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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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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澄如静水的眸光,却并没有落在他的面上,而是在寻掉落的珠钗,珠钗被从他手里抽走的那一瞬,皇帝的心,也像是跟着被抽走了。
他忍不住随之近前,她却已起身走得更远,绾发簪上珠钗,就要朝楼下走。
皇帝急急披衣下榻,连鞋也未穿,就着急赤足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声音与手温一般薄凉,“臣妇要去照顾自己的夫君,陛下难道要一起吗?”
皇帝手僵在那里,她直接掠走过他身边,凉柔的指尖与衣袖,在他掌心寸寸滑落,如一束抓不住的清凉月光。
她下楼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却像是砸在皇帝的心里,最后半点声响也听不见了,皇帝心也跟着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慢慢走回榻边坐下,锦榻尚有余温,身边却只有幽凉的空气,皇帝孤坐了许久,忽地注意到榻脚旁落着某物,捡起来一看,是一只被遗落的蘅芜香囊。
第50章 有意
侍守在宣明殿东偏殿门外的内监守卫,见楚国夫人至,躬身打开殿门,温蘅人将跨入殿内,眼角余光瞥见碧筠也要跟走入内,淡声吩咐:“你留在外面。”
碧筠心中明白,她如今在楚国夫人心中,乃是“助纣为虐”之仆,再难得昔日信任,诺声应下,退守殿外。
殿门轰然在身后阖上,温蘅向偏殿内间走去,见长青与春纤侍守在榻边,见她至,俱向她屈膝行礼。
温蘅对长青道:“你也累守了半夜了,去外间歇息会儿吧。”
长青谢过夫人退下,温蘅在榻边坐下,望了会儿榻上熟睡的人,朝春纤伸出了手。
春纤忍下心中酸楚,从袖中取出一碧瓷小瓶,放到小姐掌中。
在宫中举办金秋菊蟹宴的日期定下来后,小姐就私下吩咐她,避开碧筠等人,为她悄悄去寻大夫,配制避孕之药,春纤看着小姐在掌心倒了一粒乌黑的丸药,忙去一旁倒了杯茶来,伺候小姐服下药丸。
明明与姑爷鹣鲽情深,是天赐的美满姻缘,怎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春纤看小姐神色越是平静无波,心中就越是替小姐感到难过,她收好药瓶,忍不住轻声提醒:“小姐,这药要是吃多了……”
小姐却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去外间歇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春纤只能恭声应下,人将退走出内间,见小姐微躬下身子,抬手轻抚侯爷熟睡的面庞,心中感到难受,不忍再看,解钩放下垂帘。
温蘅手抚着沈湛的眉眼,慢慢倾身,伏在他的身前,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她的耳边,像是对她的一声声严厉责问,明明是凉秋天气,却如身处夏夜,浑身粘腻地难受,恨不能跳入一汪清潭中彻底洗涤污垢,就此一直一直沉溺下去。
迷乱的思绪,宛如水中藻荇,就这般纠缠住她的四肢,掩住她的呼吸,将她向乌漆的潭底深处拖去,温蘅伏在爱人温暖的胸膛前,缓缓阖上了双眼,陷入了安静的黑暗之中。
天将明时,沈湛大梦初醒,他这一觉睡得昏沉,睁眼见妻子趴睡在自己身前,困意立消,忙小心翼翼地手搂住她肩,慢慢坐起,想要动作轻柔地将她放睡在榻上,为她盖上锦被。
但,他手托着妻子的后颈,还未令她靠上榻上那只软枕,并未深眠的妻子,即已睁开双眼,手勾着他脖颈轻道:“你醒了……”
她手抚上他的鬓颊,柔声问:“头疼不疼?”
沈湛捉住妻子的手,侧首轻轻吻了一下,摇了摇头。
妻子生辰,他不但没能为她过寿,还醉酒睡去,让妻子照顾了他一整夜,沈湛心中愧疚,握着妻子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反是妻子先说了一句,“天还没有大亮,宫门也没有开,你再睡会儿吧。”
沈湛早注意到室内陈设布置像是在宫中,问道:“这是在哪里?”
