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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三百式-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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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温萦起身,房房门大开。
  这姑娘身材娇小,长相秀气,脑袋上一左一右两颗双丫髻与往常打扮无二。或许来得急了,滴滴香汗从额头滑落到鼻头,封玉书面上仍旧笑得怡然。
  她笑,温萦也跟着笑。
  “夫人对我有此盛情,当真是再好不过。”点过了头,温萦也不推拒,同封玉书一道走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座烟水气息十足的园子。
  这是他第二次来茶禅苑。
  上次还有封蔷跟着,这回就一个人了。
  “温小哥请吧,进了院儿有丫鬟领你,我还要去演武场跟师兄们练上几手,就不跟着你了。”言讫,封玉书拱手告辞。
  茶禅苑里,两名丫鬟果然就在门口候着,一个鹅梨黄,一个丁香紫。
  鹅黄衣裳的丫鬟上前行礼道:“温小哥,夫人叫我们来迎你进去。”
  “有劳二位。”
  直等温萦被这二人引了来到封二夫人面前时,才知道药田里竟然还有另外两人。
  “哟,温公子。”
  “姜先生,向捕头。”
  向南脸皮够厚,被自己之前骗过的人道明身份,一点儿不带脸红的。如今她褪却一身官服,换了寻常衣裳,拿着簸箕蹲下来铲药材呢。
  她笑道:“方才跟兰佩赌你来不来呢,现下是我赢了。”
  “向捕头……”
  姜纬立在一旁并不搭茬,却是封二夫人侧过来道:“来了就别愣着啦,一块儿帮我拾掇这些药材,温萦懂药,教着他们点!”
  躬身行礼,温萦道:“夫人万福金安。”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呀?你们三个来了是帮我的,一会儿好好谢谢你们。”
  二夫人说罢了,自顾自忙自己的。现下只剩温萦一个面对着向南跟姜纬,这两个素来被封蔷称之为“狗男女”的人。
  一时无言,向南便又开口:“怎么,温公子记着我们俩当时骗你的仇了?”
  寻常人这时候,恐怕不是道歉就是无语,向南却接着摇了摇头:“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们,我当时说着玩的,谁成想你还真信了……”
  “向捕头昨日被沙普尔咬伤,现下好了?”温萦不置可否,轻笑着岔开话题。
  “这算什么伤啊,无碍!”
  说话间,向南已经铲了满满一簸箕的黑乌头。她站起身子,似有似无地瞟了温萦一眼,好奇道:“温公子知道这是什么药么?”
  “这是乌头,母根侧根皆可入药,功效良多。只这母根带毒,能使人麻痹僵直而死,须得其他药物相克,谨慎处方。”
  温萦说着,又低头道:“略懂些个皮毛,也不一定说得全对。”
  并且他也不太相信,一个名动京城内外,素来以断案之能闻名的刑部女捕头会连这么常见的毒药都分辨不出来。
  试他罢了。
  “温公子果然厉害,我只记得这是一味毒药,还纳闷二夫人怎么种这玩意在院子里,原来却是这般。”
  这倒不假,温萦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时,也少不了有些惊诧。
  后来听封蔷说,封二夫人去岁寒气入体,一到变天就激得浑身关节肿痛不堪。想来种这味药,主要是用应付她自个儿的风湿病了。
  “要是有些别的什么人懂药材,用了这乌头害人,嫁祸给二夫人可不好了。”
  姜兰佩轻飘飘地说着,眼神儿却一直在温萦身上游走。
  “姜先生想得太简单了。”温萦淡然地回敬道。
  “这药带毒,却并非怎么吃都能死人,炮制起来也很费劲,普通人想出这种法子来祸水东引,还没开始熬药就被抓到现行了。”
  “原来如此。”向南点了点头,示意姜纬别再继续。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也聊了些别的,手上也兢兢业业不肯停了动作。分给他们的这几方药田收获颇丰,五个小麻袋鼓鼓囊囊的。
  温萦和姜纬一人抱了一个,向南把剩下的串起来扛在肩上。三人同行,给封二夫人送去。
  “我有些好奇,四小姐怎么跟温公子说我和兰佩的?”路上,向南想起什么来了,忽然问道。
  “还能怎么说,骗子,狗官,朝廷鹰犬。”姜纬哼笑一声,说得顺溜,一点不以自己骂自己为耻。
  “是吗,温公子?”
