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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后失去记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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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依旧狂风怒雨,吹动树叶莎莎作响,枝桠敲打在窗棂上,声响凌乱且密集,一声声撩拨着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江璃站起身,把地宫重又打开。
  漆黑幽长的宫道一伸到底,借着门边那点微薄的光亮,他看见宁娆靠墙坐着,抱住膝盖缩成了一团,身躯纤细,被宽大的绣裳包裹,宛如被遗弃的小狐狸。
  明明有光束落到了她的脚边,可她好像没看见似的,就低着头,不说话。
  江璃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跟前,弯身握住了她的手,凉得让他不禁一瑟,好像生了冰一般,放在手心摩挲,还能试出生了层薄薄的冷汗。
  他的心好像揪成了一团,悔恨与心疼一齐涌上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他不至于放弃所有的原则与底线,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
  表面平静地牵着她往外走,宁娆就像只木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抵抗,温顺地跟着他出来。
  地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突然抬起头,跟江璃说了一句话。
  “景桓,纵然你回到了长安,做了天下之主,可是其实你还在陶公村的那个密室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不是旁人不肯放过你,是你不放过你自己。”
  江璃背对着她,面容上辛苦维持的平静宛如被生生撕破,崩坏至极。
  良久,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阿娆,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他凝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内心的最深处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可是过了许久,宁娆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江璃勾唇:“我刚才已经让景怡回去了,你不必担心他了。”
  宁娆凝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他们之后有了一段漫长的相顾无言的时光,绝不仅仅是因为江偃,而是他们自己,在原本该亲密无间的关系里洒下了芥蒂。
  ……
  宁娆缩在龙椅的角落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这段往事听得她很是郁闷,若要公正些,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唉,半夜三更,她气势汹汹地来找江璃算账,难不成最后还得灰溜溜地回去自我反省么?
  唉……
  她到底哪根筋儿搭错了,当初要去帮江偃救一个江璃的仇人啊……
  真是郁闷。
  江璃垂眸看着她的模样,阴郁稍散,不禁心情好了许多,道:“我后来推测,那胥仲未必是你想救,景怡或许还能对他存几分感念的心思,但你……极有可能是孟淮竹让你这样做的。”
  宁娆诧异:“为什么?”
  “我查了胥仲,他生前行踪诡秘,但影卫跟了许久,愣是没跟出个所以然来,这大约与他在京中秘密结交的云梁秘卫的掩护有关。我后来又抄了他的家,在他家里发现了一些没来得及销毁、有关于云梁蛊毒的书页。”江璃凛正地看向宁娆:“云梁秘卫,蛊毒,这些都是滟妃经营多年的东西,也是云梁人得以崛起的筹码,我想,孟淮竹不会想让他死的。”
  宁娆抿了抿唇,耷拉下脑袋,哀叹道:“那我也不应该啊,我从前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啊……”
  江璃坐在她身边,轻咳一声,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悔愧:“我也不应该,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你关进地宫里,我后来才知道你自小怕黑,我真是太混账了。”
  宁娆眨巴着莹润乌黑的眼睛看他,江璃极其自然地抬胳膊搂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她便也极其自然地靠在江璃的胸膛上。
  门吱呦一声又被推开了。
  崔阮浩在外面仔细听着,起先还有一两句争吵,后面就没动静了。他担心别再一言不合,是谁又把另一个给关进了地宫,又担心多半皇后要吃亏,便硬着头皮要进来再瞧一瞧。
  这一迈步进来,抬眼一瞧,方才还在炸毛的皇后已十分柔顺乖巧地缩在了陛下的怀里,而陛下紧紧地将她搂住,还拿下颌去摩挲她的鬓角。
  好一幅现世安稳、琴瑟和鸣的画卷,看得崔阮浩一阵儿发懵。
  江璃不满地抬眼睨他:“你这进进出出的干什么?闲得慌?”
  将面贴在江璃胸前的宁娆也瓮声瓮气地说:“就是,要是闲去别处,老来看我们做什么?烦!”
