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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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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话慢条斯理的,和罗敷的火冒三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敷暗暗咬牙。狗腿子恬不知耻,说得好像她已是方琼的囊中之物似的。
猛一回头,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二十来岁的俊公子,芝兰玉树的模样,腰间佩剑,身上有种和方琼相似的贵气。
只不过,方琼的贵气,张扬显赫如日中天。此人的贵气,却有些萧索没落之感。即便是朝她微笑,眉宇间也透着些微的忧郁之色。
罗敷心想,狗腿子人模人样,级别还挺高。
她丝毫不惧,冷然说道:“不是在桑田里说过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烦诸位回禀贵人,我俩命里没姻缘。再给我指条回家的路,否则弱女子被逼急了也会做蠢事。厅堂里溅血不吉利,诸位也不好向你们主公交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就算是条鱼,也得做条不服输的鱼,下锅之前蹦q两下。
未曾想这番话却没收到应有的效果。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是一片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两声笑。一眼看去,那个捉她的刀疤脸。
瓮声瓮气地跟她说了一句话:“所以你确是有夫君的?”
刀疤脸凶恶归凶恶,这句话的语气却还算正常。罗敷不知道这人有多讲理。匆忙点点头。
那赶车的矮子凑过来,仰头看她,捋着长胡须,不怀好意地一笑:“那么你的夫君是……”
罗敷觉得这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不敢接话,目光左右看,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眼熟之人。
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清清爽爽一身苎麻直裾袍,腰间挂着个自制的小弹弓。他还未到弱冠之年,约莫十六七,眉眼中残余着些微的青涩。一头黑发在脑后随便一扎,颇有些潇洒随性之感。
然而她记得分明,前日被方琼截住的时候,他好像是围观人众中的一个……当时他打扮成一个补丁衫牧童!
还骑着一头大牯牛!
“牧童”友好地朝她一笑,质朴混合着狡狯的目光。
罗敷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赶紧向这个“人证”求助:“小、小……小郎君,你是见过我的,两天前……”
“牧童”看起来良心未泯,走出两步,对着厅中全体,朗声说道:“没错,当时是我亲耳所闻,这位女郎自承有夫,夫君是……嗯……”
凝眉回忆了一下罗敷的原话,嘻嘻一笑:“骠骑千余,排场隆重的官家郎,为人洁白皙,hh颇有须,跟方公子一万个不像。”
罗敷喜出望外,朝他快速欠身一礼。她随口编的瞎话,自己都快忘了。
“小郎君说得没错!我夫君就是那个人!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谁也赖不掉……”
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听了这话,却全无反驳之声。反而不少人面露兴奋之色。那个姓周的阿婶终于追了过来,拎一块手帕立在门口,也愣愣听着。
“牧童”记性超群,接着说道:“……喜乘白马青丝尾,腰佩万钱鹿卢剑……十五府小吏……”
“对,对!”
罗敷连连点头附和。简直愿意义务给他织一个月的绢。
面前的人群渐渐沸腾。那个刀疤脸突然一抹眼睛,泪光莹然,跟着她的话音说道:“二十朝大夫!”
罗敷慢慢收拢了笑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极其不对。
然而厅中诸人已经完全轰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叫起来:“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这回一定没错了!这便是我们主公!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
几十个大男人热泪盈眶,朝罗敷深深作揖,泪水一滴滴落在错缝排砖的地面上。
“参见夫人!”
第5章 认亲
整个邯郸城人口上万,男女老幼三教九流,往街上随便丢块砖,都能砸到五六个有识之士。然而此时此刻,对于“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谁都不如一介织女秦罗敷理解得深刻。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一份光鲜履历,未曾想这世上真有其人!
