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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从天外来-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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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在她还未出阁的那些年里,说实话,暗地里也没少嘀咕什么祸害遗千年,又或是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之类的话的。尤其是看着腿脚不便的苏铎,看着孤独一人的白氏,还有每到年节或是初一十五磕头上香的时候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真是活剐了苏铨的心都有的。

    可这会子听说苏铨走了,说句实在话,真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的。甚至于,心里头还酸酸涩涩闷闷乱乱的,一股气憋在心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当下就想给林氏写信,快步去了书房,可墨都磨好了,提起笔来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就这么愣愣的坐在了书案前。

    而苏慎的状态也不比可贞好到哪里去,其实这些年来他还曾暗自腹诽过,腹诽苏铨的生命力竟这样顽强,一拖就拖了这么多年。可即便这样想过,这会子收到信,也着实愣了愣的。毕竟他完全没有料到,这都开春了冬天都过去了,怎么突然之间就走了呢?登时和可贞一样,这心里亦是五味陈杂的。

    其实在苏世彦离开了掖县的这么些年来,苏铨一家子除了王氏外,其他人基本上都不曾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的。而且即便王氏一直都和可贞有书信往来。可到底也只是说说女人之间的体己话散散心罢了,家里家外的事儿是从来不会提及的。

    只不过,虽然和苏铨一家子再没什么瓜葛,可苏慎却一直都是警醒着的。苏越每回来信,也都会和苏慎提一提苏铨苏世彦的境况。

    苏慎有的会和可贞提起,有的就只自己知道罢了。

    所以苏慎很清楚,早在那年苏世彦灰溜溜的回京后,苏铨因为气急攻心,登时就撅了过去了。好不容易猛掐人中虎口醒过来后。却是口眼歪斜、耳后疼痛、流口水、言语不清,竟是患了口僻之证了。

    再加上苏铨年轻时就忧思恼怒、饮酒过度、恣食肥甘、纵欲劳累、起居不慎,仗着人高马大的完全不知道保养身子只知道肆意的挥霍,所以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况且这些年来苏铨因为心里有鬼又整日整夜的疑神疑鬼的忧思过重,而且年纪又这样大了,所以这一病。竟再是没能站起来了。

    可贞也知道苏铨这些年来基本上都是在床上躺着的,他的填房钟氏一心想趁着苏铨还未蹬腿借着苏铨的余威赶紧给儿子们谋份前程,再加上到底是半路上的夫妻,苏铨又是个贪花好色的,夫妻情分也浅薄,所以在照顾苏铨时,并不十分上心。

    虽然大夫汤药不断,可到底把苏铨挪进了小书房,借着自己身上不好只让姨娘们轮流照看着。

    可苏铨家里头这么些年来一向内帷不肃。苏铨享受这些在他看来是争风吃醋的闺房情趣,钟氏是没那个本事镇压,所以屋里头可以说是乌烟瘴气的。

    屋里,资格老的姨娘们仗着进门早或是生育过倚老卖老,年纪轻的姨娘们仗着有两分宠爱恃宠而骄,再加上又有白氏当初埋下的伏笔,所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日日都跟那乌眼鸡似的,见了面冷嘲热讽都是轻的,动手动口那真是常有的,可以说但凡见面就要斗,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的。

    以往还不显,可这会子苏铨这块肉一倒下,一家子就全乱了。虽然苏铨还未闭眼,可那些个姨娘们都已是为自己考虑起来了,或是变卖家私。或是日夜哀嚎,没一个没一刻消停的。

    不过到底在苏铨面前,还不敢太过放肆的。可随着苏铨的状态越来越差,慢慢的大小便失禁,这些姨娘们知道苏铨没有指望了,这心就更大更野了。照顾起苏铨来更没有以往上心了。

    王氏虽知道,可到底是公婆房里的事儿,她再管着家,防着姨娘们往外头运东西,可也管不到这上头的。

    还是钟氏自己闻到了小书房里的异味,当即逃也没来得及的逃开了。找了一干姨娘过来训斥,可却被姨娘们气了个倒仰。最后没法子,只好挑了两个粗粗笨笨的丫头给苏铨放在了屋里,算是通房。如此一来,就能贴身服侍苏铨了。

