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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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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尴尬了片刻,“你的暗卫水平不高,只监视到我做这个。”
  被他打趣了三四句,她轻松了大半,可是碰到他沉静的眸子,那种焦虑愧疚的情绪又排山倒海般涌来。
  官署离千步廊上的马车还有百步的距离,罗敷提着篮子,踌躇了很久,停下步子道:
  “想和你说件事。”
  王放不由转身,她仰头看他,没有闪躲,瞳孔里却失了光彩。她最近瘦了一圈,脸色也比往常苍白,总是忧郁的模样,连睡着的时候都锁着眉。她有心事,他也不舒服,这大抵就是所谓的默契。
  “我要先救妙仪,药已经在准备了。”罗敷拂了下散落的发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他凝视着她半晌,什么也没说,继续朝马车行去。
  罗敷几乎小跑着跟上,搜肠刮肚地解释:“我没有不考虑你,这么做是因为我能照顾好自己,离药性发作还有一段时间,我和徐步阳可以在此之前找到法子稳住;再者方将军现在驻军在外,肖家若出了事,对他也不好,他要是出了状况,你又要头疼了。”
  她还想再挤出点有用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没错,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我,妙仪就完全是被牵连的,而且我当了这么久医师,不能没医德啊。”
  他还是沉默不语,她闭了闭眼,“你就算生气也得听一听吧?……好吧,我的确是个没医德的大夫,一心只想着不能再亏欠容家……”
  王放踏着脚蹬进了车里,罗敷站在车子外面,拉着车帘,心乱如麻,“十九郎,你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扣紧篮子的把手,“对不起……你别不理我。”
  心脏宛若被刀刃划过,他丢下手中的药箱,把她抱进来,紧紧地拥在怀里,柔声道:
  “我吓到你了?”
  她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唤着他的名字,湿漉漉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慌。
  他拍着她的肩,“我没生气,你是我的夫人,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而她抽抽噎噎地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谎了……”那形容活脱脱就是个扛不住压力吐出真相的小孩子。
  王放只好揽着她,“骗人的功夫不到家,早看出来了。暖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几成把握?”
  她不敢直视他低垂的眼睛,闷闷地说:“要是找到能够代替的药引,大概七成吧……但是总觉得不会变得很糟糕。”
  王放吻了吻她的睫毛,“怎么总是凭感觉判断,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可能是因为有你在吧。”她顶着红肿的眼眶破涕为笑,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脖子,“真的不生气了啊。”
  他无可奈何,“不追究方府,但一定要追究你。”
  罗敷连连点头,乖得不行,“嗯,嗯。”推开他撩起袖子打开食盒。那香味极其诱人,她饿了许久,夹了一筷子就停不下来,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她专心致志地吃东西,王放忍无可忍:“利用完就把我扔了?”她从忙碌中瞟了他一眼,拿手背掩住蠕动的嘴,“不敢不敢,你不是晚上要追究么,我先积攒一点精力。”
  他愣住了,委婉道:“你们做医师的当真好涵养。”
  罗敷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悲愤欲绝:“我的涵养都被你吃了好么!”
  他偏过头,喉间溢出沉沉的笑,最后撑着额角不能自已,罗敷气的要命:
  “你还笑!还笑!”
