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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三百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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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
噫嘘唏呜呼哉,端的是夸大其词,封蔷只能对他的表演选择视而不见。
不过……
“你说这小城无人管治?”
“是啊,这边城太守,有跟没有一样,死了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是,我问你有没有对这小城,这小路,还有弱小的我,哪怕一丁点儿愧疚,你就没有吗?”
那就是说,在这城里找个人砍上两刀,也是洒洒水的小意思咯?
“是,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打不过你,你那两个哥哥也不敌你能耐,可打架这种事情不是由你任性的,你爹就没教过你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啊,女巾帼大姑娘能屈能伸的道理么?”
“没。”听他絮絮叨叨半天也不理会,这话封蔷却是答的痛快,“我爹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
宋蛟只觉得一股黑气直冲脑袋顶,从天灵盖又跑到印堂上来,眼前黑压压的一片。
罢了,罢了,要记住,要习惯,封家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他历经了数次艰难的启齿,最终干巴巴道:“哈,哈哈,这就对了,你不是从来质疑你爹鲁莽无谋,说的话都不值一听吗?你瞧,这话就很不中用,莽夫的无稽之谈,非但不能当真,反倒该以此为戒!”
封蔷看向他,眨巴眨巴眼,“你错了,这是他说过的难得中用的一句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丫头嘴上说着不服家规,最烦莫过于她爹那些谬论,实际上她才真真是和封霸天一个模子铸成的性格,也难怪稳拿少主之位,自是谁也不敢觊觎。
此后,宋蛟和封蔷之间便多了三则《约法》。
其一,在边城时只叫绰号,对“封”这个字要绝口不提,谐音也不行;
其二,动刀无法避免,不可阻拦,别想着回家告状,能上来帮忙最好;
其三,出门在外互相帮扶,一人缺钱,另一人该义无反顾地给予补贴。
以上三则若有违背,将对宋氏子龙予以严惩,包括但不限于在封薇面前说坏话、挑唆封霸天与宋父战棋、将“喝了闷倒驴不省人事”一丑公诸于各位狐朋狗友之间等。
当这劲书狂草的约法三则,加之各项“严惩”,稳当当呈现在宋蛟眼前,他看到眼前浮动的黑气果然浓重了些。
“你逛窑子我花钱,这算什么事?”
“莫慌,花不了你多少钱,就是赎个人而已。”
“噗——”
然而,听说封蔷要的人竟来自春花阁后院,携尽群芳的宋蛟立刻松了口气,豪情万丈道:“你不早说,这有何难,等着,哥哥这就去把那什么温公子带出来,送你了!”
谁不知道春花阁后院都是些老珠泛黄的货色,若要赎身,实际上就是廉价买出来的意思,十两银子尚且嫌多,更何况他是为了讨封蔷开心,一百两也掏得。
“不过你啊可得注意,妓倌都是捡新鲜的玩儿,老的指不定是有什么脏病,千万别太亲近了……”
“离他远点!以后温萦在时,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来添乱。”谁成想封蔷倒不领情,打断他说话就罢了,还满脸警惕。
一会儿,她粗剌剌扯下宋蛟腰间的钱袋子,凶道:“钱我先用着,用多少都计数,还扣扣索索的,又不是不还你!”
宋蛟已然被愈来愈重的黑气压的抬不起头来,也就顾不上鼓囊囊一只钱袋了。
心道他奶奶的这哪里是泡妓倌,这位姑奶奶确定不是来聘夫的吗?!
之后一连几天,因为封蔷下了死命令,宋蛟不敢去春花阁找她,连窑子索性也不能逛,害得他成天饮清茶观棋局,活的像个清修道人,衣带渐宽,日渐消瘦。
这些都不在话下。
在话下的是——
“公子,洗衣裳呢?”“嗯。”
“公子出去遛弯儿?我跟你一起啊!”“随意。”
最初心乱动摇,面对封蔷胡闹而无可奈何的温萦,到现在已经能做到举目直视,将身侧跳脱聒噪的白衣少女当作无物,向前大迈步地走。
“公子,这玉兰簪衬颜色,我买了送给你。”
“公子,这酒楼看起来食欲盛,我请你一顿!”