其实当日在桑林,她本也不必吹出破天的牛皮来。若换了旁的寻常民女,被贵人调戏几句,甚至占点便宜,都不是什么大事——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哭诉一番,周围乡亲跪下来求个情,贵人怕麻烦,多半也能大事化小。
但谁让她秦罗敷忍不住那心气,就是看不惯方琼那得意忘形的样儿。
贵人身上大约带着驱邪的符,如遇冒犯,原封奉还——这就报应到她身上了。
难道自己命中注定一劫,挡箭牌挡住了方琼,转眼就把她扫进了另一个大坑。
方琼起码还比这一位年轻些。
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挽救一下。面对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拿出三分勇气,结结巴巴地澄清:“我……我是瞎说的,为了敷衍方公子……其实并不识得你们主公……”
不知道该对谁卖这个可怜。面前立着两个人:那位说话慢条斯理的忧郁公子,还有那个声音比钟还沉的刀疤脸,一文一武,看起来都颇为不好对付。
她本能地觉得那贵公子应当更好说话,朝他低头再施礼,不卑不亢地说:“是我当时信口编造,以致诸位郎君多有误会。我不知你们主公是谁,但只要你们在邯郸城外寻访一遭便知,罗敷是民女一名,不是……不是什么夫人……”
对方认认真真听她说完,跟旁边刀疤脸对看一眼,眼中不无担忧之色,随后朝她安抚一笑,深深作揖。
“原来夫人把我等当成了方府手下,这才惶急不择言,我等实在是唐突有罪。我们未能及时寻访,害夫人流落民间,也实在罪该万死。夫人既自承有疾,有些事也许想不起来了,但没关系,我们会帮夫人慢慢回想。夫人莫要心慌。吾姓谯名平,主公也许对夫人提过我的名字,不知夫人可有印象?”
罗敷:“……”
她随口一句“我有疯病”,这群人还奉为圭臬了?
面前的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个傻子?
谯平说起话来恭敬而缓慢,每个字之间恨不得大喘两口气,让她有冲动一一打断。然而奇怪的是,她终究一言未发,也许是被他的气质镇住了。
况且谯平的语气又实在是毋庸置疑。有那么一瞬间,罗敷自己都有些相信了——难道她真的是忘记自己身份的,某个“主公”的夫人?
她捻捻手指。长期纺纱织布带来的薄茧,把她从幻想里拽出来。
“我、不行……我还在集市上卖着两匹绢,阿弟还等我带笔墨回去,舅母等不到我会急的……郎君行行好,我要回去……”
她说得越是真挚可怜,对面的人越是神色凝重。
谯平一本正经地安抚:“夫人,主公失踪已逾三年,大伙不求平安无事,甚至他若是已有三长两短,我等都有准备……但……白水营的命运都系于夫人一身。万望夫人体恤一二。若能告知主公的下落,我等……也不敢强留。”
罗敷怔了那么一瞬间,才明白这句彬彬有礼后面,七绕八拐的暗示。
听谯平的言外之意,是她这个主公之妻无情无义,夫君失踪,不但不寻,反而另攀高枝,所以才急着离开,弃这一班忠仆兄弟于不顾?
简直是越描越黑。“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白水营”又是什么?
但她知道最好别贸然问。否则这群人一定当她是疯病加重。
她只能见招拆招,目不斜视地盯着厅堂一侧墙壁上挂的装饰宝剑,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说主公失踪,何……何以见得?”
谯平慢吞吞的尚未回答,那猥琐矮子神色一亮,大约是终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夫人”的气场。
跑到那挂宝剑的墙壁下,樟木小匣里珍重捧出来一块小竹片,上面潦草几行字。托得高高的,连同樟木香气,一同送到罗敷面前。
罗敷不动弹,不置可否地问:“这是你们主公失踪前留的书?”
谯平点点头,接过来,手指抚着竹片边缘,注视上面的字迹,像是打量老朋友。
他慢慢读道:“偶得珍宝,暂离时日,不次。诸事子正代管。——子正是我的字。”
他顿一顿,又解释:“这封留书,是三年前。以往他也时常外出游历,但这手札送来之后,他却再也没回来过。”
罗敷轻轻“哦”一声。文化人的手札果然不一样,字体写的苍劲疏朗,赏心悦目,每笔每划里都透着智慧之光。
然而里面的语句她并未完全懂。这“珍宝”两个字,指的是某个倾国绝色?
如此说来,是这位“主公”偶遇佳人,因此率性出走,在温柔乡里陷了三年,害得一群手下人找了三年?
