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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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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放冷笑道:“朕管他们做什么?那嫁妆朕要不起,里头不知装了几箱贵朝长公主的面首。”
  使臣欲哭无泪,谁想到他开口这般刻薄,这种事眼都不眨地就拿到明面上来说!
  罗敷轻轻拽了下手指边的衣袖,王放适时唤樊七拿来准备好的圣旨,带匈奴人出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使臣是被拖出去的,双目睁的老大。
  罗敷抹了抹额上的汗,待人走干净才捡起茶杯看了看,所幸没摔碎。
  她低声抱怨:“方才那一下你倒是乐意见好就收,之前都做什么去了。”
  王放蹙眉望着她,有些无奈:“你底气得再足上几分,他回国要是和你堂姐交代我们容易应付,那以后就更麻烦。”
  罗敷抿着茶,”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就是怕我回去才这么说的,现在一点退路都没有。“
  他在她耳朵旁吹了口气,“生气做什么?要不是你昨晚求了我半宿,就不是只将他拖出去交给礼部那么简单了。”
  罗敷连忙推他,违心地嘟囔:“什么时候求过你……”
  他笑了几声,利落地揭了她的皮,”秦夫人,白日里怎么不见你那么诚恳,出了寝殿便不认人了么。“
  罗敷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他昨天在朝会上见了匈奴人,一回来就翻来覆去地折腾,醒来记起要喝汤药,却被他给收了碗。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一直很注意,几次都让她无话可说,这回她的月事正常来了,刚松一口气,就又要提心吊胆等到下个月。
  她看着他越来越认真的眼神,不禁别过头去,良久才说:”我遇上事会考虑到你,不用觉得我会从宫里飞出去。“
  王放默然半晌,道了个好字,两人对坐了一时半刻,都觉得气氛不对。
  俄顷,罗敷听他放柔了语气:“下午打算做什么?”
  她重新挂上笑容,“听说吏部肖尚书家的千金病了一个多月,等会儿去看看,午饭后顺便和药局里的朋友在京城逛逛,是原先端阳侯府的陈医师,你在邹远见过的。”又补充道:“如果去城外的温泉,可能明天回来,因为正好旬休。就一天,你能睡着吧?”
  他格外顺畅地同意,“初霭闹着要来沉香殿,陪着她拆一晚房梁也差不多了。肖府靠南,你既然已经安排好就去罢,马车走到那要大半个时辰。”
  王放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瞳仁里泛着清浅的湖光。
  罗敷被这样的目光送出了门,差点磕到额头。她总觉得今天诸事不顺,右眼皮老是在跳。
  肖府确实比较远,阿秦看约好的时间来不及,让车夫走了小道,结果小道上全是相同心思的人,马匹卡在中间慢慢挪,到了妙仪家里都午时了。
  据刘可柔说,尚书千金卧病在床一个多月,御医去看过几次,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风寒未愈。原来谯平带兵驻守了小半年玄英山,祖父和母亲思念的紧,三个儿子又忙于官署的事务不能天天承欢膝下,于是准孙媳妇就偷偷自告奋勇去陪容夫人。春夏之交天气多变,容府许多人着了凉,妙仪也染上风寒,没陪几天就横着被抬回家。
  这事儿放洛阳闺秀堆里就是个笑柄,所幸两家已经定了礼,容夫人也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女郎,没把这事传出去,保得肖尚书一张老脸无恙。
  罗敷上次来尚书府是六个月前,不太记得路,但肖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车壁绘有冬青木,是方氏的标志。
  曾高小跑着上前,眉开眼笑地拉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就猜今日院判大人要过府上值。妙仪等了好久,可算把你盼到了。“
  得了个人带路,罗敷很快摸到了尚有印象的绣楼,几声咳嗽从里面传出来。
  曾高担忧道:”眼下这么热,她还要盖着被子捂汗,真是难受。本来已经快好了,十几天前还抱着药罐子来药局找我商量怎么请你吃饭,没想到回去病得更厉害。“
  肖夫人早就候在女儿门口,两位医师顶着浓重的药味进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病容惨淡的千金小姐。