整整一日就是这样过,由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围墙外小小的一片天空泛起鸡子儿黄来。
封蔷心道今天不成,明日再来,日复一日,来日方长,总有感化他的时候。
她最后道:“公子……”
“天晚了,你还不走,我这里绳床瓦灶,不能给你舒坦。”
哟呵!没想到今天竟还能听温萦说出句有实际含义的话来,着实令人感动。
封蔷便嬉皮笑脸道:“我问最后一句,那玉兰簪,你喜不喜欢?”
见他不答,知道这不好缠的家伙又要选择闭口不言了,封蔷继续,“不喜欢也无妨,还有很多日子,还有很多款式的簪花衣裳,总有你喜欢的时候……”
“姑娘,你要我喜欢?”温萦猛地抬头,反倒把封蔷吓了一跳。
他探过指尖,封蔷也没有躲。
泛红的手指点水似抚过夜叉黑到反光,映出二人倒像的刀鞘,“你若要我喜欢,抽刀给我个痛快,不算杀业,算你行善。”
“你……”你想死?
“是啊,我想死。”温萦轻哂,因问道,“哪个成了我这副德行,有不想死的?”
只是他不想别的死法。
死在这姑娘刀下,他一点儿不恨。利刃抹脖子用不了刹那时候,痛痛快快,无忧无患。
“我,怎么舍得?”
封蔷咬起了嘴巴,说出这话来,心中蕴着苦涩。
“不舍得?不舍得就算了吧。”
似乎料到她会这样说,也就不再理会封蔷流转杂陈百味,就没一丝甜味儿的眼眸。温萦像从来没说过那番话似的,回手摸过白玉的簪花,斜斜插在发上。
却没有揽镜自照,反正是不会好看,自己晓得。
“呵呵,你或许不信,我并非从未被捧过爱过,这后院里,包括前院里风头正盛的红倌,没一个比我当年受人疼宠的厉害。”
“簪花绫罗,胭脂水粉,上好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只是穿戴不得了。你瞧他们,他们才有抹画打扮的必要。”
他指了指窗外浓妆艳抹,且等客人临幸的其他妓倌们,“你给我这些,我都要送给城边一个挑夫家的小姑娘玩,她会冲着我笑。”
原来他,是这样在意自己损毁的容貌。
原来那些自嘲,那努力挺直的脊梁骨,全都是他煞费心机铸就的保护壳。
原来他脆弱到这样的地步……
这回轮到封蔷艰难启齿:“我也,我也会冲你笑啊。”
“可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温萦还是轻轻地,慢慢地,带着笑容,反驳她的言语这么残忍,“我这个人啊,心里记着一个小姑娘,一辈子都只稀罕小姑娘。”
“姑娘,这后院里便宜貌美的妓倌多着了,你换一个吧。”
☆、小虎姑娘
封蔷让这一番话给冲撞得头脑发昏,委屈道:“我不是小姑娘,就不惹你稀罕了?”她说着便仔细想想,这才继续,“其实我不曾行过成人之礼,按道理来讲,也算做小姑娘的。”
窄炕上斜坐着的温萦,身形依旧静美清秀,恰同当年无异。
只听他莞然一笑,笑她说尽了蠢话,又道:“你若不是真的痴傻,就该懂我意思。”
人世间何其之大,穹顶下的这片土地上,是否真有人偏生迷恋那不懂四六的幼稚女童?温萦不清楚。
他生长在边城,已然奔三十年去了,以矮墩墩一道黄土墙为界,城外的天地,一次也没迈进去,接触过。
但他清楚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偏执,一定要喜欢尚未成人的小女孩子。只不过因为,那个真正令他迷恋神往的小丫头,他不晓得她长大成人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是不是很高,是不是很好看,据说还要做宗派少主,是不是出落成了绝代的风姿?
是不是,她早已将他遗忘?
封蔷刚离去的前几年,温萦时常便琢磨琢磨,想着她身高又长了几寸,现下该读什么书,还会不会动嘴咬人?一定又不听话了,呲牙咧嘴挨好几顿鞭子,然后也不长记性吧……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直到现在,十年的漫长乏味都一去不返,预计一下再之后的十年,想必又会是另一段漫长和乏味。
而一直以来惦念着的她,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从未触及的盲区里去了。再也没法将想象中她的模样清晰地印在脑海,有的只是一团虚幻和抽象。
因为再也没有见过,所以就算把脑袋和心都想痛了,又如何想得起来?
