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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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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如此,还对她视若己出,百求百应,恨不得抠出自己嘴里的肉省给她吃。
  后来东海先生组建白水营,四处招募壮士。颜美的屠宰生意早就半死不活,这就捋起袖子报了名。凭借一身杀猪练出来的气力,再加上让人心惊胆寒的面孔,居然磨练成了万夫莫敌的猛士。这才留在东海先生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至于明绣阿毛……
  她讲完往事,扭捏一笑,细若蚊蝇之声,说道:“其实姓颜也挺好的……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罗敷感慨良多,连忙说:“我就叫你明绣,好不好?”
  明绣心口放下块大石,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聊了没几句,外头笃笃敲门声。明绣连忙站起来开门,端进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子。
  “夫人!”她明媚一笑,“还没吃饭吧?给你做好啦。”
  罗敷在马背上颠了一夜,方才又紧张了半日,这才想起来肚子确实空,闻着那食盒里的香气,就不由得口舌生津。
  立刻就闻出来,居然有肉!
  赶紧接过来,放小几上,尽可能文雅的招呼明绣:“跟我一道吃?”
  明绣却腼腆笑道:“我吃过了。这是你一个人的量,别客气,这儿也没外人看着。”
  她也很快瞧出来了,秦夫人在外头端着架子,其实也不过是个直率活泼的年轻少女,跟她自己没什么交流上的障碍。
  罗敷打开食盒——一碗葵菜汤,一碗谷粒饭,一罐榆子酱,最底下热腾腾的罐子里,果然油光锃亮,厚厚一层炙猪肉,加起来比其余几样东西都多。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这是平民家过年才能盼上一次的待遇。
  小心翼翼夹出一块五花肉,逗明绣:“你真不吃?”
  明绣十分淡定,一边收拾擦地的布,一边重复:“吃过了。”
  罗敷把那块肉放一边,先小口喝汤,再拌酱吃饭。她有个习惯,好东西要留在最后。何况是一年难得几回食的五花肉,更是舍不得马上消灭。
  吃几口,明绣却坐不住了,小声提醒:“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罗敷抿嘴笑:“没凉啊。”
  再过一阵,明绣又试探着说:“这猪是今早上刚杀的。夫人可得趁新鲜吃,不能等凉,否则伤脾胃!”
  这丫头为何老跟猪肉过不去。罗敷恍然:“饭是你做的?”
  谁知明绣摇摇头,不争这个功:“是我阿母做的。她才是烹饪好手。我做出来的东西么……只有她愿意吃。”
  罗敷莞尔:“我就说嘛。这肉不像今天早上刚宰的,有点柴……”
  明绣忍无可忍,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宣布:“那是因为那猪有些老了!这肉绝对新鲜干净!因为猪是我亲手宰的!”
  ……
  罗敷噎着一块五花肉,半天喘不过气来。
  上下打量这个弱不禁风的十六岁少女,见她脸上红云渐起,难为情的目光中,隐约藏着些小得意。
  她过了好久才结巴出来:“你……宰的……猪?是用刀的那种么?”
  明绣憋回一个笑,故作轻松地答:“阿父没儿子,硬要把手艺传给我,我也没办法啊。”
  罗敷顿时肃然起敬。想起片刻前周氏那句话。
  ……“这屋子许久没住人了,灰尘太多。男人不方便进来。这丫头手劲大,让她来弄。”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明绣那双小细手腕。白水营里果然没有等闲之人。
  明绣轻轻抽回手,有些惶恐,又觉得她实在是直率可爱。
  难为情笑笑,低声补充一句:“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有人帮着打下手……”
  这句谦虚的话没起到应有的效果。罗敷此刻对她言听计从,迅速把一盘子肉扒拉干净,一点渣不剩。
  吃饱喝足,环顾四周,罗敷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生来不是贵女的命,一天不操劳就不踏实。以前听人家说起,世家大族的贵人生活如何惬意,如何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无论如何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日子——难道不会无聊死?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觉得即便是贵为皇后,每天大约也是要织绣劳作的吧?顶多是身后有宫女给扇扇子捶背,那织机也许是镶金的?
  刷丝时用的不是清水,是豆浆?
  她叫住要出门的明绣:“营里的女眷……平日里都做什么?”
