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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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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这般静卧了片刻,薛绍元闻了闻她,皱鼻子道:“好臭……”
  夏邑年低笑:“嗯,文士迂腐,宦寺腥臊,朕整日跟这种人接触,自然臭不可闻。”她执起薛绍元细白的指,吻了吻指尖。
  “还是你好闻些。”
  薛绍元不明就里的歪头看她,学着她的样子也亲了亲夏邑年指尖,见到右手虎口上的凝血,伸舌舔了下,旋即皱起一张漂亮的脸。
  “苦……呜……”
  夏邑年笑着坐起来,“朕去洗手。”话刚落,薛绍元便爬起来把她压回榻上,整个人攀在她身上,依恋之情毫不遮掩。
  “别走……大棉袄……别走……”
  夏邑年并不为这冒犯恼怒,她抚抚他散落的青丝,低语道:“真是纯然……”顿了顿,夏邑年柔声问:“为什么不愿喝药?”
  薛绍元瞪着眼睛停了一会,慢慢皱起脸来,小声道:“不喝……不要……荣华富贵……疼……小棉袄……不在……坏人……不喝……”
  “……”
  夏邑年眯起眼。
  “是谁说荣华富贵的?”见薛绍元无甚反应,她坐起身将他按在怀中,轻声哄道:“乖,告诉朕,谁同你说的?”
  薛绍元宽袖遮手,指尖抓着夏邑年衣襟,乖乖地仰头看了她片刻,慢慢启唇:“——”
  “母皇!”
  【嘭——】
  门被猛地推开。
  风雪卷进来一众慌张的宫人和两只小毛球,一只进门便跳到榻上,和薛绍元嘻嘻哈哈地滚在一块,另一只挥退宫人,恭恭敬敬跪在了地上。
  “儿臣参见母皇。”
  “起吧。”
  夏倾颜起身将外袍递给寺人,又走近榻边,皱眉脱去夏平幼的缎面靴,“好好脱掉鞋再上榻,弄脏了又要给尚衣局的阿姐添麻烦。”
  夏邑年和默立四周的宫人都看了她一眼。
  “吩咐太医院,想法子将给薛侍人的汤药制成药丸呈上来,夏芳,去取碗参粥来。”太监领命而去,夏邑年走到铜盆边,道:“怎么不在国子监,反跟来这里。”
  夏倾颜回头,恭敬道:“回母皇,今日那位夫子所授儿臣俱已悉知,便跟五姐去看她的话本子,被她带来的。”顿了顿又道:“儿臣即刻便离去。”
  “母皇,别赶倾颜走~”夏平幼从被中露出头来拉着夏倾颜,又晃晃薛绍元的袖子:“仙鹤哥哥,你也喜欢倾颜,对不对?对吧?”薛绍元愣愣点头,“母皇你看!”
  夏邑年擦着手回头,正见夏平幼坐在薛绍元怀里,两人发丝乱翘脑袋顶脑袋,一大一小垛在被里,眨巴双眼望着她。
  夏邑年不自觉面上柔和,接过参粥挥退众人,笑坐回床畔,舀了一勺送到薛绍元唇边:“哪个说朕要驱倾颜出殿了?张口。”
  薛绍元乖乖垂眸张口,夏平幼见此也张大口:“母皇,我也要——。”下一勺粥喂进了夏平幼的口中。
  “晚间在此用膳罢。”
  夏倾颜自然明白这话并非对嚼参粥的二人所说,点头道:“儿臣遵旨。”
  殿中静了片刻,夏邑年又喂了薛绍元一勺,随口道:“你可想好怎么处置那鹰了?”
  夏倾颜愣了愣,低头道:“儿臣……仍选择放之归于山林。”
  夏邑年视线仍在另外二人身上,轻笑一声道:“慈心仁政固然无错,当断时却该拿出杀伐果断来,不可妇人之仁。为君者,皇字便是性别,男女亦然。”她扫了一眼夏倾颜,“不要因为你天赐之身,让为臣者拿捏把柄。”
  几句话已近乎赤裸,夏倾颜呆立当场,抑制不住地深吸口气,冲夏邑年道:“母皇误会了,儿臣此为并非仁慈。儿臣不过自信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不过苍鹰一只,还逃不过这大夏浩土千万!”
  “……”夏邑年打量她一眼,又喂了夏平幼一口粥,开口道:“日前宫中处决了宫正司华文瀚,依你看,朕该如何定夺?”
  夏倾颜思索片刻,道:“继任者可从亲近中寻,便于掌控。”
  “嗯,话是不错。”夏邑年给薛绍元擦擦嘴角,“但若寻近人,朝官必然弹劾,若不受谏,内阁必有人称病不上朝,即便有司礼监在旁帮衬,你觉得一人一日能批多少本奏折?”
