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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天香(木洛)-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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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地看见敏之向着凉亭过来,陆夫人又嘱咐道:“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必让小姐知道了,你既然知道那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为人婢子,便要护着主子周全,明白了吗?”
  “是,奴婢明白。”云莱敛容回答。
  “干娘,你们在说什么呢?”敏之跑得飞快,未几已到跟前。
  陆夫人携了敏之的手到自己身边坐下,又细心揩了她头上因奔跑而沁出的细密汗珠:“干娘在责备伺候你的人不细心,这样的糕点茶水都不是你爱喝的,是不是?”
  敏之撒娇似的抱着陆夫人的胳膊:“那也不是云莱做的啊,干娘不要说她了,要说就说二嫂去。”
  陆夫人轻轻勾一勾敏之的鼻子,才对云莱说:“去取些蜂蜜来,这菊花茶里头定要搁些蜂蜜才好吃,另外这绿豆酥也拿去厨房叫重做,再问一句是不是将该搁在茶里头的蜜糖都给搁到这绿豆酥里去了。”
  众人皆抿了嘴笑。
  云莱面上笑着,应了一声去了,只在转身时察觉到后背汗湿处给风一吹,有黏腻的凉。
  农历七月十五前后,漕帮几位管事家的都要由帮主夫人带着去行善布施,每年地方不同,今年则定在了育婴堂。这一次为着敏之自家无事,陆夫人便事前挂了德律风去金府,想带了她一同前往,又因着几位同窗正在敏之那里玩闹,也都听见了,便跃跃欲试地都说要去。敏之便约了几人那日一早在她这里候着。
  “干娘,我擅自带了同窗前来,不要紧吧?”
  陆夫人将她耳前碎发往后拢起,瞧着她笑道:“无妨,多一个人多个帮手,只是不知她们究竟能不能来还是两说。”
  敏之听着,似乎话里有话,一时又没明白过来,只能含笑应了。
  果然到了约定的前一日,陆陆续续便有几个同窗挂了电话来,这个说家里忽然有了急事,那个说自己日前出去中了暑气,各色各样,总之就是不能来了。到最后,只剩下了程姝蓉并于诗雅二人尚未来推辞,想是明日能一同去了。
  夜间就寝前,墨玉听着敏之在那儿一个人嘀咕什么来不来的,就猜着她是为着日间的事烦闷呢,不免觉得好笑,又听她言语里仿佛庆幸尚有二人不曾临阵退缩,便笑着说了一句。
  “还没事到临头呢,小姐就这么万幸的,指不定明日在育婴堂里头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第三十四章

  墨玉不过说笑,却不想倒是一语成籖。
  第二日一早,姝蓉倒是早早到了,与敏之站在二门上远远看着诗雅近前,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头。
  “怎么,密斯程、密斯金,你们两个怎的这个表情?”诗雅笑得一脸灿烂,仿佛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姝蓉实诚,说话不会转个弯:“密斯于,你这身衣裳去育婴堂,不太合适的,还是换了吧。”她是好心提醒,但是听在人耳朵里,未免有些过于直白了。
  果然,诗雅的脸色当下就不好看了。
  敏之不着痕迹扯了扯姝蓉衣角,这才上前牵了诗雅手道:“咱们去育婴堂是去帮忙的,若是平常那般穿着,只怕要毁了这身衣裳了。”见诗雅果然打量了两眼她们二人身上的旧衣裳,又接着道:“你身量与我差不多,我那里还有几套,虽是旧了的,我却并未穿过,或者你去试一试?”
  诗雅似乎也有些心疼身上这新做的洋装,踌躇再三才随着敏之去房里头试衣服。
  趁着墨玉带诗雅到屏风后头,姝蓉轻轻向着那头撇撇嘴,虽未说话,眼神里却满满都是“这位大小姐真是伺候不起”。
  敏之看着她轻轻摇头,伸了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也就是你,这么惯着她。”姝蓉无奈。
  二人正笑闹着,门口处却传来一声唤:“敏之?”