    苏铨虽起不来身,可不代表他脑子糊涂,见着这一干妻妾儿女这般敷衍自己作践自己,不是不恨。可再恨,再有想弄死这一干人的念头,可他这会子连骂人掼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又能够怎么样的。

    只不过,任谁都没能想到,这样的日子,苏铨一熬就是四年多。而且这身体是一天比一天的衰败,生活的质量也是一天比一天的差。到最后,因着缺医少药的,他的脑子大半时候都已经糊涂了,说胡话、寻死觅活的时候都有,可这样的日子,他还是熬了一年多。

    ……

    看着情绪如此低落的可贞,小九晏哥儿都不敢做声,就是汤圆儿都乖的不行,趴在可贞身边皱着小眉头看着可贞。苏慎心里也不好受,上前把可贞抱在了怀里,安慰着可贞。

    即便可贞这心里这口气再喘不上来,可生活还得继续,该了的事儿还得了了。

    捏了捏汤圆儿的脸颊,拍了拍苏慎的手,“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赶紧看了日子时辰行了袒免之礼吧!”

    袒免是比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五服丧制更轻的一种服丧方式。一般远亲,甚至是朋友之间,如果亲自前去奔丧的话,也是需要披麻的。可如果在他乡,那就袒免就可以了。

    虽然苏铨早已被逐出了武功堂了,可说到底,这血脉亲情是再断不了的的。所以苏越来信,亦是希望苏慎行袒免之礼以示哀思的。虽然没有强制,可到底还是那句话,死者为大。

    即便可贞并苏慎都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尊重或者缅怀苏铨,可到底,他们夫妻二人对于生命都是敬畏的。

    其实不只可贞苏慎,虽然金陵并湖州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都快到二七了。

    苏怀远那自是不必说的,不管怎么样,苏铨都是他的父亲,所以当天夜里就收拾了行李一家子北上去吊丧。

    林氏虽然没有去,却和苏铸苏铎一起服了丧。

    还有金陵的太夫人大太太,也把家里的颜色物什都收了起来。

    几家子人中,只有白氏不曾服丧,可到底,以往喜欢的颜色衣裳金银首饰都收了起来,没有再穿戴。

    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的林氏,看着穿着素白衣裳面无表情的白氏,毫无预兆的两颗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

    林氏一直知道已经逝去的婶娘姑母姊妹们都是恨苏铨的,可她们已经没有机会去恨了;她和哥哥也是恨苏铨的,可他们却没有立场去恨,因为是苏铨给了他们生命,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自此陌路;父亲也是恨苏铨的,可他并不想一辈子恨下去,不是放过苏铨,而是想放过自己;唯有七姑,对苏铨的恨那真是深入骨髓的。

    林氏知道,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惨剧,当时就已经过了小定的七姑现在肯定已经子孙满堂颐养天年了。怎么可能会吃这么多的苦遭这么多的罪,到最后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留下的。

    虽然之前的那些年,七姑到底对苏铨做了些什么,她并不知情。可看着那么多原本属于武功堂的产业家私都收拢了回来,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可令她庆幸的是,这些年来,七姑已经渐渐收手不再顾及京里的事儿了。

    看到这样的七姑,苏宜是打心眼里高兴的。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让七姑不再去恨苏铨,可却真心希望七姑能放过自己。恨一个人太累了,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恨一个人更是一种痛苦。

    只不过还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竟还真的让她等来了这天了。

    看着林氏滚烫的泪水,白氏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诚然,她对苏铨确实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曾经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想象着有朝一日,一定要看到苏铨在自己面前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在那些最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正是有着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她才能一路坚持下来。

    而事实上,自打她自由后,也一直都是这么在做的。看着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她心里一直都是非常痛快的。

    可直到有一日,她仅剩的这些亲人一个一个的又团聚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心思也慢慢的淡了。

    不是不恨,而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到了此时此刻,听到了苏铨去世的消息,她也惊奇的发现,她已是没有那么盼着苏铨去死了。苏铨的死讯在她心里,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一切,风恬浪静。

