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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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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铮听了这话,眼角明显一缩,冷厉之色扑面而来,双手也瞬间捏握成拳,鼻翼起伏鼻息咻咻,一双墨黑的眼睛如暴雨将至前压城欲摧的漫天乌云般充满了威胁感,情绪仿佛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这是奉九第一次看到宁铮有如此之大的情绪起伏:自打两人相识,宁铮大部分时间都是言笑晏晏,当然,也有冷脸相对的时候,而现在这神态,称得上是暴怒了,呵呵,也是一种进化。
不过她唐奉九也不是好相与的:本来就是一门赶鸭子上架不情不愿的婚约,两人之间就别粉饰太平了,装什么郎情妾意。
不就是投其所好给他找了个美人儿么?这要是搁别人的未婚夫身上,指不定对未来太太的贤惠怎么感激涕零呢;就算没有笑纳,至少也应该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小小感动吧。
这可好,作为一名劣迹斑斑的著名花花公子,他还恼羞成怒上了,还指责起自己了,怎么着,能做不能说?
其实母亲早逝的孩子,内心深处很容易有深藏的自卑,对这样的诛心之论本就极易敏感,如果这指责又来自本就不待见的人,那就更是罪加一等。
凭什么母亲都去世了还要受这等腌臜气。
宁铮怎么会想得到指责一句 “没家教”,奉九就会一根筋地往她亡母身上联想呢?她爹唐度才占大头儿不是?所以这大概也是欲加之罪了。
奉九不闪不避,直视着宁铮,线条优美的双肩直直挺着,大姐乃至整个唐府的安危她也顾不得了,此刻誓要与他断个干净。
宁铮紧抿着唇不说话,忽然猛地转身,奉九从他身后,只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僵硬挺直的身躯。
奉九等了一会儿:“没话说了?很好,我这就……”她算是豁出去了,正在气头上,完全无所畏惧,言必行,行必果,不做枝枝连连的小女人状。
她边说边一个转身向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后背就贴上来一具高大坚硬的身躯,身子也被箍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宁铮搂住了她,头也顺势沉重地垂在她的左肩上,双臂如铁,交叉在她的小腹前,又紧了紧。
“你真的不怕把我气死吗?”宁铮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刚才凌厉的声势都烟消云散了。他把脸埋在奉九丰泽的长发里,又闻了闻她的发香:不知用的什么洗的头发,冷香幽幽的,跟她这个人似的,捂都捂不热。。。。。。
奉九很想回个“嗯”,不过想了想还是没说。
嘴是痛快了,可能就要遭别的罪:此刻他都贴上来了,万一又强行亲她可怎么办?不能落人口实。
“你个小丫头,真是狠心,不过……”不过,谁让我中意你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寂静无声。
奉九蓦地有点了然,有点悲戚,甚至有点心软,但还是开始掰他的手,想脱离他的掌控,却只是徒劳地换他抱得更紧。
忽然,宁铮的声音又响起,只不过,声调变了,变得低哑阴沉,隐着一股子的寒气:“唐奉九,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就只能是我宁铮的太太……”
你是我从未起过的执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奉九的眼睛忽地失了焦点,变得氤氤氲氲的,透出心下的迷惘,她无法理解这种感情,就算当初虎头离去,她也不过是失去一个好友的心痛,一种空荡的不习惯,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
那她和宁铮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算是什么呢?