  夏倾颜抿了抿唇,道:“那便由百官举能,择优而选。”
  “嗯。”夏邑年淡淡点头:“然百官不居后廷,所举宦寺必与前朝有密切联系,若此人居宫正司位,长久之下,必然——”
  “必然前朝后廷密谋勾结,外戚扰政。”夏倾颜懊恼道。
  夏邑年笑了一下。
  夏倾颜垂首许时,斟酌道:“母皇不若征询司礼监之意,由东厂推举,锦衣卫探查案底,现下两方势同水火,必不会轻视此事,若此人确实清白无错,即可用之。”
  夏邑年刮起碗底最后一勺粥,喂进薛绍元口中,“但若此人有过呢。”
  夏倾颜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夏邑年放下粥碗,转朝她道:“若此人有过,即可以此为柄,撤去荐人者的职位,将近人换之。”
  夏倾颜道:“那……那空缺的宫正司职位呢?”
  夏邑年淡淡道:“近人不正可兼领其职么。”
  夏倾颜顿了顿,恍悟道:“母皇您欲以此换司礼监掌印符柏楠?”她跨前一步,“那他为何此时仍稳坐权位?儿臣不解。”
  夏邑年望了夏倾颜几秒,后者咬咬唇,忽道:“可是……可是他确荐了清白贤能之士?”
  夏邑年颔首,勾勾嘴角:“也对。”
  她起身摸了摸喝饱粥,窝在一块翻花绳的一大一小,“也不对。”
  夏倾颜昂首。
  “从王府到如今,他满打满算跟了朕十年。”夏邑年搁下碗回首,“狗养久了,就成了老狗,老狗即便偶尔乱咬人,做主子的也会舍不得罚。”
  夏倾颜垂下眼,“……母皇仁德。”
  夏邑年道:“你可知日前在国子监,朕因何发怒。”
  夏倾颜淡道:“母皇在说什么呢,您并未发怒过。”
  “……”
  夏邑年低笑一声,穿上外袍默默行至门口。
  殿门方启,外间风雪大作。
  薄阳透框照入昏暗殿堂,逆光中那身披明黄的女人疏影暗淡,在背后的夏倾颜眼中,竟显出几分无力,几分疲倦。
  一只金靴跨出门槛,她忽然转头,对跟来的夏倾颜低道:“朕福德薄,身后,你要照顾好平儿。”
  一瞬间,天地屏息。
  “……儿臣,恭送母皇!!!”
  椒房长殿,夏倾颜深深跪了下去。
  殿外积雪深重,洒扫不停。
  一月终结,二月初临,三天大雪便洋洋洒洒。
  二月下旬便是十天的长休沐,此时的士人与宦官总是格外默契,所有摩擦动作齐齐停火,大家都想早些完结一年最后的杂碎,清闲下来,赶回家放俩鞭抱抱老婆,而那些娶不着老婆的,最起码一年之中能少干两天工,少伺候一阵主子。
  内阁与司礼监对于批红权的争夺此时也暂告一段落,两方除了进出口角几句,理事上,合作还是比较利索的。
  整整半个月,符柏楠司礼监东厂两头跑得熬红了眼,本就清瘦的身子更瘦下去,颧高眼陷,远看去实在不亏“朝廷鹰犬”四个字。
  “刘阁老。”
  符柏楠将删校过的奏折扔在案上,指尖点点上面红圈:“本督说过,吏部的奏折一概由我司礼监朱批校阅,怎么刘阁老如此勤勉,放着自己分内之事不做,跑来审阅我司礼监的奏折?”
  刘启乾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四品员以上所呈奏折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审阅,此制古来有之,符公公不会忘了罢。”
  符柏楠冷笑一声道:“自古还有制,内阁大学士七十便该荣归故里,刘阁老年已七十有二,您可需本督承奏一封,跟陛下提个醒啊?”
  “你……!”
  多日劳作消磨了符柏楠的耐心,他不愿多费口舌,眯着眼低声道:“本督说了,自此月起吏部所有奏折归司礼监批阅,阁老若有异议,本督不介意在请安时为您美言几句。”言罢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折,转身走向门口。
  刘启乾猛地起身,喝道:“符柏楠!你威胁得老夫一人,可压不弯内阁其他六位大人的铮铮铁骨!”
  符柏楠扶着门框冷笑回头:“那便有劳刘大人替本督说服他们了。”话落甩门而出。
  他方回到住处,便见凉钰迁倚在官椅上,随手翻着桌上几本不痛不痒的瑭报。符柏楠放下奏折,抽出他手中瑭报,斜眸道:“何事。”
  凉钰迁打量他一眼,道:“几日不见,督公清瘦不少。”
  符柏楠冷笑道:“凉司公倒是日渐富态,怎么,来本督这讨要差事?”
