淡菜肴跑过来,舟车劳顿了一天半,人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饭便回了房间整理衣物。罗敷向伙计要了热水上上下下地洗刷一遍,明绣深得她心,休息了一会儿就把房间里的灰尘弄得一干二净,收拾得像模像样,又下楼去问掌柜的哪里能找到向导带路进山。她们没收二钱找零,客栈里的人都十分客气。
掌柜道:“随便跟个采药的山上就好。山上的道观也会每隔几日叫人下来采买东西,看到对面那个米铺没有?算来明日就有道姑过去买米,女郎同她们交涉吧。你们上山做什么去?”
明绣答听说有个远房亲戚入道观修行,今次正好经过禹县,就顺便过来探望。
掌柜笑道:“若是在观中,只怕女郎会扰了那位姨母清修呢。谁不知青台山上尽是一心修道的女冠,向来与世隔绝的……”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山上还有许多孤坟,阴气重的很呢,采药的一般只在半山腰逛逛就下来了,听说晚上还有鬼火……唉唉,是某多嘴了,不过女郎家的还是别待太久。”
老掌柜好似怕人家打听得过多,转过头忙算账去了,明绣寒暄几句,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罗敷听。
“女郎,咱们要在上面过夜么?”
罗敷一看她怯生生的样子就有几分明白,道:“怎么可能,而且我明天不打算带你去的。你的脚上岸的时候是不是崴了?装的还行么,我刚刚才看出来,你吃饭前居然还敢站着说那一大堆。”
明绣赶紧道:“只是有点儿罢了,女郎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去?女郎与那个长辈亲戚毕竟不熟,也不知她……”
罗敷道:“我过去是我自己的意愿,不关她的事。箱子里有膏药,我看你伤的不太厉害,抹上之后躺床上别动了。明日我不会一个人去道观的。”
也不知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还在不在人世,荒郊野岭音信不通,纵是做过朝廷钦封的公主,几十年一过,家中一败,人命便和野地里的衰草一样危浅。若是不在了,她拎两篮子祭品至旧时居所祭拜一下,也算全了冬至的习俗;若是还在……
罗敷手上开药箱的动作停了,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她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移到了西边的山峰后,宽阔江面静静地铺着一层彤红的余晖,柳叶似的渔船从山脚归来,停泊靠岸。
似乎是弹指的功夫,天就黑沉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纸,罗敷轻轻起身,洗漱过后拎包下楼。侍女在外间睡得正熟,倒没了昨日信誓旦旦要跟她一起的气势。
小二起的很早,罗敷在一楼扫荡了一笼汤包,带着一篮东西溜去了米铺。米铺在集市边缘,还不到卯正,县城的居民都陆陆续续从市场里提着菜和鸡鸭返回出口。
她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生怕自己看漏了。等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在嘈杂喧嚷的人堆里寻到了一袭青黑的道袍,再往上看,是一张中年女人淡漠平凡的脸,启唇和老板谈着价钱。
估计是道观里香火实在不旺,每次里头的人只买一些存在厨房里,也不雇人帮忙抬上去。罗敷等她前脚扛着一大袋米离开店铺,后脚就紧紧跟上去。
目光绕过穿梭的县民,纷乱中似有个眼熟的高挺身影。她顾不得多想,只恐跟丢,走了一截后只见房屋消失,平野开阔,便知不远处就是江水了。
周遭无人,她赶忙叫住那女冠:“大师留步!”
女冠将肩上的米袋正了正,转头迟疑地循声看来,见是个陌生人,抬步便走。
罗敷大步追上:“大师,我今日前去观里拜访亲戚却不识路,望您能带我一程,不会打扰贵观清修的!”
那女冠低眉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一言不发。她跟了一段,对方终于开口了:
“女施主,修道之人于俗世了无牵挂,纵然有山外的亲属找上来,也不大愿意见。”
罗敷争辩道:“修道之人虽不理杂尘,但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要不古往今来的道人怎么都保留俗家姓氏呢?我家中已无其他亲属,尽尽孝道也是应该的。”
医者不脱黄老之术,故而这些道家的东西她也能扯上三言两语。
缁衣女冠被她堵了回去,讪讪道:“施主的亲戚是何姓氏?”