奉九美人没送出去,还落了一身埋怨。除了恶心了宁铮一下,再没什么别的收获,而且不知怎的又被父亲知道了,真是无妄之灾。
父亲那一天回来已经很晚了,但还是特意赶到她的院子,难得严词厉色地斥责了几句。
还没怎么样呢,奉九的嘴巴就撅得可以挂油瓶子了,满脸郁色,眼睛里还翻腾出几个小泪花。
这是奉九跟小不苦学的,这样的确容易让人心生怜爱,进而从轻发落,从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对着一出生身体就不大好的奉九,从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唐度很快败下阵来,只能笨拙地掏手绢给女儿拭泪,奉九当时心里就“嘿嘿嘿”地笑出来。
不过,父亲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看不出来啊,堂堂宁少帅居然还学人告状?真好意思。
唐度瞅了气鼓鼓的奉九一眼,“别瞎赖了,不是宁铮告的状,是。。。。。。那个小彩红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儿,回去告诉了她师傅;她师傅么。。。。。。恰好跟我的一个老朋友认识,就这么拐弯抹角地告诉我了。”
其实呢,李白银有个奉天老相好,恰巧是唐度的生意伙伴,现在奉天城谁不知道宁唐两家联姻的事情;而随着宁铮进入宁系,深入主持各种日常工作,他的照片也开始频见报端,所以小彩红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结果后续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宁铮一发现不是奉九,大失所望下自然要向小彩红问个明白,小彩红羞人答答地说了,没想到宁铮听完就虎着脸拂袖而去,可把原本一照面发现是宁军少帅从而臆想了从此之后会有多少好事儿的小彩红吓坏了。
她想着,这可是宁少帅啊,是不是自己捅了娄子还不知道?于是立刻回了戏园子,遮遮掩掩地跟师傅说了。
李白银听完,两手一拍,吓出了满脑瓜子汗:那天那位漂亮小姐来找小彩红说话,走后她也问了问,得知就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表示了下对徒弟的欣赏,这种事稀松平常,她听完就过,也没放在心上。
结果哪里想得到小彩红说一半留一半。这丫头是说了当天晚上要出去,不过,居然不是去她在奉天的姨妈家留宿,而是去私会了这位小姐的什么朋友?!
普通的男性也就罢了,偏偏是宁铮。
事已至此,李白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那位小姐促狭,乱点了鸳鸯谱,这就是个恶作剧。倒是年轻气盛的小姐们的做事风格。
她又逼问小彩红,看看还密下什么有用的消息没?到了此时小彩红哪敢隐瞒,赶紧竹筒倒豆子地全招了——那位小姐还说了自己叫唐奉九。
对于一个天津人来说,谁知道她奉天唐奉九是哪棵葱?
唐度唐老板她倒是如雷贯耳——北方首富,不过,跟这个唐小姐应该没那么巧有什么关联吧?
再有,这唐小姐看起来跟宁少帅关系非同一般啊,才能开这种玩笑。
可不管怎么样,宁家少帅是摔门而去的,这……
在奉天她一外地的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于是赶紧摇电话找老相好想办法,万一宁少帅一急眼,把她们扫地出门那还不是时时刻刻的事儿。
老相好一听,也有点头痛,不过,当听到那位小姐叫唐奉九时,立刻来了主意。
正好当天晚上他和唐度就在一个共同的老友攒的局儿上见了面,这位李白银金主赶紧把唐度拉到一边,细细地说了前因后果,盼着唐度能跟宁铮求个情,话音刚落,他眼睁睁看着面前一向以儒雅白净出名的唐度的一张脸慢慢变得跟猪肝一个颜色……
“。。。。。。”原来如此,奉九不免咋舌,怪不得西方有人说,哪怕是身处世界两极的两个陌生人,最多通过任意六个认识的人,就能互相联系上。
唐度一看女儿关注的重点完全跑偏,再度气得敲桌子告诫她收敛:自己未婚夫都找上门兴师问罪了,以后这种蠢事还能干么?