    人死即空,和苏铨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到此为止了。

    明天结局,好舍不得啊~

 第三百三十八章 相见

    哄睡了两个孩子,可贞虽也疲惫,可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苏慎特特让任罡带来的厚厚书信,大略地看了一遍,这嘴角的笑意便怎么都掩不住了。

    厚厚的一沓起码四五十页,都是苏慎的笔迹。不仅有掖县县衙内知县宅的平面图,还有掖县城中大小衙门主官、佐官、属官及其家眷的简单资料,连掖县城中豪绅世家的资料都有好几页。

    虽然还不甚齐全,可刚刚上任一个多月,已是摸的这样清楚了,而且还知道给她送上一份,免得她事到临头不知如何是好,这让可贞很高兴。

    不只如此,翻到后头,还有一页纸上竟是专门写了他上任后下属们送的卯规上司们赏的文房。最后一页,是这些日子以来他让人采买的日用品。

    木炭、油烛、纸扎、鸡毛掸子、笤帚……虽不是一应俱全,可已是看得可贞眉开眼笑的了。

    不过这笑过之后,就更是心疼了。旁的不说,就整理抄录这些资料,该耽误了他多少睡觉的功夫的!

    左右也睡不着,索性放下帘子遮挡住光线让两个小家伙好睡,和柳月一通忙活。把给众人的礼仪全都按着这资料重新做了记录,好方便明天归置,免得到时候忙忙碌碌的失了礼数。又商量着把一路上慢慢列出来的日常嚼用的单子添加删减了一番。齐备后,推了柳月去睡觉,自己索性坐在四方桌前,拨了拨蜡烛,认认真真的就着这资料背诵了起来。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可贞就给两个还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家伙穿戴洗漱好。和柳月一人一个,抱上了马车。

    朝食也只是在车里吃了点子炒米茶,总之一句话,那就是全力赶路。

    距离掖县城越近,这官道就越是好走,也没有那么多坑坑洼洼的了。只不过,行到半路上,马车毫无预兆的突然停了下来。

    柳月刚要问怎么了,只见帘子挑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石青色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可贞瞬间梗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那个身影蹬上马车,反应过来了的柳月极有眼色的下了车,可贞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只知道傻傻的盯着看。

    他瘦了,好像也黑了点,皮肤也粗糙了。不过眼睛却是更亮更深邃了,鼻子也更显挺拔了,好像越发成熟了……可这嘴唇怎么这样干。都起皮了……刚要转身去随身的包袱里把唇蜜拿出来,却被他握住了手,瞬间就又愣住了。

    苏慎看着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可贞,看着她眼里闪过的关切之情,心里一暖就握上了可贞的手,“蕴儿”。

    又依次看向了坐在可贞两侧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小九,晏哥儿”。

    若是可贞没有愣住,或许会发现苏慎面上虽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可声音确已是带了两分颤抖了。

    “爹爹!”可贞还是没能出声,倒是小九听得苏慎唤了她一声后,瞪圆了眼睛看了苏慎好几眼后,小嘴一张,有些忐忑的冒出了这个并不陌生的称呼。

    随后看到苏慎又看向她。登时眼睛就亮了,渐渐的眼里有水汽氤氲出。可也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张开手臂扑进苏慎怀里,搂着苏慎的脖子,又呢喃地喊着“爹爹”、“爹爹”……好像想把这些年来的思念一起化作语言宣泄出来一样。

    平时的时候,晏哥儿最喜欢的就是模仿姐姐。但凡有没吃过或是不爱吃的吃食,只要看着小九吃,他就觉着肯定是好吃的,也敢咽下去。但凡不大认识的人,小九唤什么,他就会跟着唤什么,这已是成了惯性的反应了。

    可这回小九“爹爹”两个字唤出了口,小家伙却不模仿了。只窝在可贞身边,有些怯怯有些茫然又有些羡慕的看着抱着小九的苏慎。

    虽然小家伙还不满三岁,可也已是知道不少事儿了。更知道“爹爹”和“娘亲”一样,都和旁的是不一样的,不像“姨姨”、“姑姑”那些是可以随便叫的。

    可贞觉察到了儿子不同往常的情绪了,忙缓过神来,亲了亲晏哥儿,“宝贝儿,这是爹爹,你不是日日在家里念叨爹爹么!”

