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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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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灵面上不露,心中却道:这朝堂弄权的手段,阿延并非不识,只惯常出入生死场的人,教权势堆中人瞧得明白些,他尽忠于大唐,不负天家,端直秉性使然,原也不为权势,又何必摆这一套。

    李世民吩咐下这些话,渐觉力乏,靠着锦靠闭目养了一阵。

    风灵将这一纸敕命卷成纸筒,塞入封缄书信的竹筒内,交由内监快马送至中书省去制谕。

    交付完了这一应事务,他方才肯进些肉糜稀粥。阿盛探头向风灵放下的银碗中一碗,笑道:“顾娘子归来得早,圣人心悦,今日倒用了不少。”

    风灵不愿接话,只浅浅笑过,闷不做声地替他净了面,命人去端了汤药过来,将她这些日子以来做惯的事一桩桩做得妥妥帖帖。

第二百四十八章 圣心迂折(二)

    风灵失魂落魄地回了含风殿,杏叶与阿盛在院外候着她。   杏叶获悉她昨夜回了怀远坊,深怕她将自己弃于深宫,很是焦急,此番见她回来,神色虽不十分好,但也算安顺,心中大定。

    阿盛自是知晓她的去处并去意,一眼望见她身上所穿的胡袍并非昨晚出去时那一袭,立时明白了大半,暗忖:延将军遂了愿,圣人便也遂了这番布排。

    他浮起一脸笑意,迎上前:“顾娘子回来得这样早。”

    风灵勉强一笑,并不接他话,径直问起李世民的情形:“今早圣人可醒过?”

    “圣人尚且睡着,米粥汤药也都齐备着,顾娘子一路辛劳,不妨先回凌波殿歇上一歇,不必急着过来。”

    风灵心里凉凉道:辛劳?果然早就谋算好了的,只当我去办了趟差么。当下她不拒,亦不进殿去望望李世民的情形。她确是疲累,通身酸沉,心也有些凉,不愿多想事,遂跟着杏叶暂回凌波苑去。

    杏叶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地问道:“你这一去一夜,也不遣人来说道一声,可是延将军出了什么事?又得出征?”

    “能有什么事,莫要磨牙浑说。”风灵截了她的话,没甚好气道:“乏得紧,你去替我要些沐浴热汤来。”

    杏叶不知她在恼什么,想来同拂耽延匆匆一见,便又分离,总是不得好心绪,便闭了嘴,不去扰她。

    同走了一段,杏叶忽然恍悟:一夜未归,神色疲倦,又换了出去时的衣袍,回来便要热汤洗浴,难不成……

    杏叶偏脸去望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证实心中猜想,强忍着满心好奇。一路胡想着一路禁不住唇角偷偷溢出的笑意,反倒是风灵奇怪道:“一早拣了什么巧宗?高兴成这模样。”

    杏叶面嫩不好说破,只暗笑不语。

    次日,风灵仍旧如常往含风殿中去侍奉。她在足踏上抱膝而坐,忍不住仔细打量李世民的睡容,他面色已近枯槁,皱起眉来却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眉心。

    她心底默问道:你究竟是体恤我与阿延的艰难,还是有意将我送去笼络他的心思?你究竟是真心不舍我离去,还是想留我为质,好挟制阿延领着玄甲军替你出生入死?我究竟该要敬爱你如父,还是遥仰你为君?

    风灵默默问了一回,睡榻上昏睡之人自始至终未有一丝变化,罢了,想来便是立时醒转了,也不会将掏心窝子的话说予她听。

    她凝视着那拢起来同她一模一样的眉心,忽就不愿见,遂伸手去揉平。

    许是因她这一揉,李世民却是悠悠醒转,弱声唤道:“凤翎。”嗓子早已变了调,苍凉得犹如深秋的冷风刮落枝头最后一丝树叶的声响。

    “凤翎……”他颤颤地探出一只手伸向她,风灵犹豫不决,竟还有些慌神。

    “顾娘子。”阿盛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低低道:“那日顾娘子坠马,气厥症突起,昏沉中唤‘阿耶’,圣人便就此守了一整夜。”

    风灵将伸未伸的手无端地颤了一下,终是接握住了李世民凉的手,细声低语:“圣人可是醒了?”

