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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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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血渐渐地止住。罗敷枯坐榻沿,深色的棉花在竹篓里堆出座小山,看了就头晕。
蜡烛橘黄的光充盈床帐,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地毯,仿佛那绣上去的藤蔓真能开花。明早再收拾,她试着闭上眼靠在木柱上,冷不防又是一滴液体滑下来。
罗敷简直要炸毛了,这药怎么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让人好过!碍着是自己开出来的药方,还没处发泄。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不管是什么味道了,挑了几个清淡的糕点吞下去。刚咬了半口就咳得差点吐出来,她这下理解初霭为什么犯哮喘的时候脾气差了,换她也暴躁。可她不是小孩子,咬牙吃了几块,长舒一口气,觉得挺替自己的胃骄傲。
耳膜剧烈地跳,她拎着竹篓往最里面的浴室走,也不再在意地上的血迹,冲个凉是正经。
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她微仰着头,手指按住棉花,踩着小碎步往前走。夜上三更,窗外草虫喧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原来都不知道深夜也可以这么嘈杂。
走了几步便动弹不得。
地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另一端站着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
灯亮了。
她下意识遮住眼睛,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心虚得只想逃回浴池。
王放大步走近,面如沉水,用力拉开她的手,从沾水的头发丝一直检查到脚尖。她没穿鞋,脚趾露在外面,在他严厉的眼神下往丝袍里缩了缩。
她的手被攥的生疼,心底倏然泛上一丁点委屈,可是没有勇气说话。鼻腔里的棉花吸饱血水,竟一下子松掉了,在他手腕上擦过一个触目惊心的斑点。
王放本想狠狠教训她,倒学会巧言令色变着法隐瞒,一转眼却又看见她默默地摸索过来,用袖子努力擦着他皮肤上的血迹,低垂的眼睫轻微地抖动。
他几乎是瞬间心软。
罗敷身子一轻,他提着她站在自己的靴面上,抵住她的额头,牢牢锁住那双闪烁的眸子。
“暖暖,别吓我。”王放哑声道,“我经不住。满屋子是血,你不在榻上,我差点疯了。”
她仍然不说话。
他紧紧环住她的腰,一字字无比清晰,“我不愿你有任何事藏在心里,如果你对我都不肯说,还有谁会体谅你?”他闭上眼,力不从心之感越发浓重,“暖暖,我是你夫君。”
灯光下,她脸色潮红,嘴唇却发白,偏过头许久,终于扬起嘴角对着他,面上憔悴不堪。
“对不起,把你娘亲的屋子弄脏了。”
罗敷用尽全力说完,便飞一般推开他奔到墙角,蹲在书架前掏心掏肺地大咳起来,指甲死死抠着木板,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胸口仿佛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追过去陪她蹲在地上,握住她发热的手,想缓解她的痛苦。可她愈咳愈烈,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湿漉漉的血液立时染红了半幅衣襟。
王放咬牙将人抱到榻上坐着,倒了温水给她润嗓子,她掐着脖子小口地咽下去,活像喉咙里有个窟窿。
这一夜过的极为漫长,她不让他走,不想让他去传唤医官,药效都是算计好的,他们来了也不顶用,更不能在这时候服其他的药。他在她身边,至少还能好受一些,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他是唯一的光线。
天明时分罗敷总算得到解脱,咳的没有夜里怕人了,精疲力竭地靠着他,眼皮支撑不住要阖上。连咽唾沫都疼,再来一次会要命的,她脆弱得很,受不了折腾。
等她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中感到他放开手臂,眉心便蹙起来。
“母亲,是我没照顾好她。”
罗敷呼了口气,抬手揪过张棉帕又咳了几嗓子,从睡眠的边缘踱回来。
霞影投射在窗前,他膝边的水渍发出金色的微芒。晚上她难受到极点,又下不了榻,他便三番两次用凉水浸了全身,擦干让她抱着,血混着水淋在地上,弄得那张漂亮的毯子都不能看了。
王放跪在香炉前,燃了一炷香,低低地念:“儿子不孝,暂时不能让您看到婚仪。她是个很好的女郎,我爱她敬她,此生惟她而已,所以我能等。”
“我能等到那一日,她在宫城之上,万民瞩目之时,将手交给我,成为大汉最高贵的皇后,与我共赏日升月落,万里河山。”
“请您佑她平安,除此之外,云沂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
他端严地以首触底,足足三次,而后转过脸。
罗敷斜躺在榻上,费力地看着他晨光里的面容,帕子从指缝间滑落。
他的眉梢舒展开来,是她最熟识的神情,可她知道他和她一样,都在煎熬。
王放如未见到白帕上咳出来的血丝,柔声道:“我送你归梁,很快就会了结。”
他站起身,执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轻轻地说:
“你会没事的,别怕。”
第172章 传国
明光六年夏,齐梁订盟。 国主请聘靖北王之女为后,拟期长至,躬率万骑赴玄英山南逆女,得梁帝应允。
*
白昼的热气从地面蒸发,晚风携了几丝久违的凉意,悄然翻过水榭里小桌上的信纸。
信纸比一般的纸张厚,在月光下显露出暗刻的精致纹样,皎皎如银。
罗敷盯着它发怔,等药稍凉,两三口喝得见底,放下碗就见一个小影子从平桥上风似的跑过来。
初霭十分惊讶,扑到她腿上把脸凑过去看:“为什么院判阿姊也要喝药?”
