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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妈心里狠狠地吃了一惊：哟嗬！小丫头片子不错啊，防盗工作做得很到位么。脸上倒是一派实诚地说：“是，庞家那位方主子也说奴婢的菜做得好，只是奴婢性子直，说话不知道拐弯，方主子警告过奴婢几次都没用，所以最后还是辞工了。”
　　“是吗？”云莱想了想，还是说，“那你就到我这里来吧，做好你的菜就成了，性子直也不错，我喜欢。”
　　“多谢夫人了。”于妈按规矩行礼。

　　第一六七章

　　云莱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只叫于妈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缺些个什么的，就去问管家，于妈思忖着这管家大约就是那位娘娘腔了。低了头规矩地应下，才退到外间。
　　这万国的顶层是一个套间，相当于一套寓所，有厨房有起居室有卧房，于妈暗暗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庞赞化与云莱这位靠山的官阶，很无奈地觉得庞大人可能要逊色那么二三四五筹。
　　原本她已经打点了好几个做菜拿手的小姐妹，让她们来就得了。谁知临了临了，夫人忽然说什么“中间人太多了，难保不会出什么幺蛾子。要说旁人，我还是最放心你，于妈你觉得呢？”看自己犹豫，又加一句：“不知于妈听说过李广侯先生没？他这人也是惯爱那些签文命数。前几天来的那个澄碧，回天津老宅时候恰巧遇见了，说是筹划着要出家呢，若是于妈将这事办好了，我就引荐二人讨论讨论佛理人生，于妈觉得如何？”
　　得了，这都利诱上了，还是拿自己最痴迷的心头好来诱，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也不过就是去做个饭，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权当作是八卦就行了，沪上的帮佣谁还不兴嚼个舌根啊。这云主子既然是上海人，自然就明白其中门道。
　　如今定下了于妈照管伙食，厨房就是于妈一个人的天下了，里面还有些许早饭剩下的东西，于妈就准备收拾收拾自己吃了，余下的再热一热，给那娘娘腔还有早晨来接自己的几个兄弟，也是他们辛苦。
　　正收拾着，听见哪个角落里传来嘤嘤的哭声，寻了一圈，才在楼梯间上来的地方看见一个小门，瞧着像是摆打扫用的提桶拖把笤帚的地方，里头的呜咽声却真真切切。
　　于妈上前一把拉开门，不出所料，就是那个大清早在床边打扇子的丫头。见自己被人发现，正瞪了一双大眼睛朝着于妈乱看。
　　心念微动，于妈摆出一副晦气的样子：“大清早在这里哭，吓着我就算了，就不怕吓着夫人么！还不走远点。”
　　那小丫头唯唯诺诺，正要从里头挪出来，于妈又一声大喝：“反正你也是闲着，去替我给管家送些吃食。”转身就往厨房去，小丫头也只能老实跟着。
　　将那一提盒东西交到她手里，这才又加一句：“你可别偷吃啊，夫人说了你不许吃早饭！”
　　于妈的手艺，即便放到大富贵去也是一等一的，何况是娘娘腔那种初到沪上好坏不分的？不过一提盒吃食，就把这几人收服了，娘娘腔更是赞不绝口：“到底是我眼光好，找了这么一个好手来，来来来，大家多吃点。”几人围着那几碟子点心瞬间就吃个精光，边上站着的那个小丫头是连味儿都没怎么闻见。
　　于妈偏巧端着一捧绿豆到太阳底下挑着，看见那一群人完全没在意一边的小丫头，便出声说：“你们几个也叫男人？旁边站着的小丫头还什么都没吃呢，我说你们倒是留点儿呀！”
　　那几人倒是没听见不许吃早饭的话，见于妈这么说脸上也有些讪讪的，于妈也不多说，只接着挑自己的绿豆。
　　厨房的杂务将将做完，钟已经敲了九下了，云莱旁的地方去不得，也只能在这万国饭店里头晃悠，好在万国里头玩的花样也不少，此刻她已经去了四层那里烫头发了，只留了一个小厮听吩咐，其余人仍旧回来。
　　“给你。”眼前是两个花卷，还微微冒着热气。
　　那小丫头一早上什么都没吃，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还要陪着楼上楼下的跑，脸色蜡黄的跟四十多岁的女人似的。