温蘅道:“在宣明殿东偏殿,你喝醉后……陛下他……命人将你搀至这里歇息……”
沈湛酒量不算差,他记得他应酬那些世家权贵,十几盏酒喝下来,只是微有醉意,后来圣上赐下御酒,他饮后似是酒劲上来,渐觉昏沉,回到原座等待妻子时,随意抬眼看去,朦朦胧胧中,隐约似见御座之上无人,是陛下后来,又折返归宴了吗……
沈湛也不深思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搂着辛苦了一夜的妻子道:“我不困,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温蘅摇头,“我也不困。”
夫妻二人相拥静坐了一会儿,沈湛望着殿外将明未明的凌晨天色,忽地心中一动,问妻子道:“你饿不饿?”
温蘅抬头看他,沈湛笑拂了下她脸颊,“我下碗清面,给你当早饭好不好?”
温蘅看他还记着说要给她做寿面的事,笑而不语。
沈湛苦练多日,是必得显露一手的,此时离妻子生辰尚不算晚,下碗清面,既是为妻子补过寿辰,也是自己醉酒冷落妻子的致歉弥补之举。
他拉着妻子起身,眉眼带笑,“走,尝尝武安侯亲手煮的面。”
华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沈湛幼少时,常来宫中玩耍,出入有如自家,对宫中布局甚是了解,知道御膳房位于何处,在长青等人惊讶的目光中,笑着牵着妻子的手,跨出殿门。
其时天刚蒙蒙亮,天色薄明苍茫地宛如缥缈的云烟,整座皇宫似还没有醒来,安静飘忽地恍若梦境,他牵着妻子的手,在曲折缦回的长廊上慢跑,偌大的天地,似唯有他们交叠的脚步声,腰畔环佩叮当作响,清脆如仙音,凉风掠过双颊,沁凉舒爽,他有如肆意不羁的少年郎,边跑边回头看她,她的双眸,亦只追寻着他,紧紧相牵的两只手,是月老为他们挽系的红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御膳房日夜有人,一众御厨宫侍,正为圣上的早膳忙碌,沈湛说明来意,携妻子走至角落里一处灶台,要了面粉,开始和水揉面。
温蘅原以为沈湛是要向御厨索要些擀好的面条,而后直接下锅煮,此时见沈湛“亲力亲为”到这地步,也是惊讶,在旁看了一会儿,见他手势并不生疏,像是好好练过的,望着丈夫认真揉面的神情,心情更是复杂。
沈湛揉了会儿面,正觉手下有些干,得加点水,就有些许清水缓缓流注其中,是静站在旁的妻子,手持水瓢,微往里倒了些,道:“好了,继续揉吧。”
沈湛先不急着揉面,笑着问:“若待会这清汤面,夫人觉得尚能入口,该赏我什么呢?”
妻子淡笑,“你要什么呢?”
沈湛倾身凑前,含笑附耳轻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妻子持瓢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湛只以为是妻子羞涩,没有追着要她应下,他忙着揉面、擀面、切面、下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在热腾腾的汤面上,洒上切好的葱花,手捧着面碗,携妻子离了御膳房,就近寻了处亭桌坐下,迫不及待地将乌箸塞入她手中,催促道:“尝尝~”
温蘅望着丈夫一脸期待的表情,慢夹了一筷柔滑雪白的细面入口,轻轻嚼咽吞下,又抿了一口鲜美的面汤道:“很好吃……”
这三个字听在沈湛耳中,有如梵音,他因妻子的夸奖,心中高兴,但对只能做这么一碗清汤寡水面,仍感抱歉,认真承诺道:“等我以后再学几道菜,就可以做做浇头,不用让你这般清汤寡水地吃了……”
温蘅道:“大早上的,吃那么油腻做什么呢,这样就很好了。”
这碗面,本该在昨天晚上端给妻子,尽管此刻“弥补”上了,沈湛仍是心含歉意,“……对不起,你嫁我为妻,在我身边第一次过寿,原想好好陪着你,半点遗憾都不要留下,没想到寿没过成,还劳累你照顾了我一夜……”
温蘅心中的愧疚,几要将她吞没,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咽下喉处的酸涩,轻道:“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再说……”
沈湛自然也希望一世都不要再对她说这三个字,希望这一世,都能好好地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不叫她沾染半点尘埃,他答应下来,温声道:“我还为你准备了生辰贺礼,只是待会宫门开了,你出宫回家,我还得去上朝,得等到晚上我从官署回来,才能送你……”
妻子手捧起那碗清汤面,在初晓的晨光中盈盈笑望着他道:“这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贺礼。”
