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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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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抹抹脸,随口道:“这是人皮么。”
    白岐嗯了一声。
    白隐砚问他,“你平日随身带多少?五张?十张?”白岐不回答,她又道:“思缈也好奇,问过我。”
    白岐停了停,声音有点紧绷:“你不用拿她压我。”
    白隐砚不接话,继续问:“多少。”
    “……一打。”
    她点点头,咬口煎团,又问了几个白岐难答的事。马车离城门渐进,白岐叹了口气,“阿砚,我知你心中不舒服,但师兄真是为了你好。”
    白隐砚没能抑住,低笑了一声,声音残冷。和白岐独处的局面开启了一些曾经,一些掩饰,和一些真实。
    白岐耐着性子道:“你当年在京畿落脚师父和我们本就不赞成,只是见你楼起了又与那符柏楠没甚交集便没有多管,你原本安安分分,这两年是怎么回事?师兄一直没好好问清。若是想寻个婆家,江湖上开宗立派的才俊谁人不行,你在想什么呢阿砚?”
    他转头看她。
    “你找谁不好,犟着脾气挑个阉人,阉人就算了,非得是他。师父真得要气坏了。”
    白隐砚只默默咀嚼,不回话。
    马车在城门前只停了一停,白岐掏了几枚铜钱给还睡眼惺忪的守城军,兵丁接过铜板往怀里一揣,“老刘,今儿个起得早啊。”
    白岐满面赔笑:“啊,请早儿请早儿,军爷也早。”
    二人象征性地掀了掀车帘,随口道:“怎么着,带着婆娘谋发财啊?”
    白岐道:“哪儿就婆娘啊,家里小幺,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军爷通融。”
    “嗯……”
    白隐砚本在动脑子,可白岐的手一直握着她命门,她便在插科打诨中沉默出了一个初见世面姑娘家该有的矜持。
    出了城,马车渐渐驶离大道。
    白隐砚辨不清路,只能隐约见到些模糊的东西,一路向北,她在白岐喋喋不休的套话与说教中渐渐犯困。
    白隐砚裹了裹大氅。
    风很冷。
    视野缓暗。
    【嘭】
    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白隐砚瞬间清醒,她差点掉下去,幸亏白岐及时拽住她。
    马车一个轮被硌歪了,白岐停车去修,白隐砚撑稳了身也跟着下车。
    车辙下有个东西在黄土窄道上,就是它硌掉了车轮,白隐砚远望不清,蹲下近前一看,她呼吸骤停。
    是个瘦女人。
    女人枯瘦,乱发中甚至有虫,身上布料脏乱,胡乱裹在一起,冬天穿着连绳都走散的麻鞋,胸膛干瘪,头腹却很大。
    她以一种不求生机的方式躺在地上,双目翻白,被马车压断胳膊也只是翻了个身。
    白隐砚怔愣地站起身。
    立了片刻,她下意识在身上四处摸摸,眯起眼四处望。
    “在这呢。”白岐从背后拍她,“车修好了,走罢。”
    “……”白隐砚指着地上的女人,看看她,又看白岐,“走?”
    白岐很干脆地点头。
    “走。”
    白隐砚不敢置信,“三师兄,咱们轧断了她的手。”
    白岐边伸手揽她边平静道:“你自己也看到她水肿的腹和头,她要死了,死人不需要钱。”白隐砚一把格开他,白岐停了下,又道:“阿砚,救急不救穷,哪年过冬没有几个疫病的饿死的,天下这么大,管你一个就够我操心了。”
    “……”
    袖中的掌成拳,白隐砚紧咬着牙关下巴微抖。
    她站在那花了很长时间消化情绪,沉默良久,低声道:“师兄,咱们轧断了她的手。”
    白岐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没商量了。
    他叹口气,弯腰把女人抱起来放到车厢里,又找树枝做了个夹板,随后走来揽了把白隐砚。
    “上车吧。”
    车又驶起来,几人沉默着,马车中只有女人时不时一声微弱的呻吟。添了个插曲,白岐也不再絮叨。
    有过很久么?