　　小丫头只是抬头看了于妈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手却不敢伸出来。
　　“这是早上掉地上了的，不过大约不脏，你要是嫌弃就别吃了。”
　　小丫头朝她看看，飞快地伸过了手，那吃相，看着好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似的。
　　于妈看她吃完，也不多说，收了盘子洗掉，只当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日起，小丫头闲着的时候就来厨房帮忙洗菜切菜，于妈对她却仍旧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做多了什么吃不掉的也就给她吃。
　　“我就知道，于妈办事最叫人放心。”
　　云莱定了每周日下午，于妈可以回去自己住的地方歇一歇，工钱照算，于妈也不客气，该休息就休息去。这不，回了家里就看到敏之和墨玉在里头等着。休助妖血。
　　“承蒙夫人看得起。”于妈没什么好气，“只是在那里已经待了两个礼拜，没看见什么人来，还要接着待着？”
　　“那是自然，你走了，她还不得到处找厨娘啊。”
　　嘴角抽了抽：“夫人到底宅心仁厚，连抢了自己姑爷的小贱人都这么关心。”
　　敏之挑挑眉，不置可否。
　　“对了，还有什么不太寻常的没？”收起玩笑神色，敏之又问。
　　“这么说起来，除了那娘娘腔的管家叫她姑娘，其他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
　　敏之沉吟着，阳台那里又传来扣窗声。
　　“于妈你自己小心着，我们就先回去了。”
　　“好，夫人慢走，墨玉小心着些。”
　　于妈看着天色已暗，向着南市的摊子大约已经摆出来了，正好去挑些新鲜食材，便挎着篮子出去了，回来时果然满满一篮子的莲子荠菜肉馅子和水磨年糕。回身去了厨房干净利索收拾出来几样小点心，又到窗下抽屉里取出纸笔写了什么东西，塞在墙上贴的一张月份牌美女海报后头，这才锁上门往万国那里去。
　　青帮总堂。
　　“朱彪，大小姐又闹着不肯吃饭，你说怎么办。”
　　“帮主还没回来？”
　　“是啊。”
　　朱彪叹了口气，最近帮主有些神出鬼没，似乎是新搭上的一位姑娘十分擅长厨艺，每每回来时能带些好吃的点心来，养得大小姐嘴都叼了，不肯吃饭只等那点心。
　　“先将小娃娃抱过来吧，仿佛上回码头那里的小笼包小姐很爱吃，叫那里先送些来。”

　　第一六八章

　　这天于妈正在厨房里头洗涮，樱桃忽然来了。樱桃正是那小丫头的名字。
　　“于妈，云姑娘让您过去一趟呢。”进来就笑得甜甜。
　　“知道是什么事？”于妈问。
　　“好像说是有什么客人要来。”
　　于妈哦了一声，又说：“我正熬着酸梅汤呢。你替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放进冰水里镇着。”
　　“好。”樱桃帮忙干活，就总有多余的给她，她也喜欢。
　　“咦，樱桃呢？”
　　“火上熬着酸梅汤呢，我叫她帮我看着火。”
　　云莱很爱喝于妈做的酸梅汤，听见这话。笑得更开朗些，又递过去一张纸：“这上头的菜，你能做吗？”
　　于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纸一看：“都是辣的啊？”
　　“嗯，过几天要来个客人，还挺要紧的，你看着能不能做出来。要是不能做，还是外头馆子里定菜好些，这人在吃上头顶挑剔。”
　　“奴婢有个贵州来的老姐妹，可以去问问她，也不是太难的事。”
　　云莱听了眼里发亮，说了好，又说：“要出门时就跟我说一声就行，其他的不用管，把那客人伺候好了最要紧。”
　　“是。”
　　第二天早饭刚预备停当，于妈就进去跟云莱告了假，说要出门一趟。
　　“行，让管家陪着你一起去吧。”
　　于妈没带一点儿犹豫：“好。正想跟夫人要个人呢，一会儿大约还得提好些香料回来。”
　　云莱笑着，放人去了。
　　于妈和娘娘腔一起出了万国，连一个弯儿都没绕，直接去了和平里。看着于妈大大咧咧往人家门房里一坐，还不等人让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娘娘腔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儿，这里老徐头和我很熟，”说着回头看着老徐头，“是吧？”