她简直有点想笑。悔自己当日信口胡诌,说什么“我和夫君成婚三年”。哪怕她说个五年呢!
那位正牌“主公夫人”,想来也不识得白水营里的这些人。正因为此,谯平等人面对她的“见外”举动,并未起疑,反倒格外热情地跟她拉关系。
她稍微放了一点点心,继续套话:“所以……所以这位谯、嗯……谯氏阿兄,是……”
谯平神色微变,退后两步。
“平曾蒙主公传道受业,眼下不过主公帐下一策士而已。夫人称名足矣。夫人既是我师伉俪,便是吾……主母。”
伴随着“主母”两个字,是严肃认真的一个长揖。一个白皙俊朗的鼻尖点在眼前,罗敷腿有点发软。
但她忍着没动,轻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了。
先顺着他们的口风,把这一屋子人安抚好。否则还不知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桥段。
这头一开,满厅的男女老少终于吁口气。夫人总算不会抛下自己了!
旁边刀疤脸大叔凑上来,第二个自我介绍:“小人姓颜,名美,是主公的随身近卫……”
话没说完,那个长须矮子一脸不服的挤他,眼巴巴看着她:“秦夫人别听他的!我才是主公的近身侍卫!夫人,我姓曾,名高,追随主公二十年,未曾想今日还能得见主公宝眷,死而无憾哪!夫人你看,我主公多年前赠的袍,我还穿在身上呢!”
说着躬身便拜。那身旧袍服散着臭气,拖着线脚,跟着一晃一晃。
颜美脸上刀疤一紧,吼道:“原先是你!现在是我!你连墙上那剑都够不着!”
曾高吹胡子瞪眼:“那是因为我生了场病!——要么咱俩比划比划?”
……
罗敷忍住一个笑,终于发现,这位……颜美阿叔,其实并非凶残之徒。只是碍于容貌,笑也凶恶,哭也凶恶,不哭不笑时依然凶恶,这才把她吓了个七荤八素。
这位……曾高壮士,其实也并非真的猥琐,只是生得太矮,看谁都得仰头,这才给人一种时刻垂涎欲滴的错觉,枉让她心生恐惧。
两人吵了几句,她看不下去,鼓起勇气劝道:“这个……两位都是慷慨义士,我一见之下,印象深刻,实在是不分高低……”
两位得她一夸,各自大喜,一个刀疤扭动,一个胡子掀开,笑道:“夫人谬赞!”
颜美另外伸手一指:“这是我妻周氏……”
罗敷微微一吃惊,看到开始侍候她的那位周氏妇人,此时已洗了手,颇为局促地朝她行了个礼。
罗敷学着她的样子回礼,心中闪念,以颜美的相貌,周氏……还真是有点委屈了。
曾高没有介绍家属,嘟囔一句:“主公尚未寻到,我不让家事拖累人。”
言外之意,还是挤兑颜美。
哄笑声中,满厅人众一个个上来相见:“夫人!我是督管粮库的,以往主公年年夸赞我办事得力!”
“我全家都是主公从乱军中救出来的!夫人务必劝主公早早归来啊,呜呜……”
“我等都是主公门生!师母受我等一拜!”
“我们是主公家仆,夫人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小夫人,看我后脑勺的疤!我十年前替主公挡过一棍子!我、辈分上算主公的远房族叔……”
“当年小人是低贱囚徒,是主公将我拉出泥潭,让我重新做人!小人天天遥拜主公,祝他老人家安康。夫人,你替主公受我一拜吧!”
……
手足无措的小家民女被许多人围在当中,几乎要被热情与爱戴淹没灌顶。
这些人都对她的那位便宜“夫君”感恩戴德,有人说着说着就痛哭流涕,简直把她这个“秦夫人”当成了主公的替身。泣涕之声不绝于耳,罗敷居然被他们惹得有些眼眶发酸。
不,不仅是热情和爱戴,似乎还有三分的……畏惧。有些人躲在后面,只是参拜而不出声。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不像是在注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她平白多了许多后辈和下属,听着耳边嗡嗡的人声,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仿佛自己灵魂出窍,在远远的看一场排好了的戏。
最后还是谯平维持了秩序:“大家退后,别惊扰了主母……”
谯平年纪轻轻,面相俊美得近乎纤弱,但说出的话却是一言九鼎。他话音刚落,嘈杂的人声顷刻间静了下来。就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立刻躬身遵命。厅内空留余音绕梁。
只有罗敷欲哭无泪。这人比她还大上几岁,每叫一句主母,她心里跟着一哆嗦,觉得自己折寿一个月。
谯平忽然看向门口,慢慢问:“十九郎,你为何不来拜见?”