她摸摸孩子的脑袋,“生病了就得吃药。”
“但阿姊是大夫啊,大夫怎么会生病?”
罗敷顿了顿,“医生就是个普通的行当,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生病很正常。”
她小时候也以为学医的人不会得风寒、折骨头,慢慢地就晓得老天爷很公平,连她师父这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也不能长命百岁。大夫不是个顶好的营生,地位不高,担子很重,碰见不正常的病患亲戚还要防着走路被砍。但她只有这一门手艺,如果不让她用尽所学,就成了依靠祖产生活的无所事事之人,正是她最瞧不起的那类。王放除了把两个心怀怨恨的医官丢出太医院之外,并未干涉过她在官署里的举动,她每晚就寝后和他说说白日里发生的事,总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哥哥现在没以前喜欢我,”初霭深沉地摇头,“都不让我叫你阿姊,还说他娶了媳妇之后就要把我扔出宫,以后有了小孩子都交给我带……他到底是怎么当哥哥的。”
罗敷艰难地忍笑,“嗯,真是惨无人道。”
她顺便摸了摸小公主的脉,初霭现在恢复得和别的孩子差不多,个子飞蹿,流玉宫也不再燃冷香。王放托付给她的第一件事终于完成,她和掌管小方脉的刘可柔都松了口气。
“阿姊,希音说你后天就要走了,我不想让你走。”
稚嫩的嗓音犹如细雨落在她的心上,她双肘撑着膝盖,托腮道:“等回来给云云带明都的杏仁酥好不好?我最爱吃那个。”
初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着泪水,拽着她的袖子,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哥哥说你就是因为糖吃多了才有龋齿,现在还经常疼呢,我不吃甜的……阿姊,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罗敷立刻下意识捂住嘴,明明从来不疼,他居然恶意诽谤!还有他怎么什么都记着啊!
“你才从南边回来呢,又要走了。”初霭蹭着她的薄衫子,神情肃然,“要是我有个驸马,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这样看来,好像还是我更在乎你。”
罗敷啼笑皆非,只能也很严肃地对她说:“首先,你得有个驸马,其次,我去的也不是危险的地方。等云云大了就知道,有许多规矩是必需要遵守的,就像你每天要练五百个字一样。”
“什么规矩呀?”
她想了想,如实道:“结婚的规矩。”
“……哦,离我远着呢。”初霭满不在乎地说。
“……我一年前也这么想。”
“就因为规矩才要去北边?”初霭疑问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她平时没规矩惯了。
罗敷犹豫了一刻,点点头,“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守规矩,不可以再欺负御医,闹到你哥哥那里去。”
“放心吧阿姊,小凌叔叔现在不用天天来,我就是想跟他开玩笑也没机会,至于我皇兄——”初霭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给你看得紧紧的,他要是敢朝别的女人瞟一眼,看我不拆了明水苑房梁!”