  敏之讶然,竟是攸宁。
  “三嫂,你回来了?”敏之喜不自胜,携了姝蓉过去门口相迎。
  前些时候,攸宁叔父病重,因她一向都是寄养在叔父名下的,便回去黑龙江那里侍奉了许久,原本在敏之暑假前就该回来,却来信说叔父那里一时脱不开身,兼且东北战乱,便耽搁到了现下。
  “昨日入夜时分到的,歇了半日,听澄碧说你要出门?来看看有没有新的话本子顺回去翻一翻,倒不成想你还在。”又转身向着姝蓉,仔细分辨了一阵,抚掌笑道:“黑龙江将军麾下程德全,可是你什么至亲?瞧着长得真是像。”
  姝蓉纳个万福,笑着回答:“正是家父,三奶奶好眼力。”
  “过奖了,听叔父说,你父亲得力得很,前阵子朝廷虽已擢升了,却远不止此,等着好信儿吧。”攸宁一向对人淡淡,敏之倒是挺奇怪她能这么盛赞姝蓉的父亲。攸宁不是会客套的人,想必是在东北那里很是见着了程副都统的本事。
  姝蓉不过当是初次见面的客套,不卑不亢道了谢,只侧身听她们姑嫂二人闲话。
  “你们这是要上哪儿?”
  “今日干娘带我们去育婴堂。”
  攸宁眼睛如何毒辣,自然是一进门就见着了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绿琉璃法兰绒钉珠洋装,当下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笑:“那这身衣服可不太妥当,瞧着倒像是要进乾清门。”
  姝蓉听那言语,不禁要笑出声,被敏之狠狠扯了一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过明显,便扯开话题似的向攸宁道:“三嫂可要同去?”攸宁一向不喜人多的地方,且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大爱跟孩子一块儿玩耍,敏之是拿准了她会拒绝的。
  却没想到,攸宁略托一托腮,直接道:“好啊。”
  陆夫人也是许久未见着攸宁了,上了车自然携了她的手问东问西,二人虽是差了一辈的,但攸宁待人处世自有一种成熟气派,与陆夫人十分聊得来,两人倒也算是忘年交了。
  敏之见诗雅自换过衣裳时起便不大高兴的样子,还担心怠慢了她,幸好上了车后她就渐渐转圜,时不时与陆夫人说笑,便放下了心。
  马车在育婴堂外停下,陆夫人率先下车。
  帝建育婴堂,自明朝崇祯年间起初次兴起,直到本朝康熙、乾隆年间盛极,救活了不少溺婴、弃婴。这些孩子长成后所谋之生计,又以漕帮、盐帮之类为最多,因此漕帮时常资助沪上育婴堂,道光年间所捐银两办的一所学塾,也至今仍在授课。除开这次,平常也多有往来,因此帮中几位夫人,育婴堂中诸位保姆、乳母、教员、大夫等都是认得的,此刻带着孩子们已排开了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因是来的孩子多的地方,带的最多的自然是甜糕之类。敏之并攸宁、姝蓉因是从小常做这些事的,自然知道要去帮忙,但是诗雅却是头一回,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幸亏车上敏之已大致讲与她听了,才随着众人四处忙碌,只是毕竟从前从未做过,不免显得手忙脚乱,甚而笨手笨脚的了。
  敏之瞧着诗雅不甚娴熟的样子,有心想让她做些简单的,便推了她去与孩子们玩耍。育婴堂里头,从襁褓中到十三四岁者皆有之,孩子天性便是爱玩爱闹,怎么会没有个跌跤哭闹的时候,偏诗雅从小家中孩子多,见不得孩子吵,脸上便有些不耐之色了。
  陆夫人站在庭院一角听园长报备各项花销、进账,一边站着攸宁,二人时不时打断了问一句话,再就是看着孩子们玩耍,自然瞧见了诗雅的脸色。
  待园长说完了离去,陆夫人与攸宁便一同准备热水,时值盛夏,平时园中人手不够不能一一替孩子们打理干净,自然要趁着今天人多尽快做好了。
  院中已搭了行灶支起柴火,只等水烧热,攸宁便与陆夫人闲聊,不多言语便扯到了敏之她们几个身上。
  “程家三小姐倒是个实诚的,说话行事不卑不亢,与我在东北那里见着的她爹倒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是啊,说是平时少言寡语,但该说话时便不会含糊的人。”陆夫人也觉得姝蓉不错。
  “倒是那位于小姐……我是没想到敏之会与这样的人亲近。”攸宁平日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说起八卦来却也一点都不含糊。她伸手探了探水温,似是还不够热,眼睛往诗雅那儿瞟了一下,嫌弃似的将手指头上的水珠子往另一边弹了弹。
  “倒是从没见你这么厌烦过一个人。”陆夫人笑道。
  “这倒不是头一次,只是隐约就觉得不喜欢而已。”顿一顿,方又笑了说,“今早在敏之房里瞧见了这位于小姐先时穿的,倒像是外国公使夫人要进大内呢。”
  见陆夫人皱了眉头,攸宁还当自己玩笑开得太过了:“怎的,我也称呼您一声‘干娘’算了,可是攸宁哪里无状了?”
