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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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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李凤宁是真的担心他,但开口时却不知怎的,竟掩不住那一丝微恼,“我没事。”
“没事就好。”李凤宁却仿佛并不怎么信似的,上下仔细打量过之后才微松了口气。她本是弯着腰的,力气一松懈人就朝前一冲,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没事就好。她们说你遇刺,吓死我了。”
阳春三月末,心急的都能穿夏衫了。李凤宁这一凑近过来,凤未竟只觉得她领口一股热气伴着她身上的熏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一摸,只觉她后颈一片汗湿,显然是跑得急了。凤未竟顿时懊恼起来,他妻主担心他,他居然还闹起性子来,不由得声音就软下来,“我真没事。”
然后就见李凤宁抬头对着他咧嘴一笑。
这人本就生得清隽,做惯了秦王再添几分贵气,这一笑真真是韶华盛极,仿佛从一片黑暗瞬间置身盛放的牡丹之中,直叫凤未竟看呆了一瞬。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低笑了一声,顿时把凤未竟从一片温暖甜谧中唤回来。他只略一挪开眼睛,发现素来沉稳敦厚的大姐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瞧着她们,顿时脸上“唰”一下红了,忍不住就拿手推了一下李凤宁。
“母亲,大姐。”李凤宁的脸皮却显然比他厚很多,她直起身后抬手见礼,“凤宁失礼了。”
凤氏家学的山长,也就是凤未竟的母亲凤元晖之前还表情肃穆,此时也不由得眉头一松,点头回应道:“凤宁,你回来了。”
一旁的凤怀庸跟着回礼,她抬起头时却朝凤未竟使了个眼色。
凤元晖是一族之长又兼凤氏山长,除却凤未竟因生来体弱而宽松些,对小辈是不论男女都十分严格,因此与凤未竟同辈的都有些怕她。凤怀庸每每寻凤未竟出来解救,于是凤家这一代里,最大和最小的那个竟是感情最好。
凤未竟一看凤怀庸的眼色便知是凤元晖在生气的意思。只是眼下凤家小辈才两个在这里,所以,难道他母亲生气是对着……
凤未竟不由担心地看了李凤宁一眼。
想想也是奇怪。
凤元晖是凤氏山长,轻易不好动弹。她带着凤家下一代的长姐凤怀庸居然千里迢迢地从豫州赶到安阳,显见不会是小事。
这么一想,凤未竟心里更加不安起来。只是现在当着面又没法提点李凤宁,正想什么法子好引开话题的时候,小厮端了一碗汤药过来。
凤元晖之前把过脉后还是不放心,因此又叫煎了一剂定惊的汤药过来,此时将将熬好。而李凤宁也不管什么外人内人,很自然地从小厮手里接过来,尝了一小口说“不烫了”才递到凤未竟面前。
凤未竟下意识就顺手接了过来,两三口饮尽。他又想说话的时候,却见他的妻主低头对着他笑,“安神汤喝了会犯困,进去躺一会?”
这是想支开他?
凤未竟心里越发着急。
母亲为人肃穆认真,李凤宁却也不是什么会做小伏低的性子,若有些什么说岔了,只怕大姐未必就转圜得过来。所以还是他留下来好些。无论这两个之中的谁,总归要顾及他的。
但是这回素来体贴入微的李凤宁却不知怎的,竟然好像全然没看出他的顾虑一样,不待他回答就唤人,“萤雪,琉盏,服侍君上进去躺下。”
凤未竟倒是想拒绝的,可是回头瞧见他母亲在,想来她也不会乐见儿子违抗妻主,因此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起身告辞回了卧房。
可他虽然人在床上躺下了,心思却挂念着外头三人也不知会说些什么,辗转反侧了好久,就是连眼睛都不曾闭上。
他一边仔细思索着最近发生过什么大事,竟能叫他的母亲带着大姐过来,一边又不由得想今天街上遇刺,贼人到底冲着他来,还是看见车子就觉得里头必然是秦王。
对了,前阵子染露被掳走李凤宁就生了好大一回气,这回幸亏是唐都尉截下,否则若他有个什么,还不知道她得恼怒成什么样。
母亲和大姐如果能住下来就好了。妻主再体贴,总没有家人亲近。只是母亲素来严正,只怕是不肯住进儿媳家。而且府里宽敞院子是不少,可要是不贴近随儿又要离多西珲远,就很难选了……
凤未竟虽然思绪混乱,但是积年养成了午后歇晌的习惯,一到时辰就迷糊起来,直到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
温暖的手指将碎发轻轻拢到耳后。然后是他的被子掀开,手伸进来,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替他切脉。
凤未竟反手抓住手腕。
“抱歉,吵醒你了?”