  明绣认认真真答:“还能做什么,洗衣、做饭,织布、砍柴,讨生活呗。”
  罗敷松口气。跟寻常平民差不多。
  明绣想起什么,笑道:“对了,谯公子吩咐过,若夫人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到处参观一下。”
  她的声音本来就细。说到“谯公子”的时候,三个字格外的轻柔小心,仿佛生怕语气重了,冒犯了翩翩公子。
  罗敷若有所思,故意盯了她好久。明绣有些脸红。
  罗敷这才笑道:“求之不得。”
  白水营看似不大,其实是顺应地势而建。不少良田和树林都藏在起伏的山谷之内。在低洼平地处,错落分布着陶器、铁器之类的工坊,里面进进出出,全是忙碌着的人。
  罗敷远远看着,惊讶道:“造了这么多铁农具?用得了吗?”
  明绣道:“不光是自己用,还要拿出去换粮食。不然,凭咱们这些地里的物产,可养不活那么多人。”
  罗敷很快就明白了。营中除了专事生产的工匠农民,还养着不少壮丁民兵,此时正在空地上整齐划一地操练。
  颜美没了保护主公的职责,此时化身教官,正拎着一把杀猪刀,认真负责地纠正着壮丁们的动作。
  据明绣的介绍,白水营上下,领兵的郎将共有八个,大多都曾是东海先生的宾客家臣。她阿父颜美,还有曾高,还有早间见到的那个淳于通,都是其中之一。
  明绣笑道:“夫人你瞧,有这些人在,不用担心咱们这儿的安全。去年刚打跑了一拨太平道的残军呢——我阿父领的头!”
  国运式微,盗贼蜂起,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就得有拥有自卫的力量。
  罗敷不吝称赞。
  颜美远远看见明绣和罗敷来了,连忙丢下杀猪刀,脸上刀疤笑得跳舞,招手让她过来:“来来来,喝点水,擦把汗,站树荫里,别晒着。”
  训练场上一小片珍贵的树荫,银杏叶片的影子摇晃漏光,好似一朵朵微型的扇子。
  壮丁们训练时挥汗如雨,每每变换队形,谁有幸站进去凉快一小会儿,谁就要承受大伙羡慕嫉妒的目光。
  而现在,颜美大手一赶,把树荫里的小伙子全赶了出去,赔笑道:“闺女坐。夫人坐。”
  不是亲闺女,让他宠得胜似亲闺女。颜美是营中唯一一个说话时把“闺女”放在“夫人”之前的。
  明绣极窘,小声说:“阿父!我们远远看着就行了。刀枪不长眼,再伤着夫人。”
  练兵打铁之类,在明绣眼中都是男人的事,枯燥得大同小异,也没带罗敷细瞧。等大部分营地都看过了,脚步一转,指了指前面一道矮墙院门:“女眷主要在那里活动。夫人若是需要裁衣制衣……”
  罗敷眼睛一亮:“你们有几台织机?带我去看看。”
  明绣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推脱:“夫人不是要查验我手艺吧?——我、我织布是不行的,手劲太大稳不住,老是断线……”
  罗敷忍笑道:“不是要考你。我想看看大伙都是怎么织布的,若准许我跟着忙一忙,那是正好,胜过吃完饭就闷在房里歇着。”
  明绣这才恍然:“夫人要视察织造之事?哎呀,那我赶紧通知大伙准备一下……”
  罗敷放弃了跟她解释,自己只是想织个布,并不是去监工的。
  无功不受禄。虽说顶着主公夫人这个傀儡身份,但要想在白水营长住下去,不给人家做些实质上的贡献,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第18章 织坊
  白水营自给自足。和其它地主田庄一样,女眷们自行组织起了一个小小的纺织作坊,给全营上下供应布匹和衣料。
  罗敷远远听到织机运作的节奏声,顿觉无比亲切,一双耳朵都舒适无比。
  一间大屋内,横竖分布着十几台手摇纺车、脚踏纺车、络丝车。另外一头是二十来架织机,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老式的脚踏平织机,也有轻便精致的提花腰机;有的年久失修,摇摇晃晃近似散架,每穿一梭都吱嘎乱响;有的干脆已经缺了零件,破破烂烂的扔在角落里,筘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何年何月的线头。
  明绣一声:“夫人来看大伙啦!”
