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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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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刺客的身体开始痉挛,骨骼在肌肉里咯吱作响,是毒性发作了。河鼓卫头领待他说完,左右想了想,再无要问讯的,便反手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殷红的血迹在地上爬伸,暗卫们解决了手头的一桩大事,整理过屋内污秽,急匆匆赶往玉翘阁。
  要真让秦夫人回了匈奴,他们也不用吃饭了。
  玉翘阁。
  大梁好师兄徐步阳把温水递过去,温言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罗敷喝了水,胸口还是一抽一抽的,平静不下来。
  “……误会?我又不是没让他解释过,他骗我这么久,难道还是我的问题?”
  徐步阳顿时改口,苦口婆心道:“咱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提醒你好多次,你都当成耳旁风。”
  能放火烧了他师妹外祖母的房子,还见死不救,真够狠心的!
  罗敷咬着杯沿,用手帕盖着眼睛道:“这种人我奉陪不起,还是尽早走了干净。”
  王放做了她最讨厌的事,她这辈子都不能释怀。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失望。
  “阿秦?”清泠泠的声音打破沉寂。
  徐步阳一个箭掀开珠帘,愁眉苦脸:“令夫人你可算来了,那我就先撤了啊。”
  罗敷边哭边指着他:“你不许给他们通风报信!小人!”
  徐步阳哽了一下,“你往哪儿想呢,咱胳膊肘还能往外拐。 ”
  他下了二楼,发现一撮河鼓卫紧张地守在玉翘阁里,将将是个排队认错的形容。真是白痴,这种事他们道歉有意义么?
  “你、你、你、你,别蹲在这里,闪的越远越好!咱虽然是你们主子请来的,可师妹要是铁了心,咱也不能阻拦。她给你们当差容易吗,还被你们这样变着法儿耍!快散了!”他来回踱了几步,背过身压低嗓子:“该怎么做都知道,准备准备送人吧!”
  暗卫们相视一眼,默契地跑没了影。
  徐步阳仰天长叹,没甚底气地小声辩驳:“……说起来师妹你可能不信,但真是他们先动手的嘛。”
  春末的夜晚草虫喧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挽湘不知晓具体的情况,看罗敷这样子也明白了几分,还有谁能让她气成这样呢。
  “徐先生说你要回玉霄山?”
  罗敷慢慢地止住哭泣,用帕子擦干脸颊,突然悲从中来。
  “回不去了。”
  安阳知道她在南齐,叠云峰上的药庐和仆从必定遭到盘查,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一朝离开,再难重新踏足。
  玉霄山上早已没有她能够依靠的人,放眼整个匈奴,也没有。
  他们恨不得她悄无声息地死在异乡。
  挽湘握住她冰块似的手,她颤得厉害,“可是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他……”
  她的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睁大的眸子里透出惊惶失措:“我没有办法继续相信他,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那样对他……”
  挽湘揽住她瘦削的肩膀,低声宽慰了几句,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充耳不闻。
  “是不是从侍卫这儿听到了什么?阿秦,不管你怎么想,还是要问问陛下,让他亲自对你说。就算是出了问题,你也应该替自己了解事情首尾,不能一时冲动乱了阵脚。”
  罗敷望着她,幽幽道:“他早就对我说过了,是我分辨不出,怨不得他。”
  挽湘看事态太严重,打算回去和方继商量一番,若陛下确实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强留她在身边也只是适得其反。她怜罗敷孤身在外,人单力薄,便下意识站了阵营,至于她夫君,自然是向着陛下的。
  ……不久前两个人还处的极好,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怎么现在变成这个光景?难道是被有心人给挑拨了?
  她担忧地轻轻拍着着罗敷的背,“好啦,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考虑这些。”
  “我明天就写信跟他说清楚,”罗敷斩钉截铁地道,“他把我当什么?”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来,质问刺客时她的情绪太激动,以至于没有细想。现在私下琢磨,那个乔装成青台观女冠的刺客能出现在她面前,或许是得了指示。王放做事向来缜密,单单漏掉一个关键的人,她不能不生疑。如果是他要借机告诉她……她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她不忍心。
  挽湘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阿秦,介玉跟我说你要留在这儿和别的医师一起入军营?”