    李世民阖上眼,扯着唇角略略打起一丝笑容。

    风灵紧抿了唇,平白地忆起玄奘法师同她开点过的话,心说:你在我的因果中,我亦在你的因果中,本就分道不清,我若予你善报,不教你此生余苦,可否还得你予我的生身之恩?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借着她手腕上的力扎挣着要起身,“凤翎丫头,到底还是回来了。”

    风灵也不纠正他,勉强笑道:“惦记着圣人的米粥汤药,不知旁人置备来是否合圣人心意,便回来了。”

    他展开眉头,会心一笑,指了指一旁的书案,“眼下精神足,先莫理会那些汤药,你且去研了墨,我说,你予我记下。”

    风灵即刻便取了纸笔,墨是现有的,略研几下便得。

    阿盛招了两名内监过来,将李世民自睡榻上扶持起来,在他身后加了锦靠。李世民沉吟了一回,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处调任,风灵暗自留心,果真如拂耽延所说,俱是日后托赖的肱骨之臣。

    “云麾将军……”他果然就提到了拂耽延,只是顿挫了一息,未说出他名字来,“留品阶,调任岭南道军府兵镇,玄甲营统帅之职暂由校尉白勇代领,择日赴任。”

    贬黜至荒山恶水之间。择日赴任,该是恐太子登基前宫中生变,须由玄甲军镇守拥护,不能即刻便去任上罢。

    “兵部侍郎柳姡В仪ㄕ分惺槭汤桑慈丈先巍!�

    风灵头也不抬,不露一丝意外,一口气儿写将下来。

    “你便不想问问是何缘故么?”李世民反倒问她。

    风灵写完最后一个字,架起笔,道:“阿延嘱我予圣人带话,言他待圣人、待太子、待大唐之心绝无转移。左右他心意如此,何处不是戍卫大唐江山,故风灵也无话可问。至于柳侍郎右迁,风灵大胆揣测圣意,圣人明升他品阶,稳了他辅佐太子的心思,暗则夺了他兵部的权势,不教众郎将日后受制于他。”

    “英华统共只教过阿延一个,当真不辜负。”李世民赞许道,“本该将兵部尚书之责托付予他,这份知遇之恩,便由太子亲赐了罢。”

    风灵面上不露,心中却道:这朝堂弄权的手段,阿延并非不识,只惯常出入生死场的人,教权势堆中人瞧得明白些,他尽忠于大唐,不负天家,端直秉性使然,原也不为权势,又何必摆这一套。

    李世民吩咐下这些话,渐觉力乏,靠着锦靠闭目养了一阵。

    风灵将这一纸敕命卷成纸筒,塞入封缄书信的竹筒内,交由内监快马送至中书省去制谕。

    交付完了这一应事务,他方才肯进些肉糜稀粥。阿盛探头向风灵放下的银碗中一碗,笑道:“顾娘子归来得早,圣人心悦,今日倒用了不少。”

    风灵不愿接话,只浅浅笑过,闷不做声地替他净了面,命人去端了汤药过来,将她这些日子以来做惯的事一桩桩做得妥妥帖帖。

第二百四十九章 泰山之崩(一)

    李世民昏昏沉沉至五月,含风殿外已是一派浓绿滴翠,含风殿中的人皆浑然不觉。

    风灵自己也不觉奇怪,早个三四年的功夫,这个时节里,哪里能将她拘在屋子中。外头不远处便是皇家的猎苑,马厩中数十匹大宛良马,这些竟对她没一丝的吸引。她的精神仿若与成日里昏睡的李世民一般,蔫蔫的。

    太子从长安城来了两回,头一回阵仗颇大,随行了不少人,连柳姡Ц缸右苍谒嫘性诓唷T诤绲钔夂虻攘舜蟀肴眨吹鹊檬ト诵炎芍谌艘蛔撸ト说鼓芷鹄戳恕�

    过了几日,太子又来望探,这一次却只携了太子妃王氏,及几位良娣所出的皇孙。来了不多久,便进了含风殿,殿内一干人尽数被遣了出去,连得阿盛也未能在里头侍候。

    风灵引着王氏往偏殿去吃茶,王氏冷冷淡淡,不正眼瞧她,连句客套话也不见。先前牡丹春宴时一副要替人相看的架势荡然无存。风灵暗自撇嘴,同是一个她,身为汝南公主时多少贵胄子弟想将她娶回去镇宅,身为市坊女商时,旁人竟是连看都不曾看到她,于她,倒还是无人问津来得自在些。

    纵然是奉茶,风灵也是不得挨近王氏的,她身边自有内监上前接过木漆盘。风灵朝那上前的内监盯了一眼,正是柳爽送进东宫,在王氏身边照应的索良音。

    索良音接过木漆盘,目光在风灵脸上一转,道不清是嘲弄还是淡漠。风灵蓦然想起她在汤药房内往王氏的汤药中下避子的药齑,再看看王氏对她的倚重,忽就在心里冷冷发笑,屈膝向王氏一礼,便要告退。