  崔阮浩:……
  是!他烦!他也觉得自个儿烦,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深躬了身,不得不提醒这位陷在美色里把正事都抛诸脑后的陛下:“陈相还在西偏殿等着呢,他等了可有一会儿了。”
  “那就让他再等一会儿。”江璃没耐烦地说,说完又拿唇眷恋不舍地蹭了蹭宁娆的侧颊。
  崔阮浩:……
  行!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
  他躬身出去,并且发誓里面待会儿就算把房瓦拆了,他也绝不进来!
  终于安静了,江璃搂着宁娆,幽幽淡淡地说:“阿娆,你刚才把我关在地宫里,我自个儿在里面安静待着,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低头:“你不让我杀雍渊,是不是因为你也认识他。不是这五年,是这五年以前,雍渊与你们家一直有来往,你怕我怀疑你的父亲,所以不敢说?”
  宁娆:……
  这脑子开过光吧。
  江璃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揣度:“你之前跟我提过你的武功是义父教的,而这雍渊是孟淮竹的义父,他是不是也是你的义父?”
  宁娆:……
  猜的可真够准的。
  宁娆低垂了头,闷闷地说:“景桓,我一点都不喜欢聪明人,我从小就被我爹捉弄,我快烦死他了。我就想找个跟我差不多脑力,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
  江璃冷哼了一声:“跟你差不多脑力?那不得捆在一块儿叫人卖了?”
  宁娆的头更低。
  江璃搂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义父就义父,这也没什么,他既然是你的义父,我不杀就是。”
  宁娆诧然惊喜,意外地抬头看他,被江璃弓起手指在额上弹了个爆栗:“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和孟淮竹,谁是真心爱你,而谁是在利用你。”
  宁娆灿然一笑,弯身搂住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他襟前光滑的丝缎上来回摩挲,娇叹道:“景桓,你真好。”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江璃抚着她的发髻,温声道:“问吧。”
  “那个密室,你现在走出来了吗?”
  抚弄发髻的手骤然停下。
  宁娆将他搂得更紧,坚定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我会陪着你慢慢地从那黑暗的密室里走出来,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江璃抚在她发髻间的手隐隐颤抖。
  他一直以来始终身处黑暗,用温润和煦的外表做伪装,来掩盖内心的狰狞。太傅死后,这偌大的世间没有一个他能信任,可以把手伸出去的人。
  直到他遇见了阿娆。
  他在她的身上嗅到了希望,觉得她或许是那个可以拯救自己的人。
  可幸或不幸,他爱上了她,爱且深爱,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因爱而生怖,他不得不把自己丑陋的、残忍的内心藏起来,呈给她自己最好的一面,哪怕有时会控制不住,原形毕露,就像把她扔入地宫的那一次,就像在沛县外的驿馆险些对她施。暴那一次。他依然没有勇气在她面前完全卸下伪装,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有时他想,或许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那与她交颈缠绵的爱人,其实是一个内心千疮百孔、早已病入膏肓的人。
  可奇异的,这个失去了记忆,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阿娆竟然能看破他的内心,在他彷徨无助时靠近他,向他伸出手。
  他不禁浅笑,握住宁娆的手,深深道:“好,你要记住自己的话,要一直陪着我,不要食言。”
  宁娆郑重地点头。
  两人又腻味了一阵儿,江璃挂念着雍渊的事还未有个妥善处置,而陈宣若还在偏殿等着,便不舍地让宁娆先回去,他还得打起精神再去理政务。
  ……
  夜色沉酽,可暴雨过后,空中却是清新干净的,深深一嗅,还有菊花芬芳的香气。
  宁娆一身轻松地回了昭阳殿,梳洗完毕,依照旧日的习惯,让玄珠去外殿值夜,她独自上榻准备睡觉。
  四下里悄寂,壁橱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她揉搓着倦意的睡眼,刚要叫人,看到出来的那张脸,陡然惊住了。
  凤鸾翟衣,泰蓝额间花钿,与她一模一样的妆容,以及一模一样的脸。


第55章 。。。
  宁娆愣愣发怔,赤着脚连连后退。
  她凝着那张脸,轻轻地说:“孟淮竹……”
  孟淮竹莞尔,美眸弯弯,有着说不尽的妩媚风情,笑靥妖冶地看着宁娆:“好妹妹,看来你都知道了。”
  她微微停顿,眸中若流转着千泓万波,粼粼而幽邃,轻启檀口,悠悠然道:“也是,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估摸着,你那点身世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那皇帝如此精明,能瞒他至今已是难得了。”
  她抬手轻扶了扶鬓侧的凤衔玉珠珍珠步摇,看向沉默着的宁娆,前倾了身体:“你怎么了?我是你姐姐啊,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宁娆后退两步,站住了,视线沉静地盯着她,含了一丝戒备,问:“你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模样?”