  *
  地毯上拖着水迹,她的亵衣上也沾着水,被子湿了一片。他低下头来时,她心不在焉地盯着一塌糊涂的床褥,仿佛在嫌躺上去不舒服。腰下被塞了个软枕,罗敷乍然一惊,哀哀地望着他,每次他这般行事,她都别想睡足半宿。
  王放勾起唇角,“怕了?”指尖仍是轻柔的。
  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细细地噬咬齿边光滑的肌肤,长睫随着他的动作剧烈一抖,遮住了迷离的眸色。他吻去她发上的水珠,那张秀气的面庞在咫尺之间显出三分娇贵的清艳,微蹙的眉稍牵扯着他的心尖。他腾出一只手拂上她半阖的眼帘,伏在她耳畔喘息:“你这样真叫人受不住……”
  他突然抛下了温存,好像之前的安抚全部都是苦心经营的伪装,尖锐地抵着她碾磨,不容她逃离分毫。她一下子□□了出来,挣扎未果,含着泪求他轻些,他明明答应了,可是身体做着相反的举动,嘴上说的话愈温柔,身下就愈疯狂。
  帐顶的忍冬花摇摇晃晃,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脊背,疼痛和酥麻中她竟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情绪,他和她一样,也在恐惧着渺远的未知。
  王放察觉到她不再推拒,停了须臾,被月色染得剔透的眼瞳直直注视着她,嘴唇动了动。她在海浪上沉浮,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整个世界里只有他带给她的震颤,余音未绝。
  他复又挺身进去,垂落的发尾被她拉住,待听到她如在云雾中的嗓音,便吮着她的唇瓣,喃喃道:“暖暖,再说一遍。”
  她揽住他的颈项,柔软的指腹扫过他的喉结,“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不在意那些了,只想让你不要担心。”
  他攥着她的手,一根根手指流连过去,她□□。草划破的伤还没有痊愈。
  “暖暖,”他低声叹着,“我唯一在意的,只是你毫发无损地陪在我身边。”
  高烛燃至一半,帐中再无声息。屋里的水汽挟着暧昧散出窗纱,榻上传来声半梦半醒的轻哼,光线倏然灭了。
  欢愉达到巅峰时,他依稀记得退出来,她略带茫然的神情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放想起徐步阳的话。
  ——“若控制不佳,损伤本元,恐怕以后难以受孕,就是怀了孩子,也需时时照料,否则难以生产。”
  她同样是个医师。
  他在浓稠的黑暗里描摹她恬静的睡容,调换了下手臂的姿势,让她枕的舒服些。
  那又怎么样呢,他也不在意这些了。


第170章 洞房花烛
  “当啷!”
  银器比瓷玉坚固,摔在地上也只是转悠着打了个圈。
  自从使臣的信从半路上寄到扶朝宫,长公主每日都要砸几个杯盏才尽兴,以致于离珠宫的器皿摆设都换了清一色的金银。
  “诸邑……诸邑!又是她!人人都瞎了眼不成!”安阳冷冷地望着一地狼藉,胸口起伏数下,“母后呢?本宫要见母后!”
  宇文太后刚从皇后处回来,一脚踏进内殿便看见乱七八糟的景象,不由皱眉训斥道:
  “噤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算是个金枝玉叶吗?我和你父皇将你养这么大,竟没能学到一点礼数!”
  她广袖一挥,凤目凛然:“来人收拾好这儿,公主今日留宿离珠宫,都下去准备。”
  安阳一双秀长羽眉紧紧锁起,生生把话都吞进了嗓子眼,只红着眼叫了声母亲,两道泪便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太后很是头疼,从袖中抽出块绣帕亲自给她擦拭,仔细一看,却发现女儿今日连妆面都没画,眼下两抹郁青衬着苍白肤色,更显得憔悴可怜。
  安阳扑进她的怀里大哭:“他说他只要诸邑!罗敷有什么好的,我堂堂一个公主还比不上她那个胡人杂种么!阿娘!我不要他娶她……你帮帮我吧……”
  太后抚着她的后背,半刻便不动声色地推开,严厉地注视着她:“你身为大梁公主,只知自家私情,这争男人的事也是你应该做的?王放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让你嫁过去,可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她叹了口气,“锦岚,你这性子必需得改,否则迟早会栽跟头。”
  安阳鬓发散乱地坐倒在椅上,原先狠戾的神色转为茫然失措。她哭了许久,捏着帕子抬起狼狈不堪的面庞,忽然道:
  “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不要放过她。”
  她的语气镇静得惊人,宇文太后默然不语,两人对望了一会儿,殿内鸦雀无声。
  “我和你外祖商议,把诸邑从南齐要回来,只要她在我们手上,就无须担忧洛阳轻举妄动。”
  安阳目神一亮。
  “我知道你小时候和她有过节,可现在都大了,即使你父皇不在,也不能随意处置。”太后咳嗽一声,“你外祖说,不妨答应洛阳将诸邑郡主名正言顺地嫁过去,等秋后□□厥兵强马壮之时再与南部交锋,我看着甚是有理。今日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我们的决策。”
  安阳心中委屈,嗤笑道:“现在洛阳内乱已平,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我那几个表哥恐怕夜不能寐吧!外祖年迈,想着顺从南齐拖延一时是力不从心之故,只可惜族中没有个像谯平那样的将军!”