　　老徐头神色讪讪的，尴尬站了一会儿，就说：“于大姐来找宋姐吧？我去叫去。”
　　“行，那有劳您了。”于妈一点儿都不客气。
　　娘娘腔在一边站着，心里想着先前云姑娘的吩咐，觉得不至于吧。看着这样的人，能有多少机心？不坏事儿就不错了。
　　不多时，老徐头回来，向着娘娘腔拱拱手，才对于妈说：“夫人听说您回来了，叫请进去喝一盏茶呢，还说请这位管家爷一块儿进去。”
　　“这……”娘娘腔想说不太好，却已经被于妈抢了先。
　　“还是谢谢夫人好意吧，上回吵得那么厉害，我说话也冲了点，哪好意思进去要茶喝，还是叫老宋快些出来，我是告了假出来的呢。”
　　老徐头想着说得也没错，就再进去，出来的时候就跟着一位同于妈差不多年岁的大姐。
　　“替我谢谢庞夫人。”于妈行个礼，挽着宋大姐的胳膊就出去了。
　　倒是娘娘腔留在后头，跟老徐头抱歉地笑了两声，这才跟着出去。
　　“真是这样？”云莱靠在沙发里，一边喝着新做的薏米红豆水，一边问管家。
　　“谁说不是呢！于妈那大喇喇的样子，云姑娘你是没看见。后来奴才也问过，说是庞夫人为着什么冤枉了她，才搞得这么僵。”
　　“行了，你先去休息吧。”云莱皱着眉头，心里却在想：瞧着这于妈平日的作风，果然是凭着高兴任意妄为的人，乐意时就给樱桃些吃食，不乐意就不给了，这些就算了；竟然从前主家请喝茶也不愿意，这脾气也忒大了些，还跟主家夫人吵架？这么瞧着，应当是个不好收买的，不会帮她做事，可也不容易帮别人。再说和平里那一位，如果是她金家敏之，必定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在身旁，可见八成也不是她了，这事可以放一放……
　　正想着，樱桃过来替她打扇子，忽然看了她两眼抿着嘴笑。
　　“有什么好笑的！”云莱还是不喜欢这丫头，才多大呢就长得这幅夭夭调调的样子，要不是白家那位大房夫人贴身嬷嬷的亲戚，她早收拾好了她。
　　“回云姑娘的话，奴婢是看着您这几日肤色白皙了许多，黑眼圈都不见了，脸上像罩着层光，觉得好看，所以笑。”
　　哪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自己漂亮，听见这么说，云莱眉梢上都带了娇艳：“是吗？于妈煮的这些个汤汤水水还别说，挺有效的。”休双长弟。
　　“是，老爷来看见了，必定喜欢。”
　　云莱很难得的没有再罚樱桃，反而赏了她一碟子云片糕，且从这次以后，对于妈的心防又减了不少。
　　万国这边且按下不提，和平里那处却是上下洒扫干净了，迎来了在南京致仕的庞大人，这宅子的正经主人。
　　那天宅子里的仆从站满了外头整条的巷子，墨玉打头站在前面。
　　赞化下车时扫了一圈：“夫人呢？”
　　“回老爷的话，在里头等着老爷呢。”说着要上前去扶，却瞥见车帘子后头似乎有一双白生生的手在那里，紧跟着出来一个女子，虽然遮着面纱，却是身段袅娜，乍一看，竟然去自家小姐有几分相似。
　　“这位是……？”墨玉止了步子，出言相询。
　　“这是我的妹妹，前几日到南京玩，听说我要来上海，便跟着来了。”
　　闻言，墨玉福了一福：“姑小姐好。”又领着众仆人向二人行礼，这才将人引向里头。
　　敏之在府里府外人前是不露脸的，这会儿就在自己屋里看书，墨玉引了二人进去时，正看见自家小姐将书支在下颌上翘首望着门口处。
　　“赞化，你们来了！”说着放下书，欢喜地迎上前来。
　　墨玉听着这话有些奇怪，怎么小姐是知道还多了一个人来的意思？正思索着，却听见小姐吩咐上茶，忙退出去了。
　　再进来时，就看见桌边两位女子的侧影，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在小姐身边这么久，竟然能让自己一眼看去都觉得相似的，旁人看起来，还不定要怎么认错呢。只是也仅止于侧影，看了正面，就知道不是了。
　　“墨玉，后头几日若是有来请老爷接风洗尘去的，你就陪着姑小姐去，”说着回头向着墨玉眨了眨眼，“要将姑小姐当作是小姐我噢。”
　　墨玉心中好奇，却也只是行了礼应下。

　　第一六九章

　　因赞化他们来时是傍晚，沪上一群从前交好的人也不能第一晚就妨碍了人家，毕竟久别胜新婚不是，就将接风洗尘的宴席放在了第二日。