  温萦想了想, “差不多吧。”
  就是省了“狗男女”这句,封蔷比较常说。
  “温公子听说如此,还对我二人这么和颜悦色的,我们倒真惭愧了。”
  “我是什么人,哪里来的,二位没听过么?”温萦挑眼去看向南,“如此都能对我和颜悦色,寻常以待,才是我该感激你们。”
  此话一出,向南同姜纬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微笑。
  ——能被封四小姐百般疼宠维护的这位温公子,他果然不简单呢。

  ☆、藏

  封二夫人从成堆的药方子里抬起头来,见温萦三人果然顺利完成“任务”,立时欣喜的不得了。
  第一句话,她便道:“哎哟哟,三位当真能耐!没有你们帮忙,我这几块药田不知多久才能收完呢。”
  收个药材,原也不是什么难上天去的大事,两个时辰通通干完。
  二夫人这番千恩万谢,寻常人听了一定是不好意思受用,要脸红的。比如温萦,他自知功劳不及如此,连连摆手后退。
  向南却不一样,她只欣然点头,笑道:“夫人谢的倒也没错。不过主要是我跟温公子辛苦,兰佩他什么都没干。”
  说罢了,才将肩上三个小麻袋卸下,加之另外两人手上抱着的。一个个打开来让封二夫人过目。
  随意过了两眼,笑道:“纵然如此,姜先生能来也很难得。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你二位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届时我必以厚礼相赠,亲自出门相送。”
  “礼倒不必,送也不用。这次来是为了射礼,我与兰佩将在四小姐礼成后回京。”
  礼成之后,封蔷也就成了名副其实,谁也无法撼其地位的封家少主。到时候他们不走,前者也该想法子下逐客令了。
  一旦提及封蔷,气氛没来由的便是一僵。
  说来也是,原是封霸天请了姜纬,为的是办好射礼。谁成想射礼的主人公却和请来的这两个人从来有罅,见了面就横眉冷对,一言不合还拔刀相向。向南两人能忍到现在还不发作,想必也是京官才有这样的肚量了。
  想了想,封二夫人还是笑道:“那也好了,射礼还早着呢,有的是时间我谢你们!”罢了,她又补充一句,“四姑娘她生性死犟得厉害,总喜欢跟她爹较劲,你们在时多有得罪。我这里替她说句对不住,望你二人多多海涵。”
  “无碍。四小姐心性如此,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我却十分欣赏她的功夫和品性。”向南这话说着,倒是不像骗人。
  她想了想,接着道:“若有可能,这辈子能跟她这样的人成为朋友是极好的。如果不能,倒也无甚所谓,我这人心里头时常装的事儿多,总不能太小心眼儿,把自己给憋炸了。”
  “果然是你这孩子说话好听,肚量也大,你就让让四姑娘那个不懂事的也好。”
  一个说得客气,一个笑得礼貌,两人你言我语地套话说完了。姜兰佩跟温萦二人也一句不带插嘴。
  乍见封二夫人看了过来,温萦连忙颔首,恭顺地后退一步。
  封蔷尊敬爱戴的人,他自然也要尊敬爱戴。
  “温萦能来,也是给了我这老妇一个面子。不过你倒不急着谢,好好儿在这住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张口,有事也只管跟我说。封蔷那丫头惹你不开心了,来我这里告状!她爹说话不听,我说的她还能听进几句。”
  “夫人不必如此见外,我既常住这里,帮您做事才真应该。”
  “知道你就这么说,你才是同我见外呢!”二夫人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一样,抿唇笑道:“四姑娘很珍重你,我大剌剌地总叫你帮我做事,什么报酬没有,她指不定跟我如何翻脸呢。”
  提及封蔷,封二夫人眼底多了一抹显而易见的柔色。
  自从来到封家,温萦只见过二夫人区区两面,却总是觉得这位夫人对封蔷的宠溺疼爱之情要远远胜过其他兄妹三人。
  封虎他没见过,单说封薇才是家中老末,在亲娘这儿的待遇却实属一般,远没有达到那般溺爱的程度。
  对于这点,温萦一直感到羡慕和庆幸。
  说话间,茶煮好了,三人便被封二夫人请坐下来一品香茗。
  对此没有什么造诣的温萦只管闷头吃茶,姜纬倒是时不时地闭眼咂摸,似是他能尝出味道。有些吃吃住住的繁杂琐事,大多时候向南跟封二夫人聊得快活,其他两人只跟着笑。
  聊起天来总没有说完的时候,何况手边香茶作伴?