  罗敷冷笑道:“我走得了么?他诸事繁忙,不敢请他拨冗回信,正好让我和师兄去黎州,当面见他。我曾答应过他照顾方琼的病,既已承诺,就断不会毁约,眼下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让这事扰的夙夜不安,我自己都觉得不值。”
  就是不会一气之下昏了头,挽湘倒有些佩服她,至少短时间内河鼓卫不用担心饭碗。
  她软软地叹了口气,水眸斜睨:“除此之外,陛下对你的好可不是装出来的。”
  罗敷掐着木头桌子,低了头,“可他只会装给我看。”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夕阳沉甸甸地挂在树梢,好像下一刻就要从云层里坠落。
  *
  匈奴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春光便显得分外难得。
  三月三上巳节,明都城外的溪水河道边聚满了看花人,宫中也沾染上热闹的气氛,新裁的裙子和新点的妆面交相映衬,娇艳无比。
  离珠宫外,一名不起眼的宫女掩了门,挎着漆盒走下丹墀,被人给拦住了。
  站在附近的宫女待他们走后窃窃私语起来:“那是陛下身边的黄门吧,头次在太后这里看见。”
  “丹枫碧荷那姐妹俩从浣衣局出来,竟还和没事人似的当差,咱们主子也容得下她们。”
  ”碧荷那小蹄子,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一开口可真有两下,竟能让太后和公主不计前嫌收留!”
  一个嬷嬷意味深长地道:“公主请的张仙人为太后卜了一卦,说殿下今日不宜出宫,所以不能去探望太皇太后了。想必太后是叫碧荷送些汤药吃食去明心宫,这路上若遇见了陛下嘛……”
  遇见了陛下,气也撒不到西宫来。
  嬷嬷念了声阿弥陀佛,“……唉,太皇太后呀。”
  任凭几条宫道外衣香袅袅,鬓影如云,明心宫仍在西北的角落里紧闭大门。
  自古以来皇宫阴气就重,而这一处尤甚,萋萋草木恣意生长,一眼看去几乎如同荒废的院落。
  也难怪,太皇太后数年没有跨出园子了。众人皆知她病的很厉害,只等某日天下大哀,举国同悲。
  碧荷依旧低眉顺眼地走着,手中的食盒却不见了。
  苏桓挂着他习惯性的温和微笑,拎着盒子登上石阶,低头只见阶上苔藓暗生,落叶枯败。
  “禀陛下,有几个黄门早上来谒见太皇太后,到现在还没出来,太后让奴婢顺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桓颔首,“你等在这里,和他们一道回去复命。”说罢让人快速通报,步履显得有些焦急。
  明心宫这么大的场子,却看不见几个人影。碧荷暗暗祈祷他们能尽快出来,拖得越久就越糟糕。
  引路的人见了苏桓,激动得老泪纵横:“陛下!陛下……太皇太后全靠您了!”
  苏桓抿紧嘴唇,“直说。”
  老宫人什么都不顾了,愤慨道:“是离珠宫的人,大清早来搬殿里的牌位,可怜靖北王和王妃在天之灵都不得安生!还有成祖爷爷,也……求老天爷开眼呀!”
  苏桓当即剧烈地咳喘起来,头晕目眩中咬牙道:“让他们当着朕的面把太庙也给砸了,如此才够本事!”
  清脆的碎裂声从暖阁里传来,他撑着双腿,脸庞肌肉抽动,默不作声地掀了帘子。
  “陛下!”
  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慌忙跪下,苏桓巡视屋内,桌台凌乱,地上摆了个大袋子,里面露出柏木灵牌的一角。
  靖北王秦谨之位……
  他面无表情,淡淡道:“皇祖母呢?”
  老嬷嬷拭泪道:“太皇太后和这些人交涉了好些时辰,晕过去了。可怜她那副身子……”
  宫人是沈菁的乳母,年逾古稀,佝偻着腰背送去汤药。
  苏桓轻声道:“你们这几个,是要朕帮你们背负不孝之名?”
  太监们听他语气孱弱,定神辩解:“太皇太后殿下凤体不宁,太后怕她触景伤情,更添心疾,就让某等将成祖爷爷和王爷王妃另请入宗庙。”
  “请?”
  苏桓俯身捡起落了灰尘的麻袋,“朕知晓了,明日早朝会与众卿郑重商议。”
  “陛下!”
  苏桓用袖子拂去木牌上的灰,一件件小心地放回原处。台子上杯盘狼藉,他仿若看不见,眼眸凝视在粗糙的文字上,渐渐地生了泪。
  “陛下。”
  他听不见。
  “某等要回离珠宫见太后……”
  苏桓骤然拂袖,厉声道:“你们还不满意吗?都滚出去!”