  妙仪精神头倒还足,撑着枕头扒拉开帐子,立刻挥手道:”阿秦阿秦!“
  医师们让肖夫人先行,罗敷随后搬了把小绣墩坐,敲敲药箱,让小女郎伸出手腕。
  她看过妙仪的脉案,尚书府请的大夫开的都是常规的方子,按理说病人早该痊愈,不知什么缘故就是不起作用。过了一会儿,送药的侍女通报进来,罗敷接过乌黑的药碗闻了闻,又依着习惯亲自尝了一小口,确认没有问题。
  曾高看看忧愁满面的夫人,道:“药方应该没错,女公子当时来药局的时候我开了相同的汤剂,记得她气色还好。”
  妙仪嘟囔:“这次真不是我装病……阿秦,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罗敷沉下心又听了一遍脉,最终笑道:“你好生在床上躺着便行,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些御医都是行家,断不会医坏了人。我换一副方子给你,如果不见效,就再来府上与御医们商讨。”
  肖夫人制止了女儿要和医师们一起吃晚饭的想法,隔着屏风与罗敷详细说了近来病人的状况,又感激地送她们出门。
  “等我好了就一起出城去渡口看月亮吧!”背后妙仪还在扯着嗓子喊。
  曾高忍俊不禁:“除了脉象,实在不像生病的模样,我看不出一旬就要活蹦乱跳。”
  后脚踏上车,发觉院判依然在思索,她觉得事情瞬间变得老大。
  果然,罗敷缓缓道:“我还是觉得她的脉象不对劲,药也不太对症,就是说不上哪里有异。再等等看罢,反正已经记下了。”


第165章 九连环
  日薄西山,方府的马车趁着夕阳余晖出城去。
  罗敷很久没有出去晃荡,看着巍巍城门被甩在身后,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车厢摇了半个时辰,等两人到了郊外的别苑,连尚书千金的病也暂时不能让她感到棘手了。
  此处是前代大户人家的住所,几十年前被重新休整成温泉汤池,经历了几个庙堂上的东家,现在做起惠民的生意来,除了要价高一切都很舒适。
  洛阳多山,洛阳就有多处温泉,但罗敷还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听说别苑里的客房按人头付钱,住一晚要十两银子,极为昂贵,不过反正有人请她去,不用她掏腰包,于是跟着朋友欣欣然进了院子。曾高打着方氏的旗号,花钱如流水,之前和老板说要最好的两间房,单独的水池,周围还要有花气月影相伴。
  两间房其实是相隔不远的两座小屋,罗敷喜欢一个人待着,曾高放放血又加了十两,被父亲训了好一顿。
  “你赊了多少银子?”罗敷放完东西,心惊胆战地问。
  曾高道:“实则是我自己私心想来,你不要有压力。一晚上也就我半年月钱,我爹说他还养着我呢。”
  罗敷:“……伯父想得真开。”
  池子离客房尚有一段距离,草坪上卵石铺成的小径曲折玲珑,旁边栽着姹紫嫣红的花卉,挂着一溜红彤彤的小灯笼,里头燃着驱蚊虫的熏香。
  她将腰上佩的荷包一一解下来,披上薄薄的袍子,散着头发走到池子边,用脚尖试了试水温。夏天炎热,水面只有些微蒸气,还是冬天有意境。
  月钩在云间穿梭,忽明忽暗,落在水里的波光也是蒙昧的,荡着柔柔的银丝。万籁俱寂,她的五感突然变得格外灵敏,鼻尖飘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是熏衣服专用的香粉。
  罗敷靠着石头挪过去,凑近了金主,仔细闻了几遍:“对,就是你身上的气味,我记得你似乎不用这些玩意?”
  一提到这事曾高就愤愤不平:“不就是几天之前去给涤尘观里的卫婕妤看病么,她说这熏香是宫里赐的,点上去睹物思人,从她那屋子里出来后我就浑身都是这个味儿,现在已经比当时淡很多了,亏你也能闻出来。”
  她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熏着你了是吧?你是否要反省一下人家为何要睹物思人。”
  罗敷语塞,曾高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畅通,她谈话中无意透露出几分与宫中的关系,没想到对方顺藤摸瓜清,清醒得很。曾高在京畿见过披着州牧皮的王放,在她离京时又曾见过今上特意来送人,联想到去年她拿着簪子宝贝得不行的模样和连跳五级当上太医院判的经历,刹那间猜了个*不离十。坊间都在传陛下要备厚礼迎娶匈奴长公主,曾高却不这么认为,罗敷是匈奴人,她凭方府的便利很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身份异常高贵。
  大概是从小到大长在侯府,八卦听的太多,习以为常了,所以淡定得让罗敷觉得惶恐。
  “没有没有,夏天还是挺好闻的,里面有薄荷吧?”