“那小彩红那边呢?”奉九倒是没想到小彩红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心里不免有些歉意,暗自打定主意多买点她演出场子的贵宾席票聊表补偿。
唐度只能跟她报告,说跟李白银的金主说了,这不算什么事儿,自己准姑爷那里,自有他去安抚,至于小彩红,只要安生点,就不会有事。
奉九觉得安抚宁铮的事儿还不容易:就是下次他约自己时,去就是了。
唐度看看奉九不以为然的样儿,也只能扶额而叹,苦口婆心地劝道:“奉九,你不了解男人,还未成婚,这样打脸的事儿,如何能做?宁铮也是要面子的。”
奉九似懂非懂,一双剪水双瞳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跟亡妻一模一样……
唐度的心一哆嗦,忽然失了气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与宁铮的婚事已无转圜余地,而哈佛已成泡影,她对着上门看望她的好友葛萝莉自嘲道:“萧伯纳曾说过,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得不到想得到的东西,一是得到不想得到的东西。我可好,全了。”
葛萝莉到了中国已有半年,已经慢慢地了解到了中国父母对子女婚姻的巨大影响力,闻之无话可说,绿宝石眼睛也为之黯然。
☆、第23章 元宵节
中国人新年的概念是从初一到十五,在这半个月里,奉九过得是很充实的:除了雷打不动地照常读书练字练琴学英文法文外,还有就是教已经五岁的不苦写字和陪她玩耍;再有就是跟大嫂和妹妹奉灵一起陪年事已高的奶奶说说笑笑热闹热闹,这些都是家居日常。
初五开始则坐着家里的汽车去媚兰家和其他世交家里拜年,然后再会上其他上大学回来过寒假的同学一起去同泽中学的敬重的老师家拜年。要说看着各位上了大学的中学同学们都有了不一样的风貌而说奉九心里没什么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吃当然也是中国人过年很重要的一部分,北方自然少不了各种走油的传统年菜——各种馅料的丸子、麻花、馓子什么的,再加上花样繁多的各色饺子,很快,化大半年来各种悲愤为食量的奉九也小胖了一圈儿,双下颏都若隐若现了。
日子很快溜过。
自上次小桃红事件后两人不欢而散,奉九虽然答应了父亲要去安抚被惹毛的未婚夫,但并没有实际行动,因为她笃定一件事,等着宁铮出招就好了。
其实即使已经到了新时代,未婚男女在婚前见面的机会也是不多的,各家都怕见多了会生出些丑事,毕竟未婚夫妻都觉得极大可能今生就是这个人了,有些陈年欲望难免会不那么认真地被压制,从而生出些别的心思,弄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也是有的。
比如有的新嫁娘入门才半年就能生下个小娃的新闻也是时有耳闻,虽两家一力强调这娃儿是早产儿,但只要看看这“早产儿”甚至比足月婴孩儿还足的个头,就知道想瞒人的企图注定是失败的。
只不过平添了亲朋好友茶余饭后用来说嘴的谈资罢了。
奉九毫不意外在正月十四那天接到了宁铮的电话,约她明晚去万柳塘公园看花灯,她答应了。
奉九想了想,还是摇了分机号,跟父亲报告明晚她要和宁铮出去赏灯的事,唐度松了口气,希望借此机会能缓和这对未婚夫妻之间紧张的关系。
而奉九则是觉得,大过年的,就让父亲稍微安点心吧。
既然上次给他找美人儿没成功,奉九也渐渐地逼着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和宁铮的婚事只怕是板上钉钉的,如此一来,把关系彻底搞僵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再有,奉九是很喜欢赏花灯的,去年因为伤风没去上,前年因为不苦得了急病情势危急,家里谁都没有心思去赏灯,这么一算,已经足足有两年没看过了。
今年么,她本想约了同学去看,但又怕还在年里,家家都有安排,就一直犹豫着没打电话;现在接了宁铮的邀约,再回头去约奉灵和其他的堂妹,人家都识趣地不想打扰;不苦还小,身子骨一直有点羸弱,冬天的晚上通常不会带出去的,奉九也不想冒这个险。
奉九穿得厚厚实实地出了门,一身黑色大衣的宁铮已经等在门外了,今晚他自己开车,一见奉九出来,看着不过几日就面如满月的奉九,不禁挑了挑眉,随即微笑着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上车,奉九也没有坚持非坐到后面,两人除了刚见面时互相问了好,就没怎么说话,更没提起前几天的尴尬事,待一路顺顺当当开到万柳塘公园附近,已经是人潮如织,寸步难行了。
宁铮围着公园绕了大半圈,把车停在了灯市南口,两人下了车一路步行而去。