只变作镜内之花和水底的月,远在天边的一道幻影,偶尔在眼前浮现,匆匆而模糊,又不能伸手去碰。
也就只好想法子去逗其他小女孩开心,也就只得去追随一些曾在封蔷身上驻留过的影子。然后思恋更甚,心痛起来更要命,却是周而复始,俨然成了习惯。
“我……”
“姑娘。”
沉默过了,二人异口同声,封蔷咽了咽唾沫,正了正神色。
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又在失神,又犯了傻。若非开口的同时被他打断,她就忍不住要说出含在口中的那句话来。
——我叫封蔷,在你桌子底下藏了好几个晚上的封蔷,你还记不记得?
“姑娘,天色将晚。”是她先一步住嘴,温萦也不谦让。
再看看木杆子都风化了的窗外,可不是嘛,连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都消失不见,像被夜幕吞吃干净一样,半月弯弯,爬上了春花阁后院的墙头。
唾沫咽了好长时间,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封蔷艰难道:“这支簪花真的很好看,留下它。还有其他的,我还送了你其他东西,你都拿去哄小女孩开心,行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封蔷总忍不住想念温萦,想到他们相处的那短短几天,看小人儿书似的将回忆页页翻阅,竟然连同每幅画面,每一句话都记着没忘。
最常翻到的一页,便是“墨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将他的辛酸和无奈诠释了个再清楚不过。
他本该像望春的玉兰,清白雅致,忠贞秀美,当得起古人来者所题过的任何一句咏词。
她对温萦说了假话。
这支白玉簪花,并非自己随意在集市上搜罗而来,是她在想念他的时候,请人描了花样儿,一锤一凿,一刀一划,就连精细如花瓣和银叶,无不是经她之手诞生。
刚才还端的决绝,可耳听眼见,这哀求的语气,可怜兮兮的眼神,就将温萦一颗决心打破。
他竟然为此失神,道了声:“好。”
才硬下来的心,为何软的这样快?
你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样的力量,总撩动我这冰封止水,动无可动的心……温萦不由得,竟然在心中如此质疑。
之后一连三四天,白衣人不见了春花阁。
后院里的其他人便又嚣张起来,嘲笑温萦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有那样标致的客官看得上,却又不懂挽留,不晓得取长补短,用实际行动来弥补皮囊上的缺憾。
看吧。如今又只有被抛弃的份儿。
温萦不再还嘴,他素来如此。
愿意还嘴就还几句,不愿意还,就随他们怎么说去。温萦不是看得很开,只是他若看不开,早活不到现在这个时候了。
那个小虎姑娘,这么快就想通始末,不再缠着自己,是好事呢。
自娱自乐地失笑,小虎姑娘,是看那傻丫头肩上绣了只跟她一样傻的吊睛大虫,他看了一眼,就记在心里,后来随意取了个外号。
反正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反正日后也不会再知道了。
蓝布棉门帘又不晓得被哪个走岔路的“客官”给掀了起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妓倌叽叽喳喳围将上去,这一派莺飞燕语的景象,向来不是温萦所在意的。
“新来的客官”腰间佩有一把短剑,剑穗上垂下来是一缕宫绦,不似夜叉那样的古朴沉稳,花哨得有些离谱了。
那人焦急而不耐,冠玉容颜也不免失掉两分颜色,迎上来挡眼睛的水袖披帛被他烦躁地一剑斩断,只听他道:“让开,让开,我问问你们这里谁认得一个穿白衣裳喜欢玩刀的女人,长得挺俊,但是是个傻子!”
——白衣裳,刀,长得挺俊,傻?
四个关键性的词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温萦嚯地站起身来,“怎么了?”
宋蛟斜他一眼,回身朝向后门走去,“不想出人命就跟我来。”
“……”
“人命,出人命啦?”“怎么回事,真造孽哟!”
“人命”这词一出,周遭才寂静片刻,很快,众人皆尽哗然,莺莺燕燕们絮叨着议论猜测起来,让宋蛟饱受挫折的脑仁又是一疼。
温萦垂首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儿,还回屋拿了个东西,这才跟上前来。
☆、小夜叉
转过了墙拐弯儿,总算那些人是知道害怕血光的,不敢一起跟上来,宋蛟这才喘得一口气。
他道:“你就是她属意的人?”