那个随随便便倚在门框上的少年,正是当日目击罗敷与方琼一番口舌之战的“牧童”。当日在桑林中,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夫君”,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恰好被此人听了个清晰。
罗敷现在十分确定,就是他最先张冠李戴,把自己认成了主公夫人,通报整个白水营,挑起了这好一场闹剧。
原来他叫十九郎。长得不错心思太黑。罗敷心里偷偷咒他出门摔跟头。
十九郎没跟着大伙哭天抹泪,反而依旧笑嘻嘻的,露出一对酒窝——那酒窝的位置十分别出心裁,不似寻常人生在腮间,反而是唇边两个小月牙,月牙下面跟着一对小浅涡,好像水面投石,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任何一张浩然正气的脸,配上这么一对特立独行的涡,都能增添三分玩世不恭的气色。
果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子正兄,这位秦夫人正当青春年少,你真要让我管她叫阿母?”
不等谯平劝说,罗敷已经快哭了,差点朝十九郎跪下来。
“不不,别、不用……别叫阿母……当不起……”
被手下人叫“主母”“夫人”也就罢了,她实在不打算当场认儿子!
这儿子还跟她一边大!
十九郎笑看她花容惨淡,信步走上前来,正色道:“你的夫君,是我阿父。但我自有生母,也不便改口另称。这位……秦氏阿姑,请受我一礼。”
说毕,撩起袍子,屈膝一跪,朝她参拜为礼。
肃。跪。叩。
罗敷觉得彻底站不住。却没倒。周氏在旁边搀着她呢。
第6章 人知好色
像罗敷这个年纪的少女,路上若是遇见儿童少年,一般会被脆生生的叫一声“阿姊”。就算是对方年纪比她大个一两岁,识趣的也会以“阿姊”称呼,礼貌且不失得体。
如果少女不巧样貌生得比较着急,或是嫁人后梳起了老气的椎髻,以致被无知孩童叫一声“阿姑”,那是会被笑话好几天的奇耻大辱。
罗敷和左邻右舍的几个同龄姊妹暗暗比较,看以后谁会第一个被叫阿姑。
这个比赛现在宣告结束。被一个年龄相仿、唇上有绒须的小郎君叫了阿姑,这个败绩不仅前无古人,约莫后人也是无可匹及。
她绝望地想,至少比当阿母强些。
其实当世之时,老夫少妻之配并不罕见,继母、庶母比子女还年轻,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十九郎对她行此大礼,也算是理所应当,并无不妥之处。
众人只觉得“秦夫人”如此年少,十九郎未必对“继母”有多尊敬服从。因此更是加倍的对她爱戴,以给他树立个良好的榜样。
好容易和几十个人相见完毕,罗敷如同被上了一场酷刑。薄汗遍体,丝衣贴在胸前身上,居然有点洇湿。
几十双眼睛看着她,都在等她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神色都恭谨而敬重,没人在乎她衣料洇湿的那点不雅。
周氏贴心地给她披上件薄纱衫,“夫人……”
罗敷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这一番的“热情款待”,绝不是因为她秦罗敷有多么贤德淑良、惹人喜爱。
倘若她知道那么一丝半点的关于“主公”下落的线索,看在那几声主母、阿姑的份上,她一定会知无不言。
可是……她连自己“夫君”姓什么都不知道!
如履薄冰地套了几次话,然而众人已都把她当成自己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主公”的身份不需要多加介绍。
罗敷只能强作镇定,对众人说:“我……夫君,此刻身有要事,不便回来……”
全体肃然。几声如释重负的“哦——”
罗敷接着敷衍道:“此中缘由,不便细说。但他一直念着大伙……”
不过随口几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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