  他的命令他们不会听,连他自己动手都要受阻拦。成祖的灵位冷冷地看着他,他无地自容。
  太后容不下灵台上的人,被苏铭篡了位的成皇帝,在战争中死在漠北的靖北王,以及那位早逝的西凉公主。
  太皇太后沈菁当年为大儿子奔丧,从定远带回了他,意图和宇文氏抗衡,先帝也喜欢他,临终前让他登上皇位,与外戚作对。他注定要让他们失望。
  奉命搬牌位的黄门权衡利弊,灰溜溜地散了,飞快地往离珠宫去。
  层层帷幔里忽然传出痛苦的梦呓,苏桓跪在榻前,艰难地唤了一声:
  “皇祖母。”
  半晌都没有回应,老嬷嬷喂了勺药,听得几声咳嗽,药气熏染的帐子里伸出一只瘦弱的手。
  “阿谨……阿谨,是你么?”
  苏桓强忍难过,微笑道:“婆婆。”
  太皇太后勉强支起身,隔着帘子静静地望了片刻,眼前的景物重归清晰,“……哦,陛下。”
  老嬷嬷打起了帷幔,苏桓挪动双膝跪近了些,“祖母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沈菁双颊凹陷,眼眶浮着郁青,仍是和蔼地笑着:“陛下……咳咳,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苏桓道:“我把那群太监赶走了,祖母不要担心。您好好养着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菁偏过脸,轮廓依稀含着旧年无双的风华,一袭素袍衬得她宛如风里的柳絮,轻而易举地就会消失在巍巍森然的宫殿中。
  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很快就能脱离折磨了,苏桓居然有些羡慕她。
  沈菁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靠着枕头淡淡一笑:“陛下,我眼下时日无多,不能看着你统领朝纲了。”
  苏桓险些支撑不住,极低地说:“祖母大恩,桓只有来生再报。”他的袍脚被水渍打湿,“我还能为祖母做什么呢?”
  沈菁的目光飘忽到很远的窗外,邈邈的歌声从宫殿那一端抑扬顿挫地响起,是她年轻时喜欢听的曲子。
  “又是上巳节了……你还记得么,阿秦还在我这儿的时候,三月初三,真雅让人放风筝给你们看……阿秦才这么一点儿大,我抱在手上,就想起她父亲,我没有在阿谨小时候抱过他……”
  她灰白的发丝铺在锦被上,好似结了一层冰花,温热的眼泪也融化不开。
  “我的阿秦……”沈菁闭上眼,“真想再见那孩子一面啊,十二年,她都长成大女郎了。”
  她曾经发誓让她最宠爱的小孙女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永远不用和尔虞我诈的皇族扯上关系,然而十年修一次玉牒,她终究不忍心将那份来之不易的血缘关系割舍——那是她和逝者唯一的联系。
  苏桓道:“祖母,我会保护她的。”
  沈菁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的阿秦,现在过得好不好?


第138章 秦吉了
  三月初五,连云城里张灯结彩,喜迎越王卞巨寿辰。
  南安地处沿海,气候常年湿热,大街小巷的女郎们都换上了轻薄罗衫,挽着篮子去市场上采买丝线布料。这是历代越王府的习俗,藩主生辰时王妃会派人到民间收集荷包香囊,在寿宴上向宾客展出,以示民众爱戴。
  往年的宴饮回来许多人,南海离洛阳十分远,皇帝管不到这里来,所以原平、祁宁和南安的地方官吏都会殷勤地送上大礼,打点仕途。
  王府内宅,张夫人看着长长一串名单,很是头疼。她小门小户出身,从没接触过这样大的差事,还好王爷的心不在寿宴上,不然也不会给她占得先机。
  她胎相不稳,可为了在王爷面前搏一句贤惠的名声,什么都能做。往年都是越王正妃打理,可现在王妃失踪了,府内对外宣称主母身子不适,大宴在即,总得有个女眷操持。王爷身边侧妃早亡,她好不容易怀了孩子,正是得宠的时候,不趁热打铁太亏。如若办好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到时候王妃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张夫人看在眼里,元氏对王爷来说早就没有当年重要,一个没有子嗣的女人,就算找回来也没法和她争!
  “夫人,您别抱怨啦,今年参加宴会的人已经比去年少了小半呢!”