沈湛听妻子这样说,心中自是溢满甜蜜,岂知这话落在暗处之人的耳中,搅得那人心里不是滋味,握着蘅芜香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为她这寿辰,也算是煞费苦心,他之前从未为一女子生辰,如此费心思量过,想要为她盛大举办,所以将金秋菊蟹宴挪至昨日,想要极尽喜庆热闹,遂吩咐歌舞杂耍戏班轮番登场,想要新奇有趣、非同凡响,又特地命人牵来珍禽异兽供她赏看,想到女子应都爱烟火这等绚烂之物,又为她燃了满天烟花,最后,想到先前种种,都只是嘴皮子一碰,底下人就会去办的小事,无法表达他的心意,又特地亲手剪了“蘅”字赠她,贺她良辰。
但,歌舞杂耍,她未曾留心,珍禽异兽,她看着吓人,满天烟火,她面无表情,他亲手剪的那张“蘅”字,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随那只蘅芜香囊,遗落在惊鸿楼内……
……应是有意吧……
他所做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顾,在她眼里,都比不上明郎为她亲手煮的一碗面……
秋晨寒气侵衣,皇帝站在隐蔽暗处,更觉寒凉,脚边草叶上的露水,随着曙光渐起,逐渐消融,皇帝想,他与她之间,就像这露水,只能存在在夜里,见不得光,她在这段露水情缘中涉过,天明之时,振振衣,半点露水不沾身地离去,而他身上的衣裳,却都为露水打湿,衣袖袍摆沉甸甸的,整个人湿漉漉一只,是抱膝蜷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贼,总是滞在原地,巴望着她再涉水而来,巴望着再与她相会,再也干不了了。
第51章 出宫(二更)
昨日妻子寿辰,自己不但没能给她过寿,还醉酒累她照顾,今夜必得早些归家,好好陪陪妻子,沈湛作如是想,于是推了相邀的酒宴,今日黄昏时辰一到,便命长青直接驱车回明华街家里。
他回到明华街“沈宅”,先不急着回海棠春坞,而是如常先问管家,今日母亲可曾来过。
程管家回复一如往常,道大长公主未曾来过,也未曾派人来此。
自从他携妻子搬至明华街别院居住,京城流言有说武安侯府母子不和,也有说武安侯府婆媳不和,自然还有人私下评说,母亲寡居人世,儿子却分家另居,不日夜侍奉在前,斥他沈湛是不孝之人。
大梁王朝以“仁孝”治天下,若换了其他一般官员,此事怕是要遭弹劾,得闹到朝堂之上,但因他武安侯沈湛,并非劣迹斑斑的品行有缺之人,他的母亲华阳大长公主,也并非可怜孤苦、无依无靠的孀居妇人,而他的姐夫当今圣上,对此事也并没说什么,那些非议的声音,也就没传到朝堂之上。
是的,自从他携妻子搬至此地居住,母亲就好像当是没他这个儿子,他去武安侯府请安,母亲闭门不见,他在此地与阿蘅生活,母亲也不闻不问,再也没像之前那次,闹到阿蘅面前找她麻烦。
沈湛一边暗思母亲态度,一边走至海棠春坞前,见妻子正在窗下浣洗长发,示意众仆噤声,上前从春纤手中接过木樨胰子,动作轻柔地帮妻子梳洗漆亮如绸的长发。
妻子人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由着仆从伺候浣发,理应不知外界情形,但沈湛手里捧着如涨春水的乌发,轻揉了没两下,妻子的手,便朝后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臂,睁眼笑道:“就知道是你。”
沈湛欢喜妻子与他心有灵犀,但也实在好奇,她是如何知晓,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妻子却笑而不语,一直到洗完长发、用完晚膳,都没给他解惑,用完膳后,沈湛将早就准备好的贺寿礼,“献宝式”地一一拿了出来,妻子含笑将它们一一收放在坞内的百宝架上,这百宝架本就堆放了许多沈湛之前给她带的风物特产,这下又摆上这些贺寿礼,更是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妻子笑,“可别送了,就快放不下了。”
沈湛笑抱着她道:“放不下就再摆几道百宝架,若还放不下,就专辟出几间屋子来,专放我送给你的礼物。”
“几间屋子?”妻子轻声嗤笑,“这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咱们要过长长久久的一生呢,算算七八十年下来,几间屋子,都不一定够用”,沈湛道,“等到年纪老了,头发花白了,我还要送你礼物,到时候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们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孙儿孙女、孙儿媳孙女婿……那么多人成天给你送礼,怕不是要再买间宅院,才能放得下!”