  聊着聊着,眼见时至正午,茶禅苑又要用斋。
  封二夫人虽然热情,留三个人在自己这里光吃素斋,却也不叫回事,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他们送离茶禅一味。
  “夫人果真热情,若不拦着,还打算一路送我们离开差茶禅苑呢。说起茶禅苑来,果然是顾名思义,二夫人喜欢饮茶,又好参禅拜佛,倒把这院子打理得佛教圣地一般。”
  “也就封家有这能力,别人谁能在麟关这种地方造出这等看似简单朴素,实则所耗人力财力无不巨大的景致来?”姜纬抱着肩膀,语气很是淡然。
  向南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比起兰佩被抄家之前,你们谁更胜一筹?”
  “……”姜纬垂眼也去看她,却不知道恼了没恼。许久,他淡声道:“我。”
  温萦在旁听着,没怎么懂,也不大想懂。
  大体上跟封蔷说的不错——姜兰佩果然是个被抄家贬职的贪官一位。至于其他那些说道,以及他跟这位女捕头之间还有什么情缠瓜葛,温萦一律不想知道,避还避之不及呢。
  “温公子可想知道……”
  说着,向南正看温萦。却见他双目直愣愣盯了一个方向,头也不低,循之望去,郁郁葱葱一片浓林碧影。
  “看得这样出神,想来温公子很是喜欢花草树木吧?”姜纬也注意到此,抢在向南开口之前,凉凉笑道。
  一听这话,温萦方才回过神来,忙道抱歉。
  “是我方才看那些树枝叶子晃得厉害,心下好奇。仔细瞧了才道竟是鸟儿在林中嬉戏,一时失神,怠慢向捕头了。”
  “这还无妨,只是你得知道,向南这人本职使然,有些时候疑心很重。你这厢光盯着林子看了倒不要什么紧,她脑袋里可就要编排一桩惊天大案出来。”
  “果真向捕头是尽职尽责。”
  温萦面上微笑,心头却不免诧然。
  ——方才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那道身影,可真像那日咬了向南后转脸就逃的沙普尔。不很高,弓着背,手脚却很灵敏,行动起来比一般人迅捷。
  是他么,他来茶禅苑附近作甚?
  ……想想,也不管这二人看没看出什么端倪,温萦堪堪将此疑惑在心里藏了,谁也不打算告诉。
  

  ☆、辩

  是夜,封蔷没有来。独自一人榻上坐着,温萦左思右想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没能决定要不要去那迎客宝斋走一趟。
  确定沙普尔果然跟母亲关系匪浅之后,除了当时急迫地想要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后的他便愈发忍不住退怯。
  害怕、担心,最终如数化为逃避和不作为。
  就算白日里眼见了沙普尔行色异常,入夜无人时他也不敢去问。
  就这么等着耗着,终于等来了另一个人。
  “大少爷。”
  “我该叫你什么,墨兰公子,温小哥?”封嗅面无表情地踱进门来,忽地回身看他,冷淡一笑:“墨兰公子的厉害之处,我又一次领教了。”
  ——是啊,能不厉害么?封蔷一个被他迷得团团转也罢了,连带封薇跟宋子龙两个人也同他关系很铁的样子。究竟谁才是她们的哥哥,谁才是跟宋蛟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
  “墨兰公子吞了□□,驾鹤去了。”温萦说着,语气平静而淡然。他也回看封嗅,屋内灯烛之光将那张不甚完美的侧颜在窗户纸上映下一片剪影。
  轻颤的睫毛,尖削的下颌,薄唇轻抿,骨肉匀称。
  若非中庭一块凹陷,他依旧是个美人。跟那个女人一样的美人。
  封嗅忽然想笑,笑得那样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眯眼望着温萦,他道:“好,好啊。那我就随他们一起,叫你一声温小哥。我再请问温小哥一句,十年前答应我的事,当真不作数了?”