原来王放提过的拆房梁是在这里……罗敷很好奇他是如何把妹妹拉扯到六岁的。
初霭背后发凉,回头一看,挂上副大大的笑脸:“哥哥从书房回来啦!我和院判阿姊说几句话而已,这就回去睡觉,不打扰你们。”
小女郎一溜烟地跑了,走之前还和她偷偷道:“你记得给我带杏仁酥啊,一点点就行,我只要闻闻香味。”
王放披着满身清冷月华,静静地站在平桥的尽头,袍底漫出狭长的影子。
她真喜欢看他独自站立时的模样,一个人就是一方小千世界。
月至中天,罗敷收起信封,靠在藤椅上对他敷衍地笑了一下,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服药的头三天捱过去,后面就舒服多了,除了嗓子矜贵地养着,身体还比较争气,没给她添麻烦。药物的作用至少能压制个把月,这么一想,前途光明不少,现在更是多了个选择。无论真假,依着他的意思,定是要试一试才罢休。
王放之所以同意匈奴的要求,正是出于对这封信的考虑。
她望着他的目光泛起细微的愁绪,如果他不是别无选择,定然不会委曲求全,要他被迫在权衡之下做出决定,实在是一种罪过。
罗敷歪在椅子里,看上去有些沮丧,他忍不住走过去,用指尖将她的嘴角拉出一个笑容。她乖乖地让他摆弄,没了往常的脾气,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褐色的眼睛也眯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
“上面是朵莲花么?”王放拿起看了数遍的信,摩挲着银色的暗纹。
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我们在匈奴的时候用的不多,最多的就是你收到的。”暧昧的、带红色双鲤图案的金红信笺,艳俗得很。
他揉揉她的脑袋,“这个有什么寓意?”
罗敷一时答不上来,眼神透过那朵亭亭玉立的莲花窥视到一点回忆的残片。她垂下眼帘,竟发现自己能毫不费力地记起信中的每一个字。
——十年聚散,天涯尚远,骨肉惟托于一面。危灯残烛之年,瞽目无以为顾,常忆元德中汝母新丧,恐汝惊惧不得眠,阁中彻夜秉烛,今虽不能久视,燃灯焚夜,坐至宵尽,犹汝在枕旁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罗敷低念出声,水榭里的风像妇人的手,温柔地拂过发梢,“五岁半之前在宫中念书,先生教古诗词,不懂什么意思,先背了再说,下学回去有婆婆给我解释。”
有所思,望旧乡,长路浩浩,忧伤终老。
“确定不是某个明都的世家公子送给你的?”他调侃道。
罗敷转了转眼睛:“对啊,就是贺兰家的小哥哥,蒙他父母关照,我还在他家住过几天呢。”
王放明知她在胡编,还是不愉快地道:“你祖母倒是担保让那位贺兰公子送你出明都,可见渊源不是一般深。”
洛阳求亲的国书送至北帝案头,就是给了他们正大光明出条件的机会。盖着玺印的绢帛从千里之外火速寄来,却只提了一个要求——郡主必须从明都出嫁。梁帝苏桓身后是整个庞大的宇文氏,他们要求的越少,就意味着越复杂,就算约定届时派贺兰津和原先靖北王军中的副官送嫁,也无法让人感到诚意十足。
能请动太皇太后写这封手札的幕后主使,无疑看透一切。
不仅是匈奴的局势,还有南安的叛乱,失败的藩王,道观里不甘心的嫔妃,重回洛阳的药局医师,按兵不动的将军……以及方家三代暗中的努力。
全都了如指掌。
——宫内尚余木芝小半,系汝师早年自南国携至京都,另有北岭素华,存以冰雪,封箱待开。汝兄特令老妇语诸药,吾不明医理,不知汝近况,担忧夙夜,朝夕盼汝归。言无假,汝可信之。
寻木华,菩提雪。
果真被徐步阳说中了,这才是她回去最关键的理由。
罗敷相信这纸上写的句子都是真的,却对他们让太皇太后执笔的真正目的耿耿于怀。祖母是最不愿她回明都的人,不吝劳神相劝,背后必定出了大事。她想过有可能是祖母不同意,借此令她离开洛阳,但双方已经昭告天下,盖棺定论便不可改。方氏要解药,明都有,她要药引,明都也有,好一招请君入瓮。
湖面上散落的月光随着水波粼粼荡开,她的心也跟着乱,最后连个强笑也装不出来。
王放见她这样不安,替她拢了拢襟口,假意轻松道:“秦夫人娘家人个个都不好惹,我眼下压力颇大。同我说说,你怎么惹了你那位婶婶,她要千方百计加害于你。”