困倦叫他不想睁开眼睛,可也抓着她的手不放。而她果然明白他的意思,响起一阵悉索的声音之后,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他这才松开抓住她的手倚靠过去,靠进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清容,上次你不是说还没看过海?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她要抛下政务?
凤未竟心里一惊,猛地睁大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第314章 乘舟赏花时
“来。”
伸到凤未竟面前的手,肤色比他的要深一些。虽然从小都没有做过粗活,但是掌心却有一道疤痕。
他把手放到那只手上,然后一脚踏上小木舟的甲板。虽然三月底的安阳温暖如春,太液池边只能感觉到一点带着花草香的微风,但是水面却显然并不是那么平静。他踏上甲板的那一脚显然用错了力气,以至于脚底一晃他人就朝一旁歪斜过去。
但……
他是不用紧张的。
因为在他把手放到那人右手上的时候,左手就已经环住了他的腰,于是她手上一用力,就把他拉到了她身上。
凤未竟下意识想弯起唇的,却不知为什么李凤宁在他稳住身体之后反而更加搂紧了他。于是他不由抬头,“谨安?”
但是等他抬头时,李凤宁却又是平常的李凤宁了。她对着他浅浅一笑,“万春园里有一段水路景致特别,这回咱们换小船进去。”
他的错觉吗?凤未竟没能在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只好这么认为了。
那水道或许比较窄,所以木舟造得很是细长,竟比两人并肩只略宽些。船尾起了篷子,用三面木板将船妇与她们隔开。凤未竟瞧了眼篷下那地方不仅铺了软褥、放了薄被,舟身上甚至还做了一排暗柜,与家里那偷懒亭像到十分,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而且……
万春园是皇家的牡丹园,每到这个时节就特别热闹。他能顺着方志游记一路摸到凉州不曾走岔,哪里能连去过一回的地方都不记得?所以他不仅清楚地记得万春园离太液池起码有半里地不说,还记得他去年是因为新嫁之后企图在几日内看完内库账册,结果累到园子才逛了小半就要回去歇息。
所以说他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他的妻主倒已经离昏君不远了。
李凤宁拉他坐下,然后一通忙碌起来,她先拿软垫让他靠着,然后又拉薄被盖住他的腿,等确定把他安置妥帖了才去叩了两下隔板,示意船妇开船。
现下虽在外头,但一来他视线所及之处半个人影都没。二来又十分喜于李凤宁的用心与体贴,因此在她伸过手来把他拉进怀里的时候凤未竟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弃了绣着七尾凤鸟纹样的锦缎靠垫,靠在了当朝正一品亲王的怀里。
船妇显然老于此道,把个小舟划得十分平稳。不一时便能看见两岸边上郁郁葱葱起来。大朵的牡丹在枝头盛放,在蓝天白云下恣意展示着无愧于国色天香之名的艳色。水上本有些寒气,但是撇开薄被和软褥不说,他身后那个人肉靠垫本来就是暖的,所以就算素来体弱的他,也半点都不觉得冷。
凤未竟不由自主地弯起唇,为眼前的美景,自然也为他妻主的用心。
“殿下这是预备了多久?”所以凤未竟不由得问起拥着他的人。
就算木舟能在半个月赶工出来,水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挖出来的。
但是,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她应声。
凤未竟转身,这才引得李凤宁朝他看来,“清容,你刚才说什么?”
她眉间的一点茫然与忧色,顿时将什么都赶到九霄云外去。凤未竟哪里还顾得上看景赏花,不由就跟着皱眉,“最近,是不是不顺利?”
为了方便与她说话,他企图翻转身体。小木舟哪里经得起他这么大的动作,顿时摇晃起来。凤未竟一惊,整个人朝前一扑,也不管是不是半个身子压在李凤宁身上,根本不敢动了。
李凤宁顺势将他抱了个满怀。
凤未竟微赧,介意木舟上还有别人不好意思叫她放手,又不敢挣动怕再摇晃,只好任由着脸慢慢涨红却也只能乖乖被她抱着。
“有人弹劾我。”然后,便是李凤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弹劾?