  “我早也不是没同大少爷说过,我什么都没答应过你。”
  “封蔷不懂事,你说你懂。”懒得继续哑谜下去,脸上笑意也尽数散了。封嗅眯眼道:“你应该知道,我当时为何心软留你一命。”
  “知道。”
  其一,是因为他收留封蔷有恩。
  其二,乃是信他“懂事”,不会好死不死地跑来沾染这桩冤孽。
  现下十年已过,一点点微薄的恩情早在封嗅眼里淡而化之,算不得什么束手束脚的理由;其二则是被温萦自己撞破,他没有继续着当年那样的“懂事”,反倒直接向死而生,投奔了来。
  “你懂我意思吧?”封嗅抬了抬手。同一时间,温萦只觉得呼吸阻滞,无形中有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蹙了蹙眉,但见封嗅举起另一只手置于唇间,悄声道:“嘘——温小哥可不要乱动,越动扼得越紧,一不小心你折在我的手里,封蔷要跟我恼的。”
  说着,他又有些怅然苦涩:“呵……现在我已经做不到那样,不听话就点她的穴了。她跟我闹起来,我收不了场。”
  “那,你想,让我怎……样?”
  “自己死。或者,让封蔷以为你自己死。”
  “我……不!”温萦咬牙,“我,要,封蔷!”
  封嗅蓦地瞪圆了眼睛,手下聚气也随之收紧,直叫面前之人更加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你要什么?”
  “和,封……蔷……”
  “你还要不要脸!!”听不下去了,封嗅猛而甩手。
  温萦这就被一巴掌甩出两丈之远,撞得那漆木雕花两扇门也与之强颤。好在这下就能喘几口气,他捂着胸口,眼神直直望向封嗅,没有半分闪躲。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要,和封蔷在……”
  “住口!”被这话激得几欲疯魔,竟也不再出手,封嗅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房中乱转。
  他一边转,口里念念有词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你明知道,明明就知道,你明知道封蔷她被你那个该死得娘害得有多惨!!!”
  “为什么你还要来?她能长成这样,我和我爹,我二娘,我们下了多少辛苦!你怎么就不肯放过她,你们姓温的!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们封家人?!”
  “她没有娘,我也没有娘。她惨,我比她,比你们任何一个都要惨。”
  温萦轻轻说着,封嗅满面愕然。
  “我说的不是么?封大少爷。”他艰难地直立起身,背靠木门硬挺脊梁。
  “我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全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娘会被那个负心情郎带走。说好的会来接我,却从此葬在异乡,把我一个人丢在妓院里,一丢就是二十余年。”
  封蔷自幼丧母的确可怜,那他的遭遇则实属活该。封大少爷,是这个意思么?
  她是一宗少主,他只是个妓馆;她有至交好友,有父母兄妹,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他孑然一身,身似浮萍,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他,努力地不去恨,不去计较当年的是是非非。沙普尔就在封家,真相或许就在眼前,他却一直逃避退怯。
  没有别的什么原因——温萦只想好好地跟封蔷在一起,像这样,一直看着她就好。
  偶尔,只是偶尔,如果她乐意的话,抱一抱亲一亲,能幸福好久。再逾越的事情不渴求,也不敢求。他已经让自己卑微至此,深深地落入尘埃。
  还不够么,怎样才够?非要他死,一条活路都不给?
  不,他偏不!
  “封大少爷说说,我和她,到底谁更惨?”
  “她……”
  “还有,谁告诉你,是我娘害死了你们的母亲。你,有何依据?”
  “哈……有何依据,我有何依据?”封嗅被他那前两句话堵住了嘴,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冷不丁却被这最后一句气得笑出了声:“早已经铁板钉钉成了事实!你那亲娘毒杀我母,连带封蔷跟着受害。若非我爹不让,若非那贱人畏罪自杀,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生不得死不能!”
  多少年前的事情,前后因果查证得一清二楚,无可论辩。现在这人,杀母仇人的好儿子,居然好意思问他有何依据?
  “呵呵。”温萦掩面笑得嘲讽,半晌才道:“封大少爷,我理解你丧母之痛。这却不是你当着我面侮辱我娘的理由,或许你觉得妓子都是肮脏的贱骨头。那也改变不了你爹,你妹妹,他们喜欢妓子的事实,对么?”
  “还有,当年的事盖棺定论,我不承认。”说着,一字一顿,“我知道的,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只有我母亲被封霸天带走之后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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