  陆夫人只是皱了眉头不言语,半晌才道:“我家那个隶铭一会儿也要过来。”
  攸宁即刻明白了:“你是说……?”眼睛却望向敏之那里,却正与姝蓉说笑,完全不知内情。

  第三十五章

  攸宁看了几眼,拿绢子细细抹了指尖水渍,似是自语,低低笑了两声:“赶上热闹瞧了。”
  陆夫人总疑心那二人背着自己有什么,却也只是疑心而已,并未抓着什么把柄。日前隶铭忽然自己提出要来育婴堂瞧瞧,因是母子间闲话,并不曾有旁人知道,结果这于诗雅却盛装而来,若不是隶铭自己告诉她的,还有谁?
  陆夫人知道,隶铭身边的人,不敢。
  这样看来,还只能是隶铭自己了。
  想着便有些气恼,堵得住老子、堵不住儿子。怎的于家的人就这么削尖了脑袋想要与她陆家人攀上亲呢?!哼哼,到时要看看,这两人还能闹出来什么幺蛾子。
  敏之与姝蓉在育婴堂几位老嬷嬷的指点下做糕点,顺便聊天。
  “你家三奶奶,说话真是好玩。”
  “你说三嫂?仿佛她对你有些特别,从前没见她这么夸过谁。”
  “那还真是荣幸。”
  二人说笑间,敏之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似是停在了前头,那马蹄声听起来有些耳熟,尤其是停下缰绳的时候,便分了神去注意门口。
  果然不多时进来一个人:鹦鹉绿修身及踝长衫,外罩黑底泥金琵琶襟窄袖马褂;腰间束一湖色束带,上头纹样在日头下散开光芒来,应是掺了金银丝线绣的海纳百川图;头上一顶棕色纱织小帽,额上正中嵌了一块绿欧泊。
  敏之从未见过隶铭穿得这样花里胡哨的颜色,倒是养眼得很。鹦鹉绿很挑人,皮肤白皙的女子尚且不敢随意尝试,却不想穿在他身上倒是俊朗非常,且衬得他眉如墨画、眸中点漆,唇似含朱,丰神俊朗;一把乌骨泥金扇握在手上闲闲几下,分明一个纳兰词里走出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陆夫人从来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于皮相上占尽了便宜,不过总是看了有二十来年了,再美的也要审美疲劳,今日这一面倒似打了一剂强心针,周围人等紧盯着他的眼神,甚至是攸宁这样摆明了不放人在眼里的、敏之这样克己复礼到近乎偏执的,这些形形色色的眼神,若是不能令一位母亲觉得骄傲,那必定是不可能的。
  但姜必须是老的辣,不过顷刻陆夫人便恢复了脸色,转过头轻轻问攸宁:“你方才说那于小姐,先时穿的什么颜色?”
  攸宁见问,随即了然,看隶铭敏之的眼神犹如看着闯进了罗网的小兽:“鹦鹉绿的不常见,绿琉璃色倒是差不离。”说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陆夫人,那戏谑的嘴角满满地写着“我看你怎么收场”。
  陆夫人自然是明白的,可又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隶铭了,他也很明确地表示过心目中夫人的人选绝对不会是她于诗雅,那现下做的这些又是什么事呢?且不说他是何时何地见的于诗雅,告诉了她自己要来这育婴堂,又哄了她穿了这个颜色的衣裳,单是他这么弯弯绕绕做了这许多的闲事,又是想干什么呢?
  眼看着攸宁找了个树桩子自己坐下了,还找了一把瓜子来嗑着,很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就是等着看好戏了,陆夫人便有些头痛。
  那边姝蓉也见着了陆大少那一张俊脸,却鬼使神差地找错了重点:“我说敏之,这位公子的衣裳颜色,似乎与晨间密斯于换下的那一件很像。”
  她不说倒未曾觉得,一说起来,敏之便也想起来了,诗雅的那件法兰绒洋装,不也是这个颜色的么,两个人竟然?……是商量好了的!