    先是零星的一两个。
    然后是零星的一两撮。
    最后是连片的,成堆的,发臭的呻吟的,和仍旧能拄着拐半拖半走的。
    车马辘辘,白隐砚不知行过什么城镇走出京多少里,越往外走,模糊视野中堆叠的脏污就越多。
    他们趴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向上伸出的手臂像城中富户栽的枯梅枝,很多的枯枝长在人堆上,歪七扭八地开着,再也开不到下一个春天。
    空中飘着将死之人的腥甜腐臭。
    马车驶过这个城郊,快马加鞭向下一个去,渐渐人稀,枯梅也少了。
    白隐砚一直没有说话。
    时近正午,白岐寻了个阳地将马车停下,白隐砚下车去车厢看那个女人,车帘一掀开,她攥着布料停在那里。
    那女人已经死了。
    她在车前站了良久,直到白岐走来。见到女人咽气他毫不意外,探身进去把女尸抱出来,扭头道:“我去把她埋了。”
    白岐刚转身,没走几步背后的白隐砚叫住他。
    “师兄。”
    白隐砚从车里拖出被弄脏的草席,声音低平,听不出情绪:“放在路边吧,别费劲了。”
    白岐一愣,答应了。
    二人寻了一处凹底,白岐清了清地上的枯草,将女尸放进去,白隐砚将草席对折一半垫一半盖的把女尸裹上了。
    做完后两人回到车上,白岐洗了手要吃东西,给白隐砚时她只垂首摇了摇头。
    她沉默良久,白岐饭快吃完时她忽而开口。
    “冬时疫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岐咽了口饼,道:“九月底吧。西南水灾,最后一茬粮没收上来,今年又冷得早,收完税饥疫就起了。”
    白隐砚看着车架上的木纹,低低道:“疫这么重,京郊都有流民了,朝廷也没免赋拨款赈灾,都在干甚么呢。”
    白岐嗯了一声,拍拍她肩:“说得好师妹,你去问问你那个督公,九、十月时候都在干甚么。”
    白隐砚接住他话里的讥讽,微蹙眉道:“朝廷整体要问责,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再说那群贪墨要不趋炎附势,翳书拿得到那么大的权吗?”
    白岐嗤了一声:“你当那群笔杆子各个都是咱跑江湖的?跪和死面前谁不巴巴跪下去?一块人干一块人的活,错了就是错,窃国就是窃国。他们当然也烂,但烂的根儿,”他虚点白隐砚,“在你那个督公身上。”
    “……”白隐砚没再反驳,目光虚远地望着前方,高阳下北风细吹,没多久她便微眯起双眼,收回视线。
    “就是没有他,也还是会有别的符柏楠。”
    白岐已经吃完了,拍拍衣袍边咽边道:“这话倒是不错。”他饮口水,叹气道:“兴亡总是苦百姓啊。”
    “……”
    白隐砚垂着头扯了扯嘴角。
    二人在阳地下休息片刻,话间又扯了些别的,白隐砚看上去有点低落。她总平和温淡,鲜少外露出负面情绪,白岐有些意外,对她也温和许多。
    两人行车不待又走了几个时辰,赶在黄昏关城门前进到了下一个城镇。
    白隐砚一路很听话,毕竟情分在那,白岐也没太苦待她,去了眼上的东西在车里又换了张脸,白岐领着她去城中较偏的客栈订了间房。
    客站建的临护城河,白岐要了间中等房,推门屋里有点潮,拉开窗能见到底下结着碎冰的流河。
    客栈供应饭食酒水,白隐砚又借了下厨房,和大师傅站在一块时,白隐砚趁着爆油下锅的动静,瞒着守在门口白岐的耳朵问了点儿事。打听清楚之后,她很快炒出两个菜,和白岐一块端上楼。
    “师兄,你去要一小瓶酒吧。”
    放下菜,白隐砚冲白岐道。
    白岐看了她一眼。
    “这边太冷了我不习惯,你要瓶酒我喝一点。”
    白岐看了她一会,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起身招呼小二。
    沽好的黄酒很快送上来,白隐砚先喝了两杯,热酒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了。
    白岐看她低头搓脸,忍不住笑道:“这么冷不给自己做碗汤?你那汤不是很厉害么。”
    白隐砚又倒了杯黄酒,道:“太麻烦了,给自己做提不起劲来。”白岐哼笑一声:“给人做就有劲。”白隐砚没理他。