  几十个女眷挥汗劳作——缫丝的、纺线的、绩纱的、织布的,此时赶紧纷纷下机,齐齐施礼,莺声燕语的“恭迎夫人”。
  白水营过了三年群龙无首的日子。男人们固然盼望主公能够尽快回归,收拾乱局,这种情绪也传染到了营中的女眷身上。听闻“主公夫人”下榻营里,一个个卯足了精神,仿佛看到了新生活的曙光。
  可一见到真人,都有点出乎意料。原本以为是个跟主公气质相似的、睿智稳重的老夫人,即便听说她年轻,想来也低不过三四十岁去;谁曾想今日一见,原来是个二十尚不足的年轻女郎,一双眼睛灵动归灵动,却明显没什么岁月的底蕴。看言谈举止,也不像世家大族教出来的贵妇人。
  那么她之所以能吸引主公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一副脸蛋身姿了。
  就是为了她,东海先生任性出走,丢下了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
  唉,男人哪。不管多么年高德勋,不管多么道貌岸然,有些爱好总是一成不变。
  众女眷互相看看,努力接受着现实。有两个沉不住气的,还偷偷叹口气。
  白水营里的男人们,都是出于理想和道义,自愿追随东海先生奔波四方。因此对于主公的这次“重色轻友”,也都尽可能地理解接受。对于秦罗敷这个“红颜祸水”,不管私下里如何看待,表面上,也都爱屋及乌地表示了尊重。
  而女眷们大多追随父兄而来,住进白水营并非她们自己的意愿。东海先生一走,营中的乱象马上波及到了后方宅院,让这些没怎么出过门的妇女们平白感到心慌,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追根究底,面前的“主公夫人”似乎难辞其咎。
  罗敷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态度。她不以位尊者自居,朝大伙谦逊笑笑,解释一句:“大家接着忙,我……就是来看看。”
  众女纷纷遵命。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墩墩妇人笑道:“夫人是千娇百媚的贵女,难道也懂桑麻织造之事?”
  这话里隐约带着些不服。罗敷微微一笑。她是把自己当成纨绔方琼,前来“巡查农桑”,看热闹来了?
  她伸手抚上半匹没织完的苎麻。还没摸到纹理,那胖妇人连忙跑过去,毕恭毕敬地推开她手:“夫人仔细!这匹已快织完了,断了线,可要接续好一阵!
  罗敷没接受她的建议,反而格外认真地摸了摸那苎麻布面,轻声分析:“是不是因为这台机子卷线卷得太紧,踏板又松,提棕的力度才会忽大忽小,容易断线?”
  一屋子织女集体静了一刻。她们的母亲只教会了她们穿经打纬,从来没教她们挑织机的毛病。
  罗敷弯腰,地上捡了个木片,塞进踏板和中轴连接的榫卯里,手指推一推,稍微增加了踏板上下的滞涩之力。
  然后在织机上坐下,试了试棕框提拉的幅度,卷紧了一排经线。地上的水桶里捞起一个小刷子,将经线刷湿——太干燥的线容易断。
  最后拾起梭子,轻轻地穿过织口,织了一纬。
  机子不是什么好机子,然而罗敷从小纺织,人还没有织机高时,就已经能织出让人挑不出破绽的布匹。这一台不太听话的织机,到了她手里也服服帖帖。
  没两下,那胖墩墩妇人的神色就从担忧变成惊讶。似乎比自己还熟练三分!