  孟淮竹笑容愈加深潋,抬起刺绣着祥云鸾凤的蜀锦臂袖,凝目看去,带着一点点无辜与天真:“我们同样出身于云梁孟氏,长了一张同样的脸,这凤袍你能穿,我为何穿不得?”
  她转头环视寝殿,映入眸中尽是珠光影壁,潋滟浮华,如同芒刺生在了眼底,刺得她难受至极:“淮雪,我们两个人的命还真是不同。你从小就衣食无缺,有人疼,有人爱,可以养尊处优地做你的官小姐。可是我呢?我自小便要随着义父四处飘零,受尽了世态炎凉,那些苦真是想都不愿意再回想。”
  孟淮竹敛过臂袖,步步紧逼宁娆,笑得愈加秾艳:“等长大了,我有足够的力量来把握自己的人生了,我发觉我们还是不一样。你嫁给了皇帝,成了皇后,继续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那个皇帝,那么阴,那么狠,可偏偏对你这么好,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世,也依旧不离不弃。还有那孩子,在偏殿睡着,那么可爱……”
  她怅然叹道:“怎么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啊……”
  宁娆不为所动,仍旧警惕地盯着她,手悄悄地去摸身后妆箧匣子里的尖锐金钗,问:“所以,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换一换,由我来当这个皇后。”她怡然悠闲地揉了揉额角,“从前,你可是答应过的。”
  “你胡说!”宁娆厉声反驳:“我绝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
  一阵静默,孟淮竹渐渐收敛了笑意,美艳倾华的脸上一瞬转凉,凛凛凝着宁娆,冷声道:“念着你失去了记忆,让你过了这么长时间悠闲清静的日子,现下你还要继续装糊涂吗?”
  “皇帝抓了我们的义父,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
  宁娆摸出了金钗,攥在手里,“景桓已经答应我了,不会杀义父。”
  “他说不会你就信了?”
  孟淮竹的声音隐去柔泽,透出尖啸:“那皇帝向来诡计多端,万一他是在糊弄你呢?说不定现在处斩的圣旨已经在去刑部的路上。”
  宁娆步步后退,退到墙边,那根金钗被她攥出了一层薄腻腻的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说怎么办?”
  孟淮竹一默,转而浮上颇具蛊惑的笑,带着哄劝意味,轻轻地说:“你去找陈宣若,皇帝将此事交给了他来料理,你与他又有过旧日的情分,让陈宣若替你把义父救出来,应该不会太难。”
  “这样会害了宣若!”宁娆坚决反对。
  孟淮竹冷声道:“你怕害了那个,怕害了这个,就不怕拖延得久了害了我们的义父吗?你都嫁给皇帝了,跟陈宣若早就没有关系了,利用他一下怎么了?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娆咬紧了牙关,腕间用力,倏然将手中金钗刺向孟淮竹。
  金光流朔,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带着点点熠熠的尾翼,迅疾的袭来,孟淮竹好似早有预料,唇角鄙薄不屑的轻挑了挑,劈手截住宁娆的胳膊,那尖锐的金钗堪堪停在她胸前一寸。
  “淮雪,我是你姐姐,你竟这样对我吗?”
  宁娆的胳膊被孟淮竹抓着,挣脱不得,咬牙道:“你是我姐姐,你还逼我喝六尾窟杀,这一段我想起来了,是景怡救了我,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早就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孟淮竹松开了宁娆,垂敛下眉目,神情稍显寂落怅然,喟然道:“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你……为何那般倔强?大魏本就是我们的仇敌,你和那个皇帝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到了如今,你竟然宁愿死也不肯给他下毒。你忘了,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们的云梁是如何被灭的。”
  宁娆在她的话语中觅到了浓郁的哀伤凄怨,气势不禁弱了下来:“可,这一切也不是景桓的错啊。他也是无辜受害者,他被云梁害得也不轻,你……你别盯着他了,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好像有软绵绵的箭直戳孟淮竹的脑门。
  她当即炸毛:“我不是他的对手?”她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宁娆:“你在宫里养尊处优得被养傻了吧?你给我等着看,我和江璃到底谁更厉害。”
  宁娆怯怯地后退,喏喏道:“他从来不让我替他做这个,做那个,自己把什么事都做的好好的。可你呢,一会儿让我给景桓下毒,一会儿又让我找陈宣若救义父,合着离了我你什么都干不了啊。你还说你比景桓厉害?”