    待她跨出门,王氏却又唤住她,只教她在门外回话。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套,无非是为了上巳花朝节未能成的奠雁礼,安抚了她一番,并嘉许她为照料圣人日夜操持。

    风灵竟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抚慰之意,心中自语:我侍奉圣人,同你又和干系。尚未成内苑之主,便要端起这架势来,教太子如何垂青这样木板刻画出的人。也不知音娘是如何臣辅的,说不得也是她有意为之。

    王氏言罢等着她答谢,风灵慢慢地朝她行了一礼,谦然道:“风灵惶恐,却不敢领这功。侍奉圣人原是天下人的内分,风灵行该行之事,何来辛劳之说。”

    此女口舌尖利,她从柳爽那处听过。这番话虽教她听着不舒坦,却也挑不出毛病来,若是同一个良籍平民在口舌上作计较,她也是断不肯失了格的。

    当下她冷眼扫过风灵,再不愿同她多说一句,向一旁的索良音递了个眼色。

    索良音从另一名侍婢手中取过一只小瓷坛,走到门前,奉至风灵跟前:“太子殿下念及顾娘子照料圣人辛苦,且知顾娘子郡望江南道,离家日久,难免思乡,特下赐干鱼脍一坛,聊解顾娘子思乡之苦。”

    风灵心里不免奇怪,她与太子素无往来,且太子见她,从未有过好脸色。只在同贺鲁击鞠时,因看不惯突厥人欺辱唐人,替她挡过几回藤球罢了。这一坛干鱼脍,仿佛有些烫手。

    瓷坛子递送到了她跟前,总不好不接,她接过瓷坛时,目光在索良音脸上滞了滞,本想着能从她那儿获知一二。不料索良音递过瓷坛,掉头便回王氏身侧,目中仿佛再无她这个人。

    恰有内监来传,称圣人要用的汤药已妥,还须得由风灵端送进去。风灵便借此辞过,从王氏淡漠不屑的目光下,索良音含嘲带讽不怀好意的神色中匆忙跑开去。

    她端着汤药至含风殿阶前,正逢李治从阶上下来,风灵一眼便瞥见他双目微红,大约很是伤怀了一场。她忙侧开身,躬身让出道来。

    李治自她身前过,足下顿滞。风灵不由将腰背压得更低了几分,恭恭敬敬地谢道:“风灵谢过殿下赏赐。”

    “阿耶跟前你多尽心。”李治点了点头,不明就里地丢下一句,大步离去。

    阿耶跟前……怎不称“圣人”,不称“陛下”?“阿耶”也是能随意同外人道的称呼?风灵口中应诺,心里觉得别扭。再细想,太子许是伤神过度,一时没了顾忌,家常的话脱口而出了罢。

    圣人在殿内等着汤药,风灵无暇多想,端着汤药便进了殿。

    风灵放下汤药,李世民转过脸,目珠浑噩,模样瞧着精疲力竭,他向那汤药望了一阵,长叹着摆了摆手。

    风灵极是为难,还待要劝,他声息低弱道:“药石已是罔顾,索性不吃了。”

    “圣人可还想用些什么?我这便去做来。”她俯下身切切问道。他说的虽是左性的话,风灵倒觉在理,既已是这副光景,不若使自己欢悦些,弃了苦药,吃些愿吃的。

    “凤翎,凤翎……”李世民忽然显出焦躁不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我在,我在这儿呢。”风灵轻声应答他,伸臂过去好让他抓握。

    李世民握住了她的腕子,长长地松下一口气,喃喃似自语:“凤翎,若是,若是你阿母问起你过得可好,阿耶该如何答她?终是阿耶对不住你。”

    他口里说着似糊涂又似明白的话,目珠里光彩尽失,一双眼透过眼前的一切障碍,望向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地方。风灵坐在睡榻边,僵着手臂任由他握着,自忖他的神智只怕已涣散。

    玄奘法师赶译出来的经文,她在这病榻边念了数万遍,早已背得烂熟。此刻风灵除却将那经文再反反复复地念着,也别无他法。

    阿盛在风灵身后哽咽道:“一十八年了,虽无人提及,可奴婢比谁都清楚,圣人一刻不曾放下过汝南公主,常觉愧对英华夫人。”他一面抹着眼角,一面背转过身去,“亏得这两年得遇了顾娘子,生了这般样貌。纵不是真的,也请顾娘子多担待,好歹将他这大半生的思念愧疚圆过去了罢。”