  贴身侍女笑眯眯地给她端上安胎药,就着银勺吹了口气。
  张夫人盯着单子,蹙起一双蛾眉,“先放着,给我换身衣服,早些到前院去。”
  话音刚落,远处就炸响了爆竹,噼里啪啦甚是热闹。
  她的胃部被嘈杂的巨响刺激得很不舒服,看到苦涩的汤药更不想喝了,仗着自己素来健壮,添了点胭脂就出了小楼。
  客人们从正门鱼贯而入,寒暄奉承不绝于耳,家丁和婢女忙的像雨天搬家的蚂蚁。这些人里十之五六是地方官员,腰佩玉坠,肩纹飞禽,生怕穿戴低调了被哪个不长眼的辱没。
  宴席设在花园,假山流水,亭榭石桥,精致的布局自然引得众人纷纷称赞。越王披着庄重青衣,龙在两肩,宗彝绕袖,九旈冕上的金饰分外威严。他五官端正,面容保养得尤其年轻,只有鬓角的灰发稍稍显露年岁。
  张夫人身罩檀色宫裙,妆容温婉得体,抚着隆起的小腹紧邻越王坐下,笑意盈盈地望着全场。
  毫不吝惜的赞美致辞像决堤的水流一样涌进耳朵,越王多日的糟糕心情随之淡去,眉头一舒,揽着张夫人向来宾敬酒。笛声清亮,舞姬们随着柔丽的丝竹声翩翩起舞,桃红鹅黄的裙裾占去了连云成半边春。色。
  “好,好啊!”
  越王抚掌大笑,张夫人见他老是往领头的舞姬身上瞅,指甲有意无意地搔过他掌心,这举动看在底下几个庶子庶女眼里,不由在心里大骂了一通。
  酒过一巡,歌舞暂时退了下去,来自各地的官员商贾按照名单的次序呈上礼物。丈许高的红珊瑚,鸽子蛋大小的水晶,密封在红盒子里包装严实的笔墨,一箱箱从花园往库房里送,还有人送马匹孔雀等动物的,都送去了刚刚修整的府北园子。
  关押方继的抱幽轩被火烧的彻底,越王不得不让工匠赶工,凿池掘地,在寿宴前完成。想到这里,他又升起一股火气,都是元氏!成了二十年的亲,不仅老婆跑了,重兵把守的犯人也被放走,怎能叫他不暴跳如雷!
  管事眼尖,看主子脸色阴晴不定,便躬身走到台上,附耳说了几句。越王虎目乍亮,高声道:
  “快请!”
  张夫人掩唇笑道:“是谁呀,看把夫君给喜的。”
  越王呵呵两声,“今日辛苦你了,这是最后一份礼,送上来后你就随侍女下去休息吧,剩下的礼节本王同孩子们来行。”
  张夫人很少见他这么体贴,想必那送礼的人很得王爷器重。她饮了一小口茶,天气太热,她在园子里坐长了,即使有人打扇遮阴,还是越来越难受。
  花园的石子路上,几个镖师抬着数口漆红描金的大箱子,沉甸甸走到场地中间,后面跟着侍卫模样的人。
  越王直接站了起来,眉眼俱开:“诸位从京城远道而来,本王真是倍感荣幸啊!”
  满席喝酒的客人个个惊讶,京城居然也有人来祝寿?向来越王府的聚会都是本地人的谈资,近年还是头次碰上这么大的主。话说回来,现在南安和京城势同水火,谁在天子眼皮底下这般大胆?
  那些侍卫没有佩刀,齐刷刷往屏风前一站,其中一人恭敬道:
  “谢大人在京城订的铺子,给王妃、夫人和郡主们添些时兴的熏香和衣物首饰,望王爷笑纳。”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馥郁香味,张夫人嗅了几下,却突然捂住口鼻干呕起来,侍女赶紧奉上特制的膏药,涂在她的太阳穴。
  越王心中不豫,却热情地走下台阶,指着箱子朗笑道:“你们看看,这谢大人明明是一介武夫,还送这些精巧的女人家玩意!”
  客人们立即附和,都搜肠刮肚地思索有哪位姓谢的大人在京城当品级较高的武官。
  “本王本是请了谢大人来寒舍小住的,可他到南安后竟无暇来做客。今日孤请了他,可又没看到他人影,真真是叫人不平!”
  侍卫们弯腰请罪,道:“谢大人吩咐,他定不会缺席王爷的寿宴,只是实在苦于南安这里的同袍太过好客,眼下抽不出身来。王爷若不能原谅他,就让他待会儿在大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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