  孟淮竹:!!
  她想杀人!
  她想把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妖精剥皮抽筋!
  宁娆好似察觉到了危险,忙绕到穹顶大柱后躲着,抱着柱子嘤嘤道:“我承认你是我姐姐了,你赶紧走吧,别让别人看见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外面久久无动静,她探出头来,见孟淮竹一脸冷怒地盯着她,恨不得把视线化作千万根箭矢,齐齐射向她。
  宁娆打了个哆嗦:“咱两长得这么像,你跟我一样漂亮,你抓紧时间趁着年轻也去找个良人嫁了吧,景桓是我的,是你妹夫,你不能干有损伦理道德的事,那是在丢咱们云梁人的脸。”
  孟淮竹被气得胸前起伏不定,狠狠地吸了口气,攥紧拳头,绕到柱子后揪着宁娆的耳朵把她拖了出来。
  “长本事了,啊!敢来挤兑我?你是真傻了,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
  宁娆耳朵被拧得火辣辣疼,倒呲了口凉气,一边往外扒孟淮竹的手,一边嚎叫:“你们怎么都这样?我耳朵招谁惹谁了……”
  这一嚎,招来了人。
  玄珠在门扇外走近,扬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孟淮竹眼中掠过凛然杀气,手去摸腰间的软剑,宁娆忙抻了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刚才被魇住了,现下已经醒了,没有大碍,你去休息吧。”
  玄珠似是不放心,流连在外来回踱步,犹豫道:“娘娘要不要喝点安神汤?”说着,手覆上了门纱间的雕木,像是要推门而入。
  宁娆忙制止:“别进来,我不想喝,就想睡觉,你不要来打扰我。”
  玄珠静了静,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却仍是不放心:“娘娘当真无恙?”
  “无恙,无恙。”宁娆瞅着孟淮竹那薄薄的刃,心跳如擂鼓,还得强撑镇定:“你快些回去吧,你在这儿我总睡不安稳,若是我要什么,我会叫你的。”
  玄珠又犹豫了一阵儿,才隔着门扇拂了拂身,满含心事地走了。
  孟淮竹长舒了口气,松开软剑。
  “姐姐,你别揪我耳朵。”宁娆拧着眉抱怨。
  却是惹得孟淮竹一阵愣怔出神。
  她神色渺然,怅惘地看向宁娆,不自觉地松开手,又反手摸了摸那被自己揪红了的耳朵。
  摸得宁娆一阵酥酥痒,连忙偏头躲开。
  “淮雪……我知道对不起你。”孟淮竹轻叹:“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们国破家亡,本就势弱,若不用些阴谋诡计怎么与大魏抗衡?别的不论,那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云梁人,你忍心不管他们吗?”
  宁娆低了头。
  好半天,她才说:“可若继续与大魏为敌就能救云梁人了吗?且不说实力悬殊极大,这样制造事端,继续仇怨相对,对云梁人就是好的吗……”
  孟淮竹陡然出手,劈在宁娆的颈骨上,她毫无防备,倾然倒下,孟淮竹上前将她抱住,极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和脖子,慢慢地把她抱起,放进壁橱里。
  做完了这些,她坐到妆台前,平复下心神,拿起梨花木梳,开始梳整发髻。
  绸缎一般的青丝被高高琯成云髻,缀着银铂珠钗,唇点胭脂,霞晕漫染,额间的花钿流转着润质的光泽,将娇颜映衬的姣美惑目。
  她在镜前坐了一阵儿,耳尖颤了颤,门被推开了。
  夜间的寒凉裹挟着浓郁的龙涎香一涌而入,江璃走近,先是瞧着铜镜中的那张脸一怔,转而关切道:“阿娆,你怎么还不睡?”
  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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