　　墨玉接着拜帖进门时。正看见姑小姐与自家小姐聊得开怀，倒是庞大人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帮人，消息倒是灵通，轻尘，你换了衣裳随我去吧。”赞化接了帖子，上前止住两人话头。墨玉便依着敏之眼色请了轻尘小姐进里间换衣裳，出来又另插戴了敏之的头面。这么一瞧，恍然还真是又一个金敏之。
　　轻尘从妆台上起身，到赞化与敏之跟前盈盈一拜：“妾身庞方氏见过诸位老爷太太。”
　　敏之眼里满是赞许神色。墨玉见状，乖巧站到轻尘身边：“夫人这边请。”说着向敏之丢了个眼色，意思你看我学得像不像，惹得敏之抚掌不已。
　　接风洗尘这档子事情。有了第一批就有二三四五批，说穿了就是各地官员们借以维系关系的纽带，总不能这里吃了那里不去，有碍仕途啊！
　　所以吃着吃着就从接风洗尘的纯爷们行为变成了拖家带口的联系感情行为。沪上众人都知道庞大人大半年前在上海迷恋上了一位校书先生带去了南京，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没了那位先生的消息，转而宠溺另一位身形有些相似的姑娘，是说姓方吧？
　　凡是被问起这事，赞化都是哈哈笑着说：“金氏在南京照料双亲很是得力，老爷子和老夫人都不舍得让她走。”
　　众人望着他身边那位神似二夫人的，平静面容下自然少不了一番揣测。
　　云莱背后那位白长官虽说尚未亲临，但是听说他在桂系那边的地位日益上升，很快就要和李宗仁共同取代那边唐姓的势力。所以这种拖家带口的玩乐，就比如上回执行官小姐生辰那一趟，总要请一请这位小白夫人，也算是遥遥地向段总理与白督军致了敬了。
　　云莱原本是出来散心的，舞会这样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撒欢场所，白督军长久不在身边，哪怕再崇敬他，远水也解不了近渴不是，舞池子里耳鬓厮磨，聊胜于无啊。
　　只是这方一进场，就觉得脊背一凛，怎的前头站着的那人仿若故人啊？再仔细看去，只是八成相似，却也够让人惊讶的，便与身边一位夫人攀谈。顺便问起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庞大人说是去南京的路上新纳的，金氏一直在南京照顾二老呢，谁不知道徽州庞家那二老，脾气性子最难伺候，你看他搂着那三夫人的样子，我就不信真是因为金氏伺候的二老舒服才给留在南京的。”
　　说话这人言语刻薄，很容易叫人联想到当年她的夫君是不是狠狠地被凤栖楼大先生勾去了魂魄。只是这样的话在云莱听来却舒心得很，这民国的官员谁不知道，要当真喜欢哪个姨娘如夫人，怎么也要放在身边的，哪有二老说留就能留着的？看来那金氏虽是给人赎了身，这日子却也过得不甚安宁，真是天随人愿。
　　屋子里热热闹闹，已是酒过半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传：“青帮帮主陆先生到…………”
　　立刻的，里头正热闹说着话的声音便少了七成，少奶奶小姐都转过了脸看着门口，眼见着一身玄青长袍的帮主臂弯里坐着一个洋娃娃似的孩子迈进了门槛，大厅里头才哄一声炸了似的重新有了人声，只是这些声音大多是向着帮主去的。
　　“帮主今日怎的来晚了？可是小姐有什么不适？”
　　“上回见小姐钟爱那紫米糕，这回特地请了执行官府上的厨子过来做给小姐吃，幸好帮主还赏光，带着小姐来了。”
　　“你们真是，都围在门口干什么，仔细风扑了小姐要伤风，还不快往里头请！”
　　。……
　　铭儿虽只有三岁大，却一点儿不认生，一口一个姨娘将簇拥着的人叫了个遍，人家递上来的东西也会先回头看看父亲，得了父亲的示下才拿起来吃，还不忘记说一句谢谢。旁边围着的女人们简直都要欢喜疯了。休双呆圾。
　　云莱远远瞧着那父慈女乖巧的天伦景象，鼻子里头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凑到了庞方氏身边：“这位夫人看着面善，能让人想起来一位故人呢。”
　　庞方氏远远看一眼在跟人聊天的赞化，不露声色笑着退开半步：“这位夫人还请恕罪，切身初来乍到，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夫人？”
　　墨玉只是去替她家“小姐”取一杯凉开水，一转身却看见云莱那小贱蹄子神色古怪地往她旁边凑，急忙三两步地赶过去：“夫人，这位是白督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