    又向抱着小九却说不出话来的苏慎,说出了一千三百二十天来的第一句话,也是她一直盼望着的一件事儿,“你儿子想着你呢,快抱抱他。”

    一语未了,已是红了眼眶。

    这些年来,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晏哥儿一直都没能见到父亲,苏慎也一直没能亲眼见见儿子。这样的遗憾,即便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可却也是永远都弥补不了的。

    “哎!”苏慎应了可贞一声,伸出手,看向晏哥儿的目光已是带了泪光,“晏哥儿,爹爹抱抱。”

    小九也红着眼眶转过身来招呼晏哥儿,“弟弟,快让爹爹抱抱。”

    晏哥儿反应了过来了,唤着“爹爹”,和姐姐一样,张着手臂扑进了苏慎的怀里。

    苏慎一手搂着一个宝贝,听着一双儿女孺慕的呢喃,眼睛渐渐模糊了起来,又去看可贞,却发现可贞也已是泪眼婆娑了。

    心里越发的酸涩了起来,抱着两个孩子,上前一步,顺势把可贞也搂在了怀里。

    站在马车旁的柳月听到车里传来的抽噎声,和不绝于耳的“爹爹”二字,亦是红了眼眶。

    到底为人父母,看着两个小家伙哭得抽噎了起来,可贞和苏慎强忍着把眼泪逼了回去,一人抱了一个连声哄了起来。

    半晌,两个小家伙才在爹娘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苏慎见晏哥儿止了哭,虽说还抽噎着,可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眼里满是深深的依恋和孺慕之情。便抱着小九坐在了自己的一边膝上,伸出手来把他从可贞膝上抱了过来坐在了另一边的大腿上。

    晏哥儿刚开始还有些扭捏不自在,可到底能这样被爹爹抱着还是高兴居多的。很快就倚在苏慎怀里一动不动了,两只小手也张了开来,紧紧的搂住苏慎。把脸靠在苏慎的胸膛上,蹭啊蹭的。看着对面的姐姐,抿着小嘴,傻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可贞虽止了哭,可喉咙却还有些沙哑,拿帕子给小九擦着还沾着眼泪的苹果脸儿,低低地问着苏慎,“不是说去下面乡镇上巡查去了么,怎么到这来了?”

    昨儿急急问了任罡,她才反应过来这会子已是进了四月了。

    历朝历代,朝廷都有规定,农忙止讼。

    唐朝的时候规定每年只有十月至来年二月的这五个月里,民间才能提起有关户口、婚姻、田土、钱债之类的诉讼。到了宋朝的时候,这个期限被缩短为了四个月,只有从十月到来年的一月,民间百姓才可以去衙门上诉。而到了前朝的时候,则规定从四月初一到七月三十日止,农忙止讼。除了谋反、叛逆、盗窃、人命重案之外,一律不准告状。而且官员一旦受理诉状的话,也要受到相应的处罚。

    虽说这么多年来,这止讼的时间一直不定,可这条例却是从来不曾改动过的。

    本朝立朝后,自然也延续了这条政令。而且不仅延续了,还加以改革。不仅在月份上有限制,日期上也受到了限制。

    明文规定,即便是可以告状的八月到来年三月,也只有每月的逢三、六、九日才准告状,衙门才会受理。

    一个月竟只有九天,竟是越改革越回去了。

    说起来,头一遭听到“安民之道,首先息讼”的说法的时候,可贞真是一脑门子的糊涂,这也实在是太荒唐了,简直就是饮鸩止渴。

    也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认知了,世人都认定诉讼的发生率是衡量一个社会民风是否淳厚的尺度。所以自然而然的,一旦诉讼多了,那肯定就是民风彪悍蛮横。而民风如此彪悍顽化,肯定就是地方官员没有尽职尽力教化好的缘故。

    说起来,这样说也不错,百姓没有得到好的教化,这确实是地方官员的责任。毕竟身为一地父母官,除了征收钱粮,司法审讯外,最重要的职责也就是教化百姓了。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不说更加尽心尽力的去教抚百姓,反而因为诉讼多就禁止百姓告状,这是什么神逻辑?反正可贞没有闹明白。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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