  “应该有,具体什么香不知道,反正不是中原这边的。”曾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有一刻多,得及时上去免得头晕。
  “秦夫人要努力,咱们药局就指望你发扬光大……嗯,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从水里站起来,见罗敷还留在水里,惊讶道:“泡这么久不闷吗?你不是最怕烫。”
  没有应答,曾高又唤了一声:“阿秦,上来了。”
  罗敷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转过脑袋,对她说:“你先去休息吧,我过会儿就回房。可能是这些天赶路太累,泡进水里就不想动。”
  曾高擦干身上的水,皱眉道:“你别睡着了,我喝完茶再来看眼。”
  罗敷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眸在夜里染上一丝纯净的水汽,嫣红的唇角也渐渐扬起来,衬得身后黑沉沉的石壁乍然亮堂了。
  曾高见她这形容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目光迷茫得不行,更加笃定折回来检查的重要性。
  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一只手就能把它们捧起来。星光与水波交织间,她的眼睛有些花,头脑也一片空白,想要把几颗星聚拢到月亮周围,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像隔着层雾,越来越浓,她连景物都看不清了,一时又在稀疏的重影里捕捉到灯笼的淡红,树叶的墨绿。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破碎的,印在瞳孔里,然后是无限放大的流水声,哗啦哗啦……整个世界霎时黑了。
  罗敷意识到自己睁着眼。
  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胸臆间那股难受的劲儿没有刚才剧烈,可是四肢还是不听使唤,沉重地搁在水下的台阶上。温泉应该很热,但她只能感觉到水在流经身体,皮肤麻木到分不出冷热。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从胸口得到纾解,眼前仍然是漆黑的,罗敷终于把两只手凑在了一块,可是手在颤,心跳也极快,状态太差,以致于诊不出任何东西。
  她蓄力准备喊人,不料下一刻视线就重归清晰,耳朵里的轰鸣也消失了。
  罗敷试着撑起双腿站起来,池面上的风吹得她一个激灵,不由捡起竹篓里的丝袍,将自己潦草地裹了一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屋子走。
  身子蓦地悬空,她惊叫一声,待月光洒在那人的脸上,方才惊魂未定地抱怨:
  “你做什么!……你怎么来了。”
  王放用手腕贴上她的额头,在温泉里泡过,分不出有没有起烧,但刚刚她走路歪成那样,不能不叫他紧张。
  花园里静静的,他抱着她往房里走,“哪里不舒服?头发都不擦。”
  罗敷确确实实感觉自己好多了,在他怀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半轮琥珀色的眼珠在睫毛底下转了转,蹭着他的衣襟说:
  “还好。”
  她的头发*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双颊红润,嘴唇轻轻抿着,像初绽的石榴花。这样倒增了不少气色,精神也仅仅是比平日惫懒些。
  他给她挡着风,顺口道:“明日旬休,没什么要处理的公文,陪初霭拆一晚房梁太浪费,不如等天黑了出城看看。”
  袍子滑落半寸,她手忙脚乱地掩住肩膀,垂眸道:“就一晚你都睡不着啊,早上明明说好的。”
  耳畔听得门响,罗敷急得要命:“快进去!”
  正对面的木屋里曾高推门出来,与他们撞个正着,愣愣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瞧着衣衫不整的好友。
  罗敷完全懵了,反应过来默默地把脸转过去,曾高也默默地缩回屋子,神情千变万化。
  王放道:“那位是方府的陈医师吧,见过三面,现在惠民药局的月钱涨到这个程度了?”