  太后闻言纵然恼怒,也不能指责女儿在胡言乱语。宇文氏的确惧怕容家驻守在南麓的兵力,唯一的倚仗,就是从遥远的南方送来的国书。
  一介孤女要当上皇后,朝中民间会闹个沸反盈天,只有给她安上个可观的身家背景,才能堵住庙堂史官的悠悠之口。匈奴礼制森严,历来公主或郡主远嫁要有专门的媵妾和臣子送嫁,非但嫁妆是从梁宫里抬出去,皇帝和皇后还要在宫城正门践行,可谓是风风光光,万人空巷,来了这么一遭,谁也不会觉得王室嫁出去的女郎不尊贵。王放想要匈奴朝廷承认那个莫须有的郡主身份,扣住容氏不发一兵一卒,这就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机会。
  开战不是不能,但皇帝身体羸弱,朝政由外戚把持,国中上下民心不振,依着左相的谨慎性子,必定要等来助力才能行动。之前南齐越藩叛乱,军队本可趁机南下,但长公主有联姻之语在先,被对方虚虚实实地糊弄过去,到头来发现整个家族都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眼下这个缓兵之机若是忽略过去,以后就再难应付了。
  安阳又拭去眼角泪痕,愤然道:“可王放又怎会让诸邑归国!她在明都惟有太皇太后一人可以依凭,何况我们连靖北王的坟都掘了……南齐那些人要是能让她回来,真真是笑话。”
  “南齐人不能,可有人能。”太后眯起湛亮的眸子,指尖敲打着光滑的扶手,“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你,你只需记着不许惹出大祸,伤及人命,其他的事情母后来办。”
  左相列出的条件已经拴在准备南下的马上,只等最后一封信。
  宇文太后稍有些疲惫,揉着太阳穴,她快等不及了。
  窗外的夕阳西下,酸枝木小桌上的琉璃灯冒出一缕烟雾,馥郁的香气散开在屋里。
  宫女惊慌的声音突然在屏风后响起。
  “禀、禀太后,乐妃抱着小皇子闯进明心宫了!”
  闭目养神的太后施施然站起来,保养极好的面容并未显露出宫女意料中的暴怒。
  她甚至笑了一下,红唇弧度优雅,“初一十五晨昏定省,慌什么?”
  *
  “太皇太后殿下!殿下!”
  宫女们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抹纤瘦的白影就从明心宫的院门处飞也似闯了进来。
  太皇太后的身子近日有所好转,午后喝完药后在房里睡到酉时,此时正对着暖阁里的祭台默诵佛经。
  每月两次的定省免了许多年,沈菁喜静,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与她格格不入,只得数位老仆伴着她日常起居。除开大道上的侍卫,门口还真没什么人阻拦不速之客。
  “殿下!”一声凄厉的叫喊回荡在空空的厅堂里。
  太皇太后放下笔,望着满纸秀丽的小楷,背对珠帘淡淡问了句:
  “是谁在外边?”
  老嬷嬷端上茶,低声道:“是乐妃,带着小皇子未经通报就跑来了。自生产后她就时不时疯疯癫癫的,您可要叫她回去?”
  “先封住院门。”
  待她从隔间出来,看到堂内跪着的人,不由吃了一惊,往前走近半步。
  地上的人抬起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一双睁大的眼定定望着她,瞳孔中满是绝望。
  “殿下。”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垂下眼,凝视着自己怀里熟睡的婴儿,流水般的黑发遮住了脸容。
  太皇太后俯视着她,平静道:“现在陛下的护卫都照看在你和孩子身边,你如此闯出偏殿,可能承担后果?”
  一滴泪砸在地毯上。
  “您救救这孩子……您救救他,求您了……”女人细瘦的手揩去襁褓上的水渍,把脸紧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蜷缩着俯下身去。
  太皇太后虚扶一把,深吸了口气,皱眉问道:“皇后同你说了什么?”
  乐妃仍没有起身,将双膝往前挪了半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这儿没有旁人,你说就是了。”太皇太后走到桌边,就着温水服下药丸,“我明白你的苦心,做给太后和皇后看都是为了这孩子,我虽帮不了你什么,但皇子是陛下血脉,若有人害他,我这个做曾祖母第一个不答应。”
  “请殿下让郡主归国!”