“是。”
温萦颔首,并不推辞。
春花阁是小地方,后院不大,人也不多,小虎姑娘属意的人无外乎只有他一个。
他是个多情之人,他实在不想又惹一份情债。
可温萦惊觉,自己这没出息的毛病还是照了旧,忍不住为那姑娘动容,一如他十年前忍不住将小小的封蔷抱回听香楼,藏在桌子底下。
一样的平白沾惹冤孽,一样是自己折磨自己。
承认一个人喜欢自己,何其容易,何其困难?
这回答不假思索,顺其自然,温萦微笑着轻轻颔首。他的眼里眉间,唇珠嘴角,不和甜蜜荡漾,只同苦涩萦纡。
宋蛟就这样看着温萦,好半晌不晓得如何启唇。
相貌损毁,不曾碍着他身材挺拔,青袍单薄,将他大放的静态之美收敛一处。温萦整个人清瘦笔直,就拿皇帝下江南时也要怜抚一番的那杆细竹与他媲美,亦无过犹之处。
再看神色举止,没有一个地方不显得大方沉稳,恰是封蔷最爱下箸的菜式。
——封蔷这丫头实在孽根不浅,现如今牛心病一犯上来,固执得要人亲命,非说凿谁的天灵盖给心上人报仇。半刻之前就提刀杀了过去,劝也劝她不得,只盼着面前这支江南细竹能起点作用。
“我问问你,在这儿可有什么仇人没有?”
“仇人?”
无须思索,温萦还只是笑,又听他道:“有。”
他这人心胸狭隘得很,记仇更是一大爱好。
但凡来临幸过自己,云雨时说话难听的、手脚重将他弄疼了的、后来嘲笑他相貌的,没有一个不算仇人。若要仔细记着,得出个数目来,该占去小半个城不止。
“在哪?”宋蛟迫切道。
但要说得上那泛泛之意的仇人,自然也是有的。
“太守府。”
温萦举目望向偏南一处,吊脚瓦房在一片矮楼中鹤立鸡群,是整个边城最贵气的建筑,“如何,公子打算为我报仇么?呵呵。”
显然,这句话说出来,连温萦自己都不信。就像讲了个笑话儿给眼前的人听,顺带先将自己给逗乐了。
“太守府……”
宋蛟闻言,便在“太守府”一词上推敲。
倏尔片刻,只见他一蹦有三尺之高,加之惊慌愕然,更是难以言状。又听他道:“你,你的仇人,难不成竟是这一城太守!?”
“呵呵。”
是吧,怕了吧?一城太守这个仇人,似乎沾惹地很不应该吧?
除了一味地笑,已经不能再张口说话了。温萦心想着,他怕但凡自己一张口,雪藏十年的仇恨会在此宣泄到底,怕攒积的眼泪也跟着决堤。
最怕,最怕的莫过回忆——
那是边城的土皇帝,那高耸的吊脚瓦房,落榜的书生将之戏称作“小阿房”。
土皇帝要临幸妓倌,是听香楼祖上的青烟显灵,是墨兰公子的福气。那时候所有人都这样讲,虽然温萦并不这么觉得,事后也真的得以证实,这是天降灾祸,哪来的什么福气?
夜半将临,抬轿的人将他撇在那幢朱门前,道是自有太守家仆来引。
夏夜也冷,蟋声蝉鸣不曾间断。
温萦独坐轿中,五指冰凉,只有将封蔷脖子上摘下来的小小一枚骨笛捏在手里摩挲,方才感到安心和温暖。
没事的,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她在的时候保护你,她留下的东西也会保护你。
炉子里吐出袅袅白烟,妩媚缭绕,软榻上芙蓉帐挂了数层,缠绵奢靡。这时候加之烛影摇红,伴着阑珊的夜,旁人眼里的春宵一刻,千金难买。
薄薄一层绡纱一扯就开,温萦闭上了眼。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芙蓉软帐成了将他束缚在榻上无处躲藏的绳索;为什么红烛晶莹的蜡泪要滚落在他胸前,烫伤皮肤,留下痕迹?
本该盛着满室香艳的床榻,为什么成了满足太守施虐欲望的斗兽场?
哦,对了。
传言只说太守有些异于常人的嗜痂之癖,如今终得一见,却已然避无可避。
温萦痛得流泪,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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