凤未竟一呆。
怎么会有人弹劾她?
“自从我做了秦王,什么都能缺,就是不缺弹劾我的折子。”李凤宁说,“我主持朝议,她们说我‘年少轻狂,无知无惧’。诚郡王的案子,她们说我‘鸠占鹊巢,以继夺正’。”她略一顿,“去年又是大水又是凉州要军粮,我两头都顾上了,她们还是一沓弹劾的折子递上来说我‘处事不当’。”
凤未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说得好听些,其实够格弹劾的并没有处在李凤宁的位置上,看不到全局的人只凭想象当然会诸多挑剔不满。
至于阴暗些的说法么……
所谓文死谏不是?
惹恼秦王投下大狱,便能挣来个忠烈名声。就算这辈子废了,好歹家人后辈都能荫及,史书上还能记一笔。若没废成又活着回到朝廷,更加是前途一片光明。本朝不就有个乔海的先例在,人家可是凭着“刚烈”两个字位极人臣了呢。
李凤宁的辛苦他知道,所以什么“言路不可闭”,什么“那是她们在尽责”一类听着正气其实就是在李凤宁心里扎刀子的话,凤未竟是说不出来的。
他一时想不到什么能宽慰李凤宁的话,只好搂紧她的脖子。
“而现在,”李凤宁突然压低声音,“她们居然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把他抢走?
指……
杀了他吗?
“染露那么小个孩子,半夜三更把他从家里抓出来扔到街上是为什么?”李凤宁的声音虽然轻,却渐渐无法掩盖其中的阴冷,“无非是信了谣言,要离间我和小六。”
凤未竟默然。
拐走户部主事的庶子,无非是叫人觉得治安堪忧,折腾一下京武卫和京兆罢了。只有相信染露是李凤宁寄样在表姐身边的庶子,做出这样的事才会有意义。
再不上心也是自己孩子,在亲戚家养两天却莫名丢了,寻常怎么的也只会朝疏于照看去想。可不是就要叫李凤宁恨上殷六了?
“我出暗花搜捕拐走染露的元凶,居然真有人敢在朝议的时候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这也罢了,原就没觉得那群蠢货能长出脑子来。”李凤宁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是‘她们’居然敢拿这个当机会,连你都——”
凤未竟知道李凤宁看重他,只是每每在她表现出来的时候,仍然忍不住觉得清甜。“我没事,谨安。”所以他忍不住又说了那句他重复过好几遍的话,这回声音甜得好像浸透了蜜汁,“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唐都尉拦下的那个贼人,我连她脸长什么样都没见到。”他才抬起脖子她就松开了一点手,方便他支起身子看着她。
“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李凤宁却是看着他,好长时间才轻叹一声。
拦下那个贼人之后……
凤未竟也是一点就透,“你是说母亲?”
什么事但凡口耳相传过就会变味,不要说远在豫州的凤家了。凤未竟到底比李凤宁更明白他的母亲。想来若是认定儿媳品性有差,命儿子和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凤家可不会管这儿媳到底是不是位高权重。
“这个倒无妨。”李凤宁笑了一下,“母亲不是一个很难取悦的人。”
凤未竟微微瞠目。
他妻主这话真该叫他同辈兄姐,乃至于他母亲门下的师姐们听听。
他母亲竟然不是个难以取悦的人?