  见他语气极为不善,凉钰迁也不多同他啰嗦,打怀中抽出一沓银票搁在桌上,用奏折压住。
  符柏楠挑眉。
  凉钰迁抚了抚鬓角站起身,“二十四衙门私下齐凑的银子,说是给我上任的贺礼,现下人人知晓我乃皇帝扎在你心头的一根新刺,都蛆见了肉一样往上凑。”
  符柏楠坐下,拇指略一点,道:“三千两不多不少,倒也合仪。”
  凉钰迁手撑桌沿:“给你了。”

  ☆、第十二章

  符柏楠道:“我不缺这几两银子。”
  凉钰迁道:“我知道。”
  符柏楠抬眼看他,凉钰迁扬扬下巴:“我不想要,以后有这种人,也得请你做黑脸给我挡了。”
  符柏楠蹙眉,摊开右手道:“不过几两银子。”
  凉钰迁点头:“不错,不过几两银子。”
  “……”符柏楠望他片刻,轻笑一声倚向靠背,“我倒不知你清简到此等地步。”
  凉钰迁道:“我早已言明志不在此。”
  符柏楠将银票收进袖中,执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还有何事?”
  凉钰迁道:“你知何事。”
  符柏楠垂下眼帘,缓声道:“我尽力而为。”
  二人又交谈两句,凉钰迁起身离开。出门时,他恰与回报的东厂理刑打个照面,对方冷淡施礼,跨进屋中。
  “主父。”
  符柏楠抬起眼:“有事?”
  理刑符糜道:“巡城的弟兄回报,有锦衣卫的探子在当值时越界刺探,和咱们的人起了点冲突。”
  符柏楠合上奏折拿了本新的,“怎么处理的。”
  符糜道:“照主父吩咐的,同往常一样任其施为了。”
  “嗯。”
  静了片刻,符柏楠扫了符糜一眼:“还有事?”
  “……是。”符糜神色古怪的纠结半晌,面上五味陈杂:“今日晌午时,西角门抓到个女扮男装混入宫中的女人。”
  符柏楠视线又回到奏折上,随口道:“小事而已,交由宫正司审理。”
  符糜吞吐道:“不是……主父,这人……实际是瓦市里的娼妓。”
  “……”符柏楠顿了下,“娼妓?”
  符糜有些哭笑不得道:“是,她为讨债进宫,被逮后非说人家欠了她嫖银三月未还,不得已装扮进宫的。”
  “……欠了,嫖资?”符柏楠足足停了半刻才道:“何人所欠。”
  符糜道:“说是……咱们东厂的人。”
  符柏楠手中的奏折彻底放下了。
  “呜哇——!东厂的大人!您可得给民妇做主啊!你手下的人睡完了不给银子,赖了民妇仨月了,仨月!呜呜……仨月啊!”
  “……”
  符柏楠帕巾掩口,在女人震天价响的撒泼打滚中,用力拔出被抱住抹泪的左腿,咬牙道:“报上名——”
  “呜啊啊!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符柏楠的右腿又给抱住了。
  “……”
  站在一旁的一众厂卫快忍笑忍出内伤来了,符肆捅了捅符糜,后者干咳两声连忙上前道:“主父,此女名虹月,是瓦市西栏的贫娼,据她所述,应是三月前九哥领队里人做的。”
  符柏楠铁青着脸道:“带她去认人!”
  旁边厂卫将虹月拉起带走,半刻后回来,身边还跟着蔫儿得小白菜儿一样的小竹子,厂院里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了,此起彼伏起来。
  虹月掐着小竹子的手腕尖声道:“大人,就是他!哼,这张衰脸化成灰老娘我也认识!”
  小竹子苦着脸道:“你……你别拉我……”
  虹月猛一拽他:“睡老娘的时候甜言蜜语,睡完了就跑,怎么?现在知道找补脸啦?”
  小竹子往符九身后缩着,忍不住道:“那、那是我睡你吗,你简直能生吃了我,到底谁买谁还不定呢……”
  院中笑声更大了。
  虹月瞪眼,一把揪住他耳朵:“嚯哟,床上叫得响,现在翻脸不认人啦?怎么,老娘伺候得你不舒坦是怎么着啊?再说了,”她斜着眼扫了小竹子下半身两眼,忽然一把抓在他裆上,骇得小竹子猛踮起脚,一个高音就飙出去了。
  “哎哟!姑奶奶你轻点!我……”
  “——再说了,老娘就是要你睡我,你有吗?”