    风灵闷头诵着经文,不置可否,不作应答。

第二百五十章 泰山之崩(二)

    自此后,李世民仿佛已不认得风灵,偶有气力说话,说的无不是凤翎幼时的桩桩件件。那些事于风灵而言,早已是前尘往事,却在他有气无力的念叨中一点点拼凑出往昔的模样。

    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李世民便鲜少再有醒着的时候,米汤汤药一概喂不进半滴。稍睁了眼,便要见着风灵在他病榻边守着,如此才得安心。

    风灵不敢离了含风殿半步,连带着一同数日不曾好好用过膳。熬将不过,杏叶便将做得的饭食送入含风殿中,好趁着他昏沉时教风灵用上一些。

    风灵连日心里头不好受,亦无心饭食,杏叶特意送了来,却也不好不用,便往偏殿去随意应付些。

    杏叶将带来的饭食一一布在案上,正同风灵说着闲话,忽教她打断,却见她两道眉拧作一堆,拿筷箸指着一碟莹白细腻的鱼脍,满脸厌弃地问道:“这鱼脍放置了多久,怎有这样腥恶的气味?”

    杏叶端起鱼脍在鼻尖下嗅了嗅,奇道:“极好的干鱼脍呢,便是那日太子殿下赐下……”

    话未说完,风灵已是捂了口鼻欲呕。她忙不迭地将这碟子鱼脍重塞回食盒内,盖上食盒的盖,四下挥了几扇,好驱散鱼脍的气味。

    风灵抚胸狠喘了几口气儿,本不想理会这一案饭食,再一想,圣人大约还得如此熬下去,自己若是不趁隙添补进食,怕是撑持不住。

    她只取过一碗嫩绿的绿豆冷陶,也不用蘸酱佐菜,草草地送入口中。

    杏叶在一旁端视着她一脸不耐烦,随时要将入口的冷陶吐出来的模样,甚是担忧,猜道:“可是近日雨水多,夜里着了凉气,沾了寒,身子受不住?”

    “五月天里,能有多凉?况且你从何处觉出我身子骨娇弱至此?”风灵咬着凉凉的冷陶,横了她一眼。

    “左右张奉御在殿前候命,请他听个脉,也不费什么。”杏叶回道:“你这身子,底子虽好,去岁到底大伤过一回,马虎不得。你若有甚差池,延将军问起话来,我竟是摘不干净的。”

    风灵蓦地一顿,放下手里的冷陶,踟蹰道:“杏叶……我这情形,怕不是病。”话一出口,自己先惶遽起来,屈起食指在案上不安地轻叩,满脑充塞了三月初三那夜回怀远坊,见了拂耽延后的情形。

    她粗粗地算了一遍日子,惊惘地向杏叶道:“自三月三那晚后,我便……便再未有过月信。”

    杏叶腾地跃将起来,搓着手在风灵跟前来来回回地走动,一时语无伦次,将她打量了一回又一回,只会反反复复地问:“当真么?”

    “我非医士,如何确准?”风灵犹疑道:“如今也不能教张奉御听脉,我也离不得含凉殿,此事姑且瞒住,过些日子……”

    偏殿门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有内监在屋外火急火燎地催道:“顾娘子,顾娘子快出来罢!”

    风灵心生不祥,猛地立起身,几步到了门前。一开门,果然,门外的内监焦急地禀道:“顾娘子快去正殿,方才圣人呕出好几大口血沫子来,张奉御道情形不好,已命人早做准备。”

    她撇下杏叶,提起裙裾,大步跟着那内监往正殿去。不过转眼的功夫,含风殿门前聚了一众内监,阿盛正发令,将他们分派回长安城大兴宫各处去禀报。

    风灵奔进大殿,绕过单屏大屏风,地下散落了一堆鲜血浸染的绢帕,李世民在内监宫人的扶持下昏昏沉沉地半倚半靠在锦靠上。

    她掉头绕出内室,迎面见了张奉御,抓了他的衣襟问怒道:“圣人眼下情形究竟如何?要作甚准备?莫不是你说的昏话!”

    张奉御连连告罪,“顾娘子恕过,恕过。在下句句属实,事关圣体,岂敢浑说的。这……这已是油尽灯枯,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风灵颓然放开手,木知木觉地向那奉御屈了屈膝,算是为将才的失仪赔过罪。再回到李世民睡榻前,恰他又从口中涌出一口血来,这一回不仅是口里含了血,连鼻腔中也跟着冒出了两道来。

    内监们手忙脚乱地擦拭扶持,一叠声地唤着“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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