“但是清容。”她抬手抚上他的脸,目光微沉,“染露的事我可以忍,可在她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的时候,我不能再退了。”
凤未竟看着她。
“陛下登基数十年,判的死刑有近万,但真正砍了脑袋的却连千数都不到。”李凤宁目光凝重,“大姐姐在位时,更加纵容得一班朝臣无所顾忌肆意妄为。所以即使是李鲲,她也从来没怕过。”
李凤宁已经开始直呼安郡王的名姓了。
虽然大抵上谁都猜得到是谁在幕后指使这些事……
“只是怕……父后会难过。”凤未竟想了想。
李凤宁微怔。
她看了他好一会终于还是把他拉下来,然后脸埋进他的胸口。
“大姐姐的孝期,没剩几天了呢……”
第315章 枕月牢中劝
大理寺,死囚牢房。
最里面的一间牢室与众不同。旁的牢室都只在墙上凿个巴掌大的口子,偏这间的窗洞却大得跟半扇门似的。不仅窗洞上没有任何的栏杆窗棂,窗外居然还是个极小的园子,透过园子墙上的雕花窗洞隐约能瞧见外头街上人来人往。
与整个墙面焊在一起的细钢索从囚犯左侧琵琶骨穿入身体后从肩窝透出体外,当胸勒住又从另一边穿透身体右侧后再度与墙面融为一体。铁链留了一段不算短的长度垂到地上,并没有将囚犯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地方。于是那透着外头景色的窗子显然也成了刑具的一种。
因为,绝望才是消磨意志最好的手段。
不过显然能叫大理寺特意想出这种法子的犯人也并不同于寻常。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牢房的中央,一脸的木然,甚至那双眼睛,也像是石头做的假货一样毫无生机。如果不是她胸口还会微微起伏,如果不是她周身的伤口还在流血,或许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用来恐吓新犯人的假人。
“十二。”
微微的风过去之后,牢房里响起一道低低的男声。
囚犯毫无预兆地抬起眼睛,瞬间便精准地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牢房门口的少年。
少年的长相简直能叫任何人眼前一亮,只可惜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衣裤,虽然看起来行动方便,到底叫人忍不住遐想他若是换了粉衫罗裙会是怎生一副光景。
而囚犯注视着少年的目光与其说是镇定,但不如说是木然。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除了偶尔之间会缓缓地眨一下眼,既不开口更加没有任何表情。
到底,还是少年没忍住。
他眉头微蹙,启唇又轻唤了声,“十二。”那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丝哀求。
囚犯再次缓缓眨了下眼,这回终于开口,虽然音色粗哑,声音更像是从破风箱里传出来,“好?”
“好。”少年轻轻点了头。
“脸。”囚犯表情平静地说。
“不是。”少年抬眼看她,“她还没碰过我。”
囚犯像是十分困惑似的,却依旧相信了少年的说辞。
“十二,她答应过我的。”少年声音透出一股急切,他甚至朝隔开她们的铁栅栏靠近了一步,双手抓住栏杆,“只要你们愿意隐姓埋名,抛弃解百忧的一切,她可以既往不咎的。”
囚犯奇怪地看着他,这回终于多说了一个字,“不用。”
少年眉尖微蹙,虽然立刻就恢复平静。他仿佛仅仅在一个呼吸之内就放弃了继续说服她。
“她能?”囚犯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虽然未必能杀死主人,”少年在提到某个词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但她能消灭解百忧。”
“好。”一瞬间,生命的光彩仿佛又重新回到这个囚犯的身上,虽然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眉眼之间却陡然鲜活起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我会把你跟小烟葬在一起。”
囚犯僵木的脸上,居然因此挤出一丝微笑。
“我去跟她们说,你愿意说出指使你的人。”少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身上的伤口,竟然丝毫没有露出半分不习惯和害怕。
囚犯没有开口回答。
少年只是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囚犯在他即将离开牢房的时候突然开口,“十四……”
“我是枕月。”少年回身对着她扬起一抹干净剔透的笑,“不是十四。”
“谢……谢你,枕月。”
第316章 祸从何处起
安郡王李鲲嘴上倒是对着别人说她三姐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实则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难道不是吗?
一家子姐妹兄弟七个,且看那嫁人之后就杳无音信的三个就该明白了。谁家男人不倚仗自家?母姐好了自个才能活得更滋润本是世间常理。可她们那三位皇兄除了年节时候的请安折并一点只能叫“大面上不错”的节礼之外,一年到头就像不存在似的。
时人都道老二跟太女不对付,可她除了在跟刑部有关的政务上会跟老大梗着脖子闹之外,谁见过她有半分逾矩的地方?母皇在的时候就把个亲王封号拿到手里,就连她们那个老好人的大姐,登基之后也一样没露出分毫想要动她的意思。
这几个,才叫心里明白。
也就是李鹄那样的人,才会觉得自个儿得母皇喜欢,觉得她能与太女争一争。
不过,她虽然打小就觉得她这个三姐蠢得不止一点两点,背地里顺手阴她也不止一两回,却到底从没想着当面跟她撕破脸。
一如,现在。
“凤宁那个死丫头,”坐在李鲲对面的李鹄面上酡红,说起话来都大着舌头了,“也不知道被老大灌了什么迷魂药了,人都死了还这么护着她。”
老大的孝期还差着几天呢,这个李鹄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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