他话说得风趣,可妻子面上的笑意,却淡如晓烟,沈湛这般抱着她,手搂着袅袅纤腰,紧贴着柔腻面颊,闻着她身上清甜的木樨香气,情之所至,渐渐心热起来,忍不住要与她亲近。
可他不过才略吻了吻,手才刚探入她衣中,妻子却已轻推了推他肩,“……我身上不大舒服……”
沈湛知道她的月事日子,刚走没多久呢,他疑惑且担忧,接连问道:“哪里不舒服?传大夫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
“……就……略感风寒,头有些晕,歇几日就好……”
妻子说话的声音很低,垂着眼将他的手捉出衣内,背过身去,边将衣服拢好,边轻声道:“过几日好吗……”
沈湛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强来,还是在妻子不舒服的时候,他让妻子先上榻歇息,自己沐浴回房后,见妻子已卧榻睡了,身上的寝衣穿得严实,就连衣领处,都束拢得十分紧密。
沈湛想到她说略感风寒,不能再受凉,帮她把被角仔细掖好,又另从柜中捧了张雪狐毯出来,盖在她身前的被子上,而后吹熄了榻边灯火,轻手轻脚地上榻,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拢靠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这岁月静好的安恬时光,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静谧的黑暗中,沈湛渐渐呼吸轻匀,被拢在他怀中的人,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她静望着暗茫的虚空,不知怔愣出神多久,方才寂寂垂下眼帘,近乎昏沉地倦怠睡去。
深宫之中,也有一人夜深难眠,但他辗转反侧良久,仍没有折腾出半分睡意,每每以为亲近过后,可暂熄心火,结果总是反将那心火,撩得更旺。
帘外的赵东林静听着帘内的动静,知道圣上这是又犯病了,犯的是“相思病”,这病,也只有一人能医,可那人,今夜不在圣上的身边,也不能在圣上的身边。
赵东林听着帘内这辗转反侧的动静,是不能好了,默了许久,犹豫着轻问:“……孤枕衾寒,陛下可需传召妃嫔暖被?”
“不用!!!”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了过来,好像还带着气。
赵东林好心被当驴肝肺,闭了嘴,不说话了,只袖着手,心里头暗暗琢磨。
他是御前总管,常为圣上守上半夜,龙榻上那点事,除了榻上的天子与妃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相较先皇,圣上已经够清心寡欲了,之前为与众世家联手,接受了世家进献的诸女,不能直接把人晾在宫里娇养,遂在一开始,也常召召这个,召召那个,晚上选召妃嫔时,在后妃之事上没甚记性的圣上,还会问问他,这个召过没有,那个召过没有,力求雨露均沾,一视同仁。
但世家妃嫔们遵制沐浴更衣入殿,他在帘外守夜,大部分时候,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不少妃嫔常常晚上怎么来,早上原样走,真就像来纯粹“暖床”一般,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圣上雨露均沾、一视同仁地有点过分,后宫妃嫔,人人都觉圣上待己温柔体贴,人人都觉争上一争,或能万人之上,于是后宫争宠之风日盛,圣上看着头疼,又如当年选择迎娶长宁翁主为妻那般,选了方方面面看起来最合适的京兆冯氏家的女儿,作为宠妃,渐将她封为皇后之下的贵妃。
冯贵妃看着人如其名,婉柔娇顺,但御下宽严并济,是个有手段的,她独占圣宠,后宫无人能匹,人人望尘莫及,争宠之风渐平,后宫渐如圣上所愿,安静下来。
但,世人所以为的圣上“专宠”冯贵妃,却也并不是夜夜笙歌,安静的时候居多,常常圣上为显恩宠,召冯贵妃侍寝,贵妃娘娘来了,许多时候给圣上添添香、宽宽衣,也就这般寻常就寝了,以至三宫六院几年下来,与圣上接触最多的冯贵妃,也就曾有孕过一次,使得太后娘娘都暗中召过专问圣躬的太医郑轩,详问他圣上龙体状况。
后宫妃嫔、太后娘娘、他这御前总管,都以为圣上淡于男女之事,是可坐怀不乱的天子版柳下惠,但这位“天子版柳下惠”,在遇到楚国夫人后,可就有点疯了。
不仅床笫之间纵情任性,日常起居,能相依挨着,就绝不分开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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