    见她就是实打实的喝酒,白岐吃了一会菜,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吃着聊着,说起一些旧事,些许往年。喝了酒人都放得开,白隐砚渐渐笑也多了,白岐和她天南海北地聊,说的最多的还是白思缈。
    话赶话经常到了头白岐就提起什么三纲五常来了,聊久了总是往那奔,白隐砚让他烦得不行,两人说两句吵两句,吵两句笑两句。
    话到夜中,白隐砚困得不行,白岐也觉得撑不太住,叫人撤了桌,两人洗洗各自睡下了。
    北风透窗隙。
    长夜中白隐砚睡得很实,白岐半靠在春榻上,听她吐息沉沉,翻了个身,终于也合上了眼。
    闭目睁目,再醒,他是被外间一声极沉的落水惊起来的。
    西窗开着。
    白岐猛起身把住窗沿向外看,只见护城河的冰流上,白衣浮鼓。

      ☆、第五十五章

    厚衣拖重,那便脱。
    河水吞噬体温,那便上岸。
    先是脚趾;而后是整只脚掌,渐渐蔓延到小腿;四肢。短短两天之内白隐砚数次在寒苦中失去对四肢的知觉;但她仍在跑。
    她甚至不知自己在以什么跑。
    夜太深,她走的太慢了。
    她尽全力扯开喉咙;每过一家便高喊擒贼走水;拨倒人家门口立杆竹筐,许多人家的护院狗叫了;有人出来看,也有人破口大骂扰民。
    但有骚动聚拢来,白隐砚便不担心她会被当街带回去。
    她太高估自己体力,跑到当地的提督监坊时白隐砚已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深知宦官禀性;叩响门扉时她心中盘算几多说辞;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讲不出来。
    门开了。
    门内人蹙眉;接着睁目;最后惊喜出声。
    “你——主母?!您、您是——哎哟小的有眼无珠!这大冷天儿您这;庸子!庸子主母在咱这儿呢!你娘的别睡了!”
    “哟我的天儿!您这身儿这——快进来快进来——热水!”
    “那个谁,快找身儿衣服去!”
    “你!赶紧飞书去京城!快着!”
    ……符柏楠找她的手……已经伸到这了啊。
    在一片炸开的嘈杂与走动中,白隐砚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刚接到报上来的消息时,符柏楠整个人是愣的。
    这个愣一直维持到他从清晨到入夜,六个时辰跑马外县。
    下马时符柏楠险些迈不开步,提督监坊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把他搀下来,他衣服也来不及换,踉踉跄跄往里赶。
    过了二进到里间,门一推,白隐砚散着发拥着被,半坐在榻上发呆。
    听到声响她转过头,两人视线相撞。
    符柏楠站了一站跨步往里,脚下没留神让门槛绊了下,旁边符九连忙搭了把手。
    众人跟着他跑了许久,都知道不好受。
    符柏楠挥挥手关上门,走到白隐砚面前,仍旧怔愣地同她对视。
    白隐砚温笑起来,慢慢启唇道:“看甚么。”
    握住符柏楠的手,翻过来见到他掌心被缰绳磨破的茧和红痕,白隐砚紧了紧手,又仰头道:“一路过来冷不冷?”
    “……”
    符柏楠看了她许时,忽而垂头将脸埋在白隐砚掌心。
    温热的吐息打在上面,很快氲出潮气。
    白隐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见到他一对向上蹙起的眉,她指尖摸索着挠了挠符柏楠下巴,“翳书?”
    “……”
    符柏楠没有答。
    良久之后,白隐砚听到他鼻腔中传出一声很轻的,如幼兽撒娇般的低呜。
    白隐砚的心瞬间就化了。
    她探身还未张口,符柏楠突然朝她倒过来。
    他站不住了。
    白隐砚连忙搂住他,符柏楠揽着她动了几下,侧开身不压到她,两人半搂半躺倒下去靠在了一起。
    远了不见,近处一看,符柏楠眶下乌青,唇白面枯。白隐砚停了一瞬,没有介意他身上的骚味,很快低头吻他。
    “翳书,你好久没睡了吧?”