  当下时节,纺织是每家妇女必会的技能。然而这事也要看天赋。譬如每个女人都会烧菜做饭,但有人做出来的是珍馐美味,有人在厨房里忙了一辈子,端出来的东西却依然被儿孙嫌弃不吃。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围观。秦夫人纺织的手法和大家都不太一样。别人都是穿一纬、拉一下定幅筘,以控制麻线的用量;她却是穿三纬才筘一下。每一经疏密匀和,每一纬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似乎手中挽着一个看不见的梳齿。
  这样一来,织造的速度直接提高了一倍。众女的神色从惊讶又变成了佩服。明绣这个不会织布的,尤其看得眼花缭乱。
  细心的已经注意到了。她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将梭子从一头送到另一头,而是点到为止,送进线丛就松手。尖尖的梭子丝滑的线,仿佛鱼儿游水,润物无声地掠过后半段路程,轻轻滑到她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梭子在织口间快速穿行。白皙的手指手腕在几千根丝线中翻转。
  穿梭本是个力气活,在她身上,居然看出了行云流水般的美妙,如同翩翩起舞。
  与此同时,踏板配合,棕框变换,在投梭的同时拉筘,又省出了一半的时间。
  慢慢的,作坊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踏板吱嘎,以及快速拉筘的砰砰轻响。几十双眼睛随着她的素手翻飞,如饥似渴地临摹着她的动作,然而却没几人能看清她投梭的手法。
  ……
  不仅是堂内。工坊外面,隔着一扇矮窗,也有人驻足停步,几乎是贪婪的,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子。
  罗敷觉出背上有刺,回头看时,窗外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罗敷试着织了一寸,就放下梭子站起来,看着一众目瞪口呆的织女,笑道:“织机和人一样,每架机子都有它的性格,不能一视同仁的对待。这位阿婶,你照我这样织,就不容易断线了……”
  那胖妇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短短半刻钟时间里,她织出了一寸长?要知道,这一寸长的布面里,有着近百根密密麻麻的纬线交织,近百次穿梭往返!
  而且能明显看出,这一寸新布,比起前面那十几尺长的旧布,明显可见更加细密整齐,不是一个档次。
  众女又惊又喜,随后轰然而炸。
  “夫人!帮我看看我这台机子。四个棕框排得太密,操作起来总是不太爽利……”
  “夫人,你是怎么穿梭的,再演给我们看看!”
  “夫人,你有没有时兴的纹样图?我都三年没去集市逛过了……”
  ……
  罗敷牛刀小试,原本的意图,也只是想尽快跟女眷们打成一片,没有打压她们的意思。
  于是耐心地解答了几个问题,提议:“不若从明日起,我也来跟大家一块干活?这里好几架闲置的机子……”
  胖妇人却为难:“夫人别看我们这里织机多,都是坏了的,也没请人来修。谯公子叫我们莫要和外面多接触。想劈了当柴烧,又舍不得……”
  罗敷随口说:“那就自己修嘛。”
  罗敷纺织手段精熟,单凭这一点,已经和众女眷拉近了不小的距离。最起码,大家看她的时候都没什么敌意了,有些甚至暗暗想,这么能干的女郎,能被东海先生看上,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但罗敷的这一句话,却没有收获太多的附和。胖妇人首先为难。
  “都是女流之辈,怎么会摆弄那些大件东西呢!万一给弄坏了,那可再装不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叫道:“就是!通经打纬的东西,可不能有一点差池!万一用起来织废了一匹布,那得损失多少?”
  闺阁中的妇女们不读书,也学不得太多手艺。对于织机的使用,大多只知方法,不知原理。哪敢胡乱摆弄拆卸。
  罗敷有点懵。若是在平民百姓家,织机坏了确实令人头疼。然而白水营是什么地方,外面那么多饱读诗书、久经战阵的君子文人们,难道还拿几架织机没办法?
  ——还真没办法。纺织是女人的天职。修理织机这种鸡毛蒜皮之事,如何能麻烦男人呢?
  倒是有人试过。明绣指着角落里几个蒙尘的木质零件,努努嘴,十分不屑地说:“唔,上次十九郎听说织机坏了,自告奋勇过来修。耗了一上午,说要拆一架好机子来比对。我们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拆。你猜怎地,后来坏机子没修好,他把那好机子组装回去之后,还多出十几个零件!这下可好,又坏一架……”
  这件事显然已成为纺织工坊里的一大笑料。众女立刻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胖妇人笑道:“可不是!后来谯公子训他不务正业,多管闲事——要我说,训得好!谁让他好好儿一个小郎君,非要管女人家的事,这叫冬瓜长在瓮里,没出息!——诶,夫人,你算是他阿母,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别让他再来毁我们东西……”
  罗敷绷着个脸,认真听完大伙的控诉,心头升起一丝幸灾乐祸。
  但鉴于十九郎对她的无私相助,她还是很厚道的,没笑出太大声来。
  转而笑道:“咱们女人家也不见得便修不得织机了。你们今日下工后,把散落的零件收一收,擦干净,明天我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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