  “你能不能不要……”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好歹也学过礼数……”
  他笑了笑,“当然,不是教了你周公之礼么。”
  银质的帘钩叮当一声敲在木柱上,他的唇悄然滑下。帷幔上的宝相花叶层层舒展开,曼然垂在床沿,他连同袍子一起拂去,低头嗅着她身上极淡的香气。
  窗外的夜鸟喁喁私语,她恍惚间睁眼,月华泼了满床清漪,他捧着她的肩,墨线般的发浸在皎皎的微芒里,眉目似润着露水。他的肌肤很烫,她所有缺失的感官都迫不得已地重新聚拢,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腰。
  王放忽然停下来,埋在她的颈侧低叹:“不舒服要和我说。”他熟知她身体的每一寸,已经足够耐心,却还是让她不适。
  罗敷憋了口气,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对不住……”
  他撑起手肘,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凉得很,“这种事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她推了他一下,手软的像棉花,轻声说:“下午没觉得累,明天要去官署,让他们看看。”说罢便翻了个身,窝在他怀里晕晕乎乎地睡了。
  王放等她的呼吸转向宁静,才小心地扯来半幅中衣,一点点地擦拭她的头发。她睡觉还蹙着眉,像是极不安,他看了半个时辰,无声地走出门,召来跟着她的暗卫询问。
  暗卫道院判午时去了尚书府,连茶也没喝半杯,下午就和药局的医师坐车出城游玩,再平常不过。他记得她底子甚好,冬天从山崖上跳进水潭,只是起了两天烧,现在连说个话都累,着实不同寻常,可也找不出缘故,暂且只能归于过了病气之类莫须有的祸因。
  明日再看看,她自己就是大夫,虽说医者不自医,心里有个数还是没问题的。王放把窗子关严实,躺回她身边,忍不住又摸摸她快晾干的头发。
  黑暗中的香气蹿进鼻尖,他想起屏风后的架子上挂着几个荷包,并不是里面药材的气味。
  *
  离使臣归国尚早,信鸽却在传递消息的路上。
  梁宫中的泽芝宴一年比一年冷清,太后在御花园坐了半日,未时便出宫探望宣平候。为相者封侯本是大忌,梁帝苏桓显然没有能力违抗这个忌讳,不仅在朝堂上得对这位日渐老迈的权臣低眉俯首,在寝殿也得处处让着皇后。
  左相年事已高,重孙都有好几个了,处理政事不免力不从心。宇文氏出了两任皇后,将权力攥得死死的,不怕身带宿疾的今上翻起浪来。
  太后冷眼看着姨娘给父亲斟茶,这是个婢女抬成的如夫人,跟了老爷十几年。她向来不喜媵妾入书房,把玉色的瓷杯往桌上一磕,那眼色就是要让父亲把人赶出去。
  左相捋捋灰白的胡须,依了女儿的意思,又不顾尊卑开口斥责道:“你那几个弟弟都知道往陛下跟前送人,唯独你不开窍?男人免不了三妻四妾,你要是真心疼嘉苑那孩子,便多晋几个妃嫔,生了儿子养在皇后膝下,以解后顾之忧。”
  太后年逾四十,被父亲像未出阁的丫头一样说教,强压火气:“陛下明里虽对嘉苑礼让,心里却念着乐妃,她快要临盆,我本想着正好是个机会。”
  先帝只有安阳一个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太后私下里一直以无子为憾。她若有儿子,就不用完全依靠娘家的势力,宇文氏这些年行事张扬,她想留条后路都很难找到由头。现在后妃有孕,钦天监说很可能是个皇子,相比今上入宫后已经晓事而言,小皇子可以养成对外戚和公主百依百顺的性子。
  几十年来左相时不时这般劝诫,先帝是如此,今上也是如此,太后心里如同扎着根刺。
  她深深吸了口气,涂了丹蔻的指甲划过桌沿,镇静道:“此次出宫不是为了和父亲说这些的。派去洛阳的使臣七月诋京,锦岚在宫里等着南边的回应,如果洛阳人拒绝了联姻,我们势必要找到个法子收场。”
  左相肯首,换了副语气悠悠地说:“娘娘能从百忙之中抽空来相府,便已是有法子了,且说来听听。”
  太后也不遮掩,直说道:“岚儿年纪小,从洛阳走一趟,回来后就心不在焉。她中意的那位陛下颇有些计谋,只怕是一厢情愿——父亲也有所耳闻,玉霄山的诸邑郡眼下就在天子左右随侍,岚儿跟我提过许多次,依她的性子,想必吃过亏。”
  左相捻须思量:“你是说……如果要谈婚论嫁,并非只有安阳一个人选?”
  太后拢起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光锥子似的锋利,“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婚约是天大的要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是谁都要名正言顺。”
  “按你之言,天子不是凡夫俗子之流,诸邑郡主并不在明都,与我们也积了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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