    符柏楠喘息一声,下意识地抬高头,见她没有动便又向前靠,白隐砚忍不住轻笑出来。
    “这种时候还不忘撒娇啊。”
    她低头吻他的鼻尖,他带着风尘的颊和眼,还有他满是烟丝味的唇舌。
    腰上的双手渐渐越搂越紧,发泄,也上下摸索着寻探她是否不适。
    吻如狂澜般涌来,不实感褪去后,符柏楠疯狂的渴望与独占欲猛烈爆发出来。
    指尖渐渐探过衣襟,白隐砚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一把抓住他的腕,可那修长双手拦不住地要向内,白隐砚无奈和他十指交扣,边吻边退,在空隙时小声劝慰。
    指瘦如骨。
    神思恍惚,眼前闪过地上的无数枯梅。
    腰上一疼,白隐砚拉回思绪,面前是张吓人的鬼脸。
    “想谁呢。”
    符柏楠抵着她。
    “怎么不想我。”
    白隐砚迟停一瞬才蹭蹭他鼻尖:“你怎么知道我没想你。”
    符柏楠哼出声,嗓音尖哑:“就是知道,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白隐砚低笑:“哦,那你好棒哦。”
    符柏楠咬牙切齿地捧住白隐砚,轻咬她的唇,面上表情渐缓,片刻又开始舔吻。白隐砚向后躲退,无奈地拍拍他:“翳书,你不要孩子气。”
    符柏楠怔了怔,忽然退后些搂住她,头埋在她胸前。
    “你再说一遍。”
    “嗯?”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白隐砚反应过来,笑揽着他的头低低道:“翳书,你不要孩子气。”
    “……”
    符柏楠沉默片刻,揽着她闷声道:“我就是孩子气,需得你看着我。”他紧了紧手臂,“记得了么。”
    “好——”白隐砚温柔地拖长声:“我记得了。”
    “……”
    “……”
    半顷无人应声,白隐砚向下一望,发觉符柏楠已睡熟了。他眉眼困乏地阖着,睡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意料之中。
    白隐砚望了符柏楠很久。
    她心中有很多,眼中也有很多,思绪万千奔马而过,来来去去,最后也只融成太息一声。
    良久,白隐砚抵着符柏楠的额也闭上了眼。
    再睁目已是四更夜,天方明了。
    起身刚扭头便见榻旁一双鹰目死盯着自己,白隐砚呆坐了片刻,头皮迟钝的一炸。
    她看清了是谁,低头揉揉脸,对面符柏楠过来给她披上外袍,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白隐砚才渐渐清醒。
    符柏楠看上去醒了有一阵了,换了身衣袍,发还是湿的。
    扶着床梆弯腰和她腻了几句,符柏楠干脆坐下伸手握住她,掌心燥凉而低温。他语调极柔和的压低,平和中带着女相,远听不辨男女。
    “刚起身上发寒,我命人添柴?”
    白隐砚摇首。
    “身上有不痛快么。”
    白隐砚仍旧摇首。
    “你二师兄和师妹昨晚都赶来,睡着时来看过你了。”
    “嗯。”
    “……”
    “……”
    符柏楠长指细细梳理白隐砚的发,厮磨低语片刻,他轻声道:“起来罢?我给你绾发。”
    白隐砚温笑着摇首“不忙。我才想起之前忘问了,你来得这么快,伤着了吧?”她给他拨开脸上一缕湿发,“身上有不方便就躺过来。”
    “不碍事。”
    “你躺一躺吧,我不睡了。”白隐砚放开他起身,符柏楠一把拉住:“你上哪。”
    白隐砚回首:“去泡茶,几天没喝了身上乏得很。”
    “我去。”符柏楠也站起来。“我记着叫人捎来了,壶也给你拿了。”
    白隐砚笑道:“我知道,你没到时监坊的孩子就同我讲了,他们都好得——”话到一半她忽而一顿,笑意稍减,转而低道:“我去泡茶。”
    符柏楠眉心一跳。
    两人一前一后提水上炉,取了壶闷火起,白隐砚的脸被红光映照,抿住的唇角淡影烨烨。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往炉中添了块柴,白隐砚走到窗前,未醒的城镇寝在晨曦中,天边淡蓝中有一线极细极细的白。
    蓦地,身后贴过来一具暖躯。
    他先低头吻过她发旋,指尖将她鬓发塞到耳后,又去吻她的耳廓,白隐砚侧头要躲,他便贴得更紧,把她压在窗前与自己之间。
    符柏楠紧贴着她道:“有什么事便说,能办到的我全去办。”他语调自然,不信誓旦旦,也不炫耀邀赏,只陈述的低平着。
    “……”
    他对她很好。
    白隐砚望了会儿远方,忍不住为这种好叹了口气。
    符柏楠没有问她这两日中间经历了什么,他自然会查,这并不造成什么隔阂,但他的不问是一种态度,而她说与不说也是一种态度。
    她十指互搓,慢慢地讲了几日经历。
    如何出城,如何行远,如何饮酒,如何同厨子打听到本城监坊,又是如何跳河夜逃。
    她说的一贯简洁,省去了很多缘由,很多猜测和心绪,讲到最后,白隐砚轻笑道:“冬水真凉啊,从今往后我可要拜黄酒为恩公了。”
    符柏楠无法言语。
    白隐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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