  “九哥……九哥救我……”
  “够了!”符柏楠抓住小竹子后领把他拖到一旁,打怀中掏出张十两的银票,克制道:“银钱已讫,你走罢。”
  虹月瞟了眼银票,哼了一声道:“这点钱,连给老娘买胭脂水粉的零头都不够。”
  符柏楠道:“你要多少。”
  虹月绞着发尾扬头道:“老娘的身价可是一百两。”
  “……”
  符柏楠嗤笑一声。
  院中气氛为之一变。
  他扔下帕巾猛攫住虹月的下巴,轻声道:“你可知这是何处?”他眯了眯眼:“你听听,仔细听听,听到那头院子里的哀嚎了吗?闻到铁烙人肉的熟香了吗?”
  “你……”虹月张了张口,颤声道:“你……你别唬我,滥用私刑,我可要、要报官的……”
  符柏楠柔笑道:“那你去啊,看看官府,是升堂还你一个贫娼三四贯银子的公道,还是对我东厂点头哈腰。”
  他猛地放开虹月,将银票搓成一团抛给她,蔑声道:“十两银子够你躺着花上一整年,若再闹,”他微微一笑。
  “本督不介意让这世上少一条贱命。”
  “……”
  目送虹月跑远后,符柏楠回头冲小竹子道:“以后再做这种事,给老子把屁股擦干净了!”
  言罢走出厂院,翻身上马,符肆紧随其出。
  二人出了东厂已近晚膳时,街边排排灯火,细雪之中,食肆门房白烟袅袅。
  符肆赶了两步马,在符柏楠身边道:“主父,薛侍人那……似是在被锦衣卫的探子秘密纠察。”
  “如此之快?”符柏楠左调马头,垂了垂眸道:“此事应该拿不到把柄,叫薛沽不要自乱阵脚。”讽笑一声又道:“便是露出马脚,只要痴傻是真,皇帝必也不会深究。”
  符肆点点头。
  二人又转一条街,路旁夜食摊林立,热闹非常,驾马极难过去。符肆探头望了望,道:“主父,不若绕道而行罢。”
  “……”
  “主父?”
  “……”
  符肆扭头,却见符柏楠目光直远望着深巷,一时有些出神。
  他刚要出声,符柏楠忽然道:“你回去同司膳司说,本督今日不回宫用晚膳了。”
  符肆不知他为何突下决定,只得领命,调转马头而去。
  符柏楠在街口下马套缰,只身走进里弄,越过熙攘食客,在家蛇羹摊前撩袍而坐。
  “这位爷,来碗什么啊?”
  符柏楠揣着袖子,冲对坐人偏偏下颚:“同她一样。”
  “……”低头进食的女子动作一顿,抬起头,咽下口中食道:“督公,劳烦把那瓶醋给我。”
  符柏楠没有动作。
  二人对峙片刻,他慢吞吞抽出手,两指将醋瓶推到对面,白隐砚倾了些在碗中,继续安静用食。
  不多时符柏楠那碗上来了,雪白的蛇羹热气蒸腾,雾气中模糊了眼前人像。他拿勺搅了搅羹汤,忽然开口道:“白老板似乎极中意这蛇羹。”
  白隐砚自碗沿抬眼道:“嗯?还可以,用料考究手法得宜,虽多食与血行不宜,但偶尔吃吃还得。”她擦擦嘴角,又道:“我每年年末都要挑一个月,吃一遍京城各大食肆酒楼。”
  “哦?”符柏楠挑眉讽道:“怎么,偷师么。”
  白隐砚托颌笑道:“对也不对。食业需得活做,常年常新,采他人变化之长补自己之短,若不懂攀爬学习只固守本业,必有一日要被甩下去的。”她喝了口茶道:“我已算惫懒了。”
  “……”
  符柏楠垂下眼帘,舀了一勺送进口中,旋即皱眉将碗推远,抽出帕巾拭了拭嘴角。
  他抬眼见白隐砚含笑直望着他,对视片刻,符柏楠禁不住恶目:“你看甚么。”
  白隐砚玩笑道:“督公不请我一顿么?”
  符柏楠立刻讥讽一声:“本督为何要请你?”
  “因为这样,”白隐砚视线下落,飘在他按着帕巾的苍白手掌,“下回白娘便有理由,名正言顺的邀督公一回啊。”
  语落,指尖轻轻和他的靠在一处。
  指尖方触,那手迅速由掌变拳,丝帕霎时化作齑粉三分。
  白隐砚目光上抬,在近前见到一个终而支撑不住破功的人,他神情可怖,嘶声低道:“从初见到如今,你三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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