卫清妍燃的熏香里添了大把迦叶散,让被唤去看诊的曾高着了道;颜美蛰伏药局,等到妙仪来做客,便将从宫中偷来的海朱砂加在她的药罐里。知晓暗卫围绕院判左右不可能得手,就转而从亲近的友人开刀,这阴毒曲折的法子并非出自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权贵,而像极了深宫高门中妇人的手段。
谯平带兵在外,不想未婚妻差点被人害死,他牵挂焦急之余若乱了阵脚,高兴的就是北面藏头缩尾的宇文氏将领。越藩羽翼尽失,秋后就要问斩,颜美奉越党令毁去对方氏至关重要的海朱砂,行动也受匈奴人监视。南安驯养的杀手们都死了个干净,最后将他灭口的另有其人,包括司府那个跛腿侍女,作为审雨堂的线人,在司严和管事死后也没逃出生天。
大半年前安阳公主来洛阳探了一遭,怕是回去后宇文明瑞就动了心思想除掉这个侄女,放了一批匈奴人南下,后来安阳的婚事作罢,则改成利用。此时罗敷回梁,叫他如何放心。
可他看不得她那么辛苦,她咳了整整三日,他第一晚就受不住。她奄奄一息地靠在他怀中,连话都说不出,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灯花的爆裂,帐帘的颤动,水漏的滴响,长夜里的每一弹指,于他都是凌迟。
他从未恨过自己无能,然而切肤之痛,度日如年。
罗敷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领子敞开了些,她现在变得很怕热,用完晚膳专门跑水榭里乘凉,被他一拢有点不舒服。
她不自在地道:“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可能欺负过安阳吧,她要为女儿出气。但我一直待在明心宫里,不爱说话也从来不往别处跑,婆婆都说我太乖了,让师父给我改改性子。”
……于是就学出了冷淡凉薄。
“后天就要走了,有件事想拜托你。”罗敷抿了抿唇,侧过脸不看他,“你能帮我纠正纠正礼仪么……”
王放挑剔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她瞬间觉得自己没救了。
“我从前练习行礼很勤奋的,就是好多年没回宫了,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吧,我这是为你着想好不好!”她理直气壮地辩驳,“看我多善解人意,都不想把你的脸丢到宫女面前。”
她说完就默默捂住眼睛,从耳朵红到脖子,看得他不禁俯下头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攥住她要挥过来的右手。
“既虚心向学,便要仔细聆听先生教诲,不得违抗师命。”他打横抱起她,薄唇比她还烫三分,低声道:“小郡主拿出点诚意做束脩,先生就教你一整晚。”
*
沉香殿这几日凉风习习,今晚却一反常态地门户紧闭,连只蚊子都飞不进。
数盏茜红纱灯依次点起,暖阁里铺着层蒙昧的晕彩,笼在九尺高的山水屏风上。淋漓墨迹渲染出一江秋水,山石泻瀑,松竹斜生,高悬的月轮处忽坠下几丝流苏,摇曳在滔滔云海内,彷如星辰闪现。
银剪从烛芯撤离,赤金烛台乍然一亮,屏风后的人影倏尔淡去。
半幅玉色的裙裾从花梨木架后辗转流出,不见半点履尖,亦不闻半点环佩声响。月出东渚,山林俱寂,她自画中缓缓走来,如身后泉涧边的一株翠竹,临风折腰。
风在雾里。
兽嘴吞吐缭绕香煴,有人在雾后凝望,如隔一山烟岚,一江烟波,望见雨后破开天穹的秋霁。
束在腰间的青碧丝绦涓涓而落,玄玉于她交叠的指尖生出一朵墨荷,随着微微的屈膝从裙幅间透出,含苞弄月,映衬步摇飞雪,芙蓉绽在云鬓。
丝质宽袖如流水滑下,不期然露出截皓白的小臂,她轻阖的睫底显出赧然的神色,立刻挽着披帛站直身子,交手礼便及时作罢。
半晌都没有听到指教,罗敷掩着嘴松了口气,继续给先生过目。
举手加额再弯腰,这身裙子很合她的意,齐人喜穿紧束的衣裳,而匈奴人尚宽,仪态崇古,伸手伸脚也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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