  敏之越想越觉得不对。漕帮行善举,一向是帮中女眷的事,隶铭今日特特跑来就是反常。且诗雅那人,虽平时相处也算融洽,但她的一些毛病敏之不是不知道,比如怕麻烦怕脏,现在做的正是她最厌烦的。这样一个娇小姐,怎会没事陪她来育婴堂,自己怎么就没有好好想一想呢。再说那日她的生辰,隶铭特地推了父亲的宴请也要去的,两人又是幼时旧识……越想心越凉,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竟连这三伏天里的大太阳,都照不进自己那颗莫名变凉的心了。
  又见隶铭只是向陆夫人并育婴堂那位园长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向诗雅那里。诗雅正与孩童玩耍,想是玩了许久嘴角的笑尚未全数收去,一张白里透红的笑脸,什么时候看都是可爱的。
  敏之咬着下唇踢了踢脚边石子,任她涵养良好,总有意难平的时候。
  攸宁见火候差不多了,将还未嗑完的一捧瓜子随手撒了,向着敏之走几步,用差不多能让大家都听到的声音状似无意地对敏之说:“早上于小姐穿的那件洋装,颜色倒是与你义兄的般配得很,现下你看,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即便不穿那衣裳,也还是一样的般配,啧啧。”
  敏之肤色本就白皙,又是在阳光下,愈发煞白的脸色便没几个人见着。只是一双耳朵红得发烫,身上却冰凉,三嫂这几句话,哪一句不是在警告自己,让自己早些断了念想的?听得羞愧,原本这样的事情就是想都想不得的,忙低了头去揉面,却是连自己也惊讶怎么就滚落了泪珠出来,正正滴在那和面的盆里。敏之看着那盆里头的面团发愣,自己都在想怎么就至于了?!
  姝蓉一直站在敏之身边,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到后来又见她那样,便随意找了个借口,说是自己要去出恭,硬拉了敏之陪了自己去了。
  经过隶铭与诗雅身边时,姝蓉明显感到牵着的敏之的手一紧。
  “你怎么了?从没见你这样失了方寸的样子。”姝蓉几个月前刚过了十七的生辰,懂得的事情自然多些,看见敏之这样,怎么会猜不出来?只是看外头二人的样子,便自然而然地将敏之等同于苦恋而不得的那一个了。
  “有些话我是不该说的,可是你都看见了,自己伤心有什么用,不过平白添了烦恼,虽说密斯于有时候是娇惯了些,可是他二人看着两情……缱绻的样子,你也不该再多想什么了。”姝蓉知道自己说话一向有些直,且此刻敏之正伤心,已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将语气放得一柔再柔了。
  却不想敏之先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伤心,或是懵懂而未全然明白。然现下在密友口中自己竟成了如此不堪之人了,一时委屈,哭得愈发厉害,肩膀耸得一抖一抖,噎得话都说不全,确实将姝蓉并后头赶来的攸宁、陆夫人吓得不轻。

  第三十六章

  “你何至于!不过一个男子,他无意便罢了,何须做出这等自轻自贱的样子,瞧着这般没有出息!”
  攸宁是知道内情的,又自敏之身上仿佛见到自己从前的样子,自然觉得气愤非常又恨铁不成钢,说话的语气便不甚好了,听在敏之耳中,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陆夫人见这个样子,又听到攸宁训斥的那几句,如何还能不明白这其中缘故呢?当下也是后悔得不能言语:早前隶铭有意,自己以为敏之这厢无情,生生的断了隶铭的念想;现如今敏之这边厢有意了,隶铭却不知是不是为着自己的缘故这般态度。陆夫人待敏之,是真正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的,她哭成这个样子,还当她是见了外头二人亲密伤心呢,只恨自己不曾那么多事,便没有现在的这些个烦恼。
  姝蓉听来似有隐情,只是这个情况实在不是打听的时候。
  当下四人无话。门外站着的,原本想要进来的隶铭,此刻摇了扇子站在外头,唇角勾起一丝笑。
  待敏之几人收拾齐整了出来,园长悄悄将陆夫人拉到一边,这般那般说了几句,陆夫人脸色便有些不郁。
  这园长也是陆夫人的旧识,说话便没有许多遮掩,方才就是转告了陆夫人,隶铭已带着诗雅先行一步。其实在她看来,今天这样的日子,若是来帮忙就帮了,若是做不来这许多事,也是无妨,只是她看着隶铭从小长大,现如今这风气虽较之先时开放了许多,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这样直白的来往也有碍观瞻,且是在这育婴堂里,好歹算是朝廷办义举的地方,这样肆意行事,未免太落人口实了些。
  园长是还不知道里头刚有一个争风吃醋失败了哭过了的,若是知道了,不定这张老脸上的表情要怎样精彩呢!
  当日晚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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