“姓陆。”
女冠扶在肩上的手顿时一僵,道:“没这个人,你找错了。”说罢竟脚下生风一般走开几步远,好像那坨米袋不比一根羽毛重。
罗敷愣怔的当下,女冠已跑到了江边,把袋子一丢乌篷船一撑,船桨轻巧地划动几下推离江滩,任凭她在岸上怎么喊也不回头。
她气得要命,反而生出一股倔强来,江边还留着一艘很小的无主独木舟和她对望,便一脚蹬上舟内,比划了两下船桨,可又冷静下来放弃了这个念头。
自己撑船指不定还没划出丈远就翻了,她不会水,命才最重要。她是重新跑回街上花钱拉个采药人作向导,还是找个摆渡的送她过江?
渐高的日头映得水光白灿灿一片,乌篷船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罗敷一个人在江边眯眼远眺,心中茫然失措。
她就这般站了很长时间,思考着为何那女冠会怕人打听陆氏,思考要怎么节省时间和精力过江,思考过江之后摸上山会不会被人赶下来,还有天黑之前如下不来道观又不留外客她要住哪儿……
真是糟糕透了。
“阿姊要在这里犹豫多久?”
一个微微低沉的悦耳声音自背后传来,罗敷吓了一大跳,等反应过来,全身已经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并不是因为她听的次数多,而是每次都让她印象极其深刻。总有一天她会被它给吓死。
还未整理好不自然的面部表情,眼前的小舟骤然一沉,一人纵身立于船内,衣襟飘扬欲飞,颇有古画中吴带当风的神韵。
那人身量本就很高,站在小舟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低头打量着仰着脖子的罗敷,半张银质面具泛着从白云中漏下的日光,眼神含着丝清冷的笑意。
罗敷差点也崴了脚,确认此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里不是她心烦意乱造出的幻觉,又不可置信地再次仔细辨认了一遍。
王放有些头痛,掂量话中轻重,负手道:“阿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跪过朕?”
罗敷呆呆地“啊”了一声,顺从地想了想,竟然真是这样。摆明身份后第一次面陛,他作为病号躺着,而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第二次第三次……不是他叫她免礼,就是她被小公主按在凳子或是地上。
王放叹气道:“阿姊是不是想说现在你背后多出几个渔民,为了不引人注目,你就更不用跪了?”
罗敷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回过头看见三四个拉着渔网的渔夫从江滩走过,并未停留,挺直身子伸手指着他们道:
“陛下是说他们?我理解陛下的意思,之前委屈陛下了,今后一定全了礼数。”
总而言之就是没这个意思,王放一时无言以对,目光在她无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点较劲儿的嘲讽。
“阿姊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就算是不委屈朕了。”
罗敷装聋作哑地盯着茫茫江水,清亮的瞳仁里映出他被风掠起的发丝。那双褐色的眸子如琉璃明净,既纯粹得一无所知,又平静得让人觉得她是在腹诽。
王放对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扬唇道:“阿姊要过江?正好,我亦要上青台山祭拜故人,不如一起?”
他笑起来的时候,罗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晚的槐花树下,夜风徘徊,晚钟低鸣,初升的月亮在他的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如水一样轻柔地漫到她的鞋底。
那一刹那有种莫名的静谧,让她感到安然。
王放审视着她半晌,忽然俯身拾起一根木桨在浅水中轻而易举地一拨,船身便立时朝后退去,动作意想不到的熟练。
他执着桨,姿势雅致的就像在抱着一方瑶琴,慢悠悠地开口:“阿姊不上来么?”
悠悠的水波拍打着船身,岸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足踏一叶小舟,是愈行愈远的架势。
这一段江上仅有的渔船隔得太远,她在心里跺了跺脚,嘴上还是硬邦邦地把他的好意原数奉还:
“不麻烦您了,我不赶时间,今天不去也罢。公子走好啊。”
罗敷可不敢上他的船,姑且默认他技术不错,但谁知道这么小的船走到半路会不会被一个浪头打翻?到时候他是把她丢下去喂鱼呢,还是船翻了她也死死地扒着船沿不肯放手?再说,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她凭着认识他之后的所有遭遇发誓,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当然不可能把这些都说出来。
木桨一直来回摆动,使得独木舟在几尺开外留在原地打转。王放控船算得上得心应手,听到这话后握在木柄上的右手一顿,扯了扯嘴角道:
“是么?成仙证道需从人道开始,人伦之事不可马虎,你家中没有其余亲属,不是抢着要去尽孝道?”
罗敷张口结舌,他什么时候到的?连她跟道姑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他知道她要去见谁!但是他说自己来这也是祭拜的,难道真有见不得人的故人葬在这儿?
从洛阳到禹县,罗敷走了最快的路线,下车换船,中间停驻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几个时辰,他应该早不了多少。前天今上还大宴过朝臣,她思亲心切,他怎么也这么快?要是微服私访也不该走这条偏僻的路线……他要来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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