  太皇太后蓦地转身,“胡言乱语!”
  “郡主是您的心头肉,可这孩子也姓苏,也是天家人,请您也为他考虑考虑以后吧!”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您心中已经有数了不是吗?您默许陛下的做法,眼下太后和相爷要拿郡主做局,她已经脱不开身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宇文氏若守不住边关,大梁至少还有一名皇室血脉能得到庇护!如今国朝是什么情形您再清楚不过,我的祖父、父亲、叔父只因忠于陛下弹劾左相,就都被构陷诬蔑,不明不白地冤死狱中,若有一日宣平候做了两朝之前的晋王,连这孩子也保不住了!”
  太皇太后被她激烈至极的言语刺得浑身一颤,听到“晋王”二字不由连连后退,咬牙道:“放肆!你竟敢——”
  “殿下,您不会忘!”乐妃牢牢盯着面前被宫女搀扶的老人,幽幽道:“崇景十五年晋王号为大行皇帝奔丧,引军入京,篡得皇位……”
  “住嘴!”掌事嬷嬷就要上前将人拖出去,只见太皇太后身子一晃几欲昏倒,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扶她半躺在软榻上。
  四十年前安帝篡位娶嫂,崇景十五年末沈皇后生下了遗腹子靖北王,第二年安帝又立了刚出生的皇子为太子,是为先帝。
  今日有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重提旧事,大概是早就不想活了。老嬷嬷轻拍着太皇太后的背替她顺气,眼里也渐渐渗出些水光。
  乐妃自顾自说着,忽然停下来,微张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大颗的泪水不住滑落。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一线压抑的呜咽钻入殿内沉闷的空气,如同绷得极紧的弓弦在冷风中战栗,又像垂死的动物发出最后的挣扎。
  “他们给乳母吃药……”她搂着孩子,泣不成声,“他们、他们要害他,他们要害我的儿子……殿下!您救救他啊!您救救他!”
  “他很久没喝过奶了,他饿啊……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往米汤里加安神的药,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乐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对不起他,我不是个好娘亲,我都没有抱过他几次……”
  “皇后不让我抱他!这是我的儿子,是我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的……我不敢给他吃东西,他看着我哭,我也哭啊,可是我不敢,不敢让乳娘给他喂奶,他会连我都认不得的!”
  孩子仍在熟睡,埋在绸子里的小脸像轮月亮,呼吸带着丝温热,安恬地喷在她的臂弯里。
  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我养不大他了……”
  太皇太后看着那孩子。
  她也看着孩子,轻轻地念,“对不起……娘亲没有能力让你平安长大呀。”复又抬起头,神色清明地仰视着头发花白的老人,“陛下卧床多日,我担心他,也担心孩子,我知道他希望我生的是个女儿,这样就不用被那些人当成傀儡。”
  她展开双臂,如捧着天下最珍贵的宝贝,将那孩子呈在太皇太后眼前。
  “您抱抱他,抱抱他吧。”
  老人沉入多年前的回忆里,她怔怔地伸出手,恍惚间那小小的孩子睁开眼,冲她咯咯地笑,襁褓里的手有力地挥舞着。
  ——皇后抱抱他吧,明日就将他送出宫了。
  她不敢,她抱了,就无法松手。
  “皇祖母,您抱抱他吧。”泪痕满面的女人无比期盼地恳求道,托高的手中,孩子动了动。
  太皇太后撑住榻沿,捂着胸口喘息道:“将孩子给我,阿春,快,快,孩子……”
  嬷嬷急忙接过醒来的小皇子,孱弱的哭声在室内响了起来。
  乐妃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转而死死揪着地毯,抖着声音哄他:“不哭……乖,这是曾祖母,不哭……”
  她的话语被巨大的悲伤哽住,转过身说:“我希望在所有人都伤害他的时候,他还能有一个亲人,在最艰难的日子帮他挺过去。他如果能长大,是上辈子的福气,如果不能,就是命。”
  她停了须臾,“我想让他有个姑姑。”
  一个对他的父亲没有怨恨,可以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亲人。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国若乱,这孩子未必不能像那位郡主一样离开明都;国若亡,他也有可能凭亲缘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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