从上一任的奉天提督开始,这个灯市已经连续开了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了,依着万柳塘的地势,从南到北搭建而成,连续十天,一到晚上华灯绽放,繁华异常,灿烂夺目,映得旁边万柳塘已经上冻的湖面都流光璀璨,宛如仙人洞府,化外之境,望之沉醉,给冷冽的奉天冬日染上了几多温暖,令人徒生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去年整年奉天省风调雨顺,宁军和各系军阀的缠斗也暂时停了下来,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战事,政治气氛也很宽松,所以今晚宁铮都没带几个贴身侍卫,只有支长胜远远地缀在后面,奉九甚至都没有察觉。
各界人士则都有心思贡献了形态各异、巧夺天工的花灯来展览,尤其是各大商铺、银行,跟比赛似的,老远望去,规模宏大造型繁杂的,都是最有经济实力的商家做的。
宁铮和奉九一边走一边慢慢欣赏,奉九也免不了跟宁铮时不时地议论几句,大概是受到这冬日里温暖欢欣的节日氛围的影响,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是难得的平顺。
摆在入口处的,是两架一比一比例的银灰色战斗机,看起来威风凛凛攻击性十足,一圈儿围了不少人,他们溜到边上人少的地方细看,奉九特意看了看底下摆台上的小木牌,制作单位果不其然是宁军航空飞行处,不禁抿嘴儿一笑,宁铮本来就时刻留意她的动向,只能无奈地一笑:“我都告诉他们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了。”
这战斗机很受观灯的男宾们的欢迎,其中还包括四五岁的小男孩儿们。
再往前走,鲤鱼跳龙门、夜泊秦淮、千手观音、舍利塔、金陵十二钗……一座比一座华美,一座比一座壮观,有的规模大到夸张,几乎跟一座小山一样高了。
奉九说:“我在《东京梦华录》里看到在那个时代,元宵节有巨富人家堆鳌山的习俗,虽说咱们这的灯山不是乌龟状的,但这巨大的程度,只怕也不输多少呢。”
宁铮说:“的确如此,而且,咱们这也不兴点鳌山,想想看那得多浪费,几千个漂亮花灯就为了让主人家有面子,就都给点着了,真可惜。”
奉九点点头,想想宋朝人确实是活得不耐烦了,暴殄天物,拿奢华当炫耀的资本,怪不得都被金人南下给灭了。
走到半路,宁铮看到了劝业银行的花灯,照着自打清朝以来民间一直流行的红衣增福财神李诡祖做的,左手捧大个儿金元宝,右手持如意,头戴进贤冠,忽闪着两根长长的帽翅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身后有二童子打着日月障扇,左右伏着口吐孔钱和元宝的青龙白虎,奉九看了一眼,拉着脸,没话说;宁铮细细看了看,低声笑道:“岳父这灯倒是好彩头。”
奉九心想还没成亲呢套什么近乎,嘴上却只是讪讪地说:“听说都三年没换过了。”就这么个老财神灯也好意思年年拿来凑数,所以唐二爷也早在奉天商界赢下一个响当当的雅号——“唐财神”,说好听点叫节俭,实际上就是抠门儿。
但因为寓意好,加之一直在库房里不见日头好好保存着,所以看起来还是有九成新,很多观灯的人虽然嘀咕着“去年好象就见过了啊”,“哎前年好象也见过呢”之类的话,但还是会规规矩矩行个礼,可见财神在哪儿都受欢迎,哪管新旧。
接下来的花灯都是孩童喜欢的——三打白骨精、桃园三结义、大闹蟠桃会、哪吒闹海、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整个一古典小说经典场面荟萃,此地自然聚集了众多带着小把戏来赏灯的父母们,已经到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地步。
此时恰一波人潮挟着喧嚣的声浪朝他们涌来,声势不小,宁铮一看不妙赶紧伸手要拉住奉九,只可惜不过一个错身,他们已经被人潮挤散了,宁铮又急急地虚空抓了一把,但显然二人还没有长出那根叫“灵犀”的犀牛角来,奉九一点伸手回应的意思也没有,宁铮眼睁睁看着她的一张脸皎如天上月,平静地注视着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一双在灯光的映衬下越显灿烂的双瞳毫无波澜。
宁铮赶紧回头逆着人流走,只可惜现在饶是他有再大的力气也拗不过群众的力量,只能被人潮推着向前走了。
奉九其实也本想再看一眼身后的人群,虽说宁铮身材修长个子高大,但东北人普遍身高较高,再加上今晚骑在父亲或其他男性亲属肩上的小把戏很多,所以还是没看见。
奉九也不以为意,这毕竟是她的老家她的地盘儿,所以心下安稳全身放松,倒乐得被人潮簇拥着,走到哪儿就停在哪儿:赏赏花灯,顺便听听奉天人闲聊的下巴嗑儿,也是有意思得紧。
大型花灯都在前面,后面铺开的花灯规模都偏小,而且摆放的位置渐渐分出枝枝叉叉,她随意地四处游走,再到后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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