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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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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觉得符柏楠差不多算疯了。
想归想;吩咐下来的事该做还是得做。
十一月一到,转眼一年便又要没了。快及年底,内阁会同司礼监开始清算一年财政,目前而言国库收支虽有欠损,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只要皇城还能歌舞升平,一切便值得邀功。
新帝登基;虽周边小吏还欠着俸;但殿宇朝臣吃穿用度俱要更迭,想升迁的忙着动关系送礼;想保位的更忙着动关系送礼,阁员来去变动,雪花银滚滚而卷;最后全落到最顶上的人手里。
近两个月一场皇权天家由死到生;符柏楠贪得盆满钵满,后院放都放不下;扩院增设了五六间库房。
扩院时他将旧日宫中藏银的老屋也顺便搬空了;一并全拉到私宅,库账礼单都给了白隐砚,白隐砚嫌麻烦不愿二查,他还使性子发脾气。
十一月中梧桐叶早落空,寒雨一过,瞬间就冷起来了。
漫长的“大赦朝休”还在继续,皇帝不动那只能太监动,符柏楠忙得三天有一天能回府用晚膳就算好的。
白隐砚也忙。
自改朝换代,去往白记官员巴结性的邀宴愈发多,推了一家又来五家。白隐砚分身乏术,府中膳食实在无暇顾及,除了甜糕凉粥一类,其他多时都请厨娘代做了。
符柏楠并不抱怨——他已累到根本尝不出谁做的,或者吃得是什么了。
但他也再没对白隐砚说过关店囿府一类的话。
十一月底白隐砚渐渐喘过气儿来,一年的钱挣到头,她终于有空再去等他出宫了。
午时,符柏楠远见到白隐砚站在宫墙前,停了停步,朝着她便来了,近前过来,话没过脑子,符柏楠张口便讽道:“哟,白老板终于忙完了?”
“……”
白隐砚回身,极快地紧了下眉头。
不待她言语,符柏楠捏捏鼻梁,干咳一声改口:“你……你得空了?”顿了顿,他又低低道:“抱歉。”
周围厂卫耷拉着耳朵当什么也没听见。
白隐砚余光扫过左右,叹口气道:“不该你,近来事多,是我错了。”她伸手要拉他,“上轿罢。”
“不忙。”符柏楠从许世修手里接过个绸布套,抽去抖开里面的衣物,“转过去。”
白隐砚道:“晚上回府再试吧。”
符柏楠瞪眼:“你转过去。”
“……”白隐砚又叹口气,背过身去。
见她妥协,符柏楠边给她套衣边道:“寻宫里尚服局赶的,在这试了,不合适立时便能命人改针。”白隐砚无声点头。
厚重加身,背后一双手掸掸大氅,绕颈系好束带,符柏楠将她转回来。
白隐砚不算矮,一件水貂乌氅压住袍,垂身之上是她纤长白皙的颈,点红的唇。正阳下流光映衬,符柏楠一愣,就没回过神来。
或说,他放任自己没回过神来。
白隐砚低头看看自己道:“你眼光好,合身的。”被诸多人围观试衣她略有不适应,抬首看看符柏楠,眼神示意了下。
“……”符柏楠抿唇道:“脱了罢。”话刚落,他忽而伸手拦住白隐砚的动作,负着一只手,枯长食指点了点自己下巴。
白隐砚起先没理解,愣了一愣才哭笑不得地道:“翳书。”
“……”
符柏楠沉默地看着她。
白隐砚道:“翳书,晚上回府去。”
符柏楠装死。
“……”
二人对峙片刻,白隐砚三度叹气,踮脚吻了他唇畔。落回来时符柏楠没绷住,得意地笑着扬了扬下巴。
周围厂卫一齐垂着头闭着眼,瞎了一样。
好容易把他哄上轿,白隐砚打个哈欠,道:“前两日师妹来信,说最近边关胜仗,要谈和了?”
符柏楠懒散道:“你消息倒灵通,使团通书今晨到了,朝里在议。”
白隐砚点点头,“她说休战便回来歇一阵,过些日子进京探望,我同她说了你的事,到时候拉你见一见。”
符柏楠讥道:“来便来,别随着跟来什么闲人才好。”
白隐砚道:“翳书,你不要乱吃醋。”
符柏楠哼了一声,偏头不看她。
白隐砚不再多言,轿中静过许时,她又打了个哈欠。符柏楠偏了下头,白隐砚笑笑:“晨起把茶壶落在府里了。”
符柏楠道:“你现在回去取茶叶?”见白隐砚点头,他又道:“府里太远,你跟我去东厂罢。”
白隐砚嗯了一声:“怎么。”
符柏楠道:“厂里有。”
白隐砚点头。
劳作一日没有饮茶,她脑子有些混沌,眼皮一落一抬,符柏楠的脸忽而近在咫尺。
她吓了一跳,笑推他道:“这是轿中,你做什么。”
“……”
符柏楠看她许时道:“今日很忙?”
白隐砚道:“尚可。”
“……”符柏楠伸指抚了抚她的眼皮,低嗯一声坐了回去,二人静默着不再多话。
及到东厂,二人一路走过接连的请安声,十三正从外间换值回来,过了影壁见到二人,嬉皮笑脸地跑来请了安,打怀中掏出封书信递给白隐砚。
“主母,投飞书的错递到馆子里去了,儿子捎来给您。”
白隐砚接来,随意道:“辛苦。”
十三一躬身,“您哪儿的话呀,都是份内的事情。”他又讲了几句俏皮话,对二人跪了礼,目送两人进屋。
白隐砚边走边拆信,跨过门槛一目十行,看完后她折起信坐下,出着神没有言语。屋中寺人斟好不同的茶,符柏楠端过,走来将壶搁在她面前,顺手抽走了信纸。
白隐砚眼神跟着他手走,符柏楠喝了口贡茶,边阅边道:“谁来的?怎么没有落款。”
白隐砚眼神示意:“背面。”
符柏楠扫了一眼:“哦,‘学舌鸟’。”
白隐砚捧着自己的喝了一口,垂下眼睑。
符柏楠嗤道:“怎么,又要拖家带口的来劝你回正道?方才说别跟来什么闲人,一语成谶,你这个师兄可不让人省心啊。”
白隐砚慢慢地道:“其实若真要论,恐怕我才是不省心的那个。”她出口气,语调有些怀念:“实际从前,我与门里师兄妹关系都很不错的。”
符柏楠随手搁下信,“从前?多前。”
白隐砚淡笑一下:“十七八。”
符柏楠兴致盎然地挑眉。
白隐砚看他神情,抿了抿嘴摇首道:“不会。”
符柏楠道:“不会甚么。”
白隐砚道:“你不会想认识十七八的我。”她在符柏楠迅速而起的低笑中道:“那时你我若是见了,照面便要打起来,二三十招我就要被你摁在地上,第二天找个什么由头就杀了。”
符柏楠抽帕拭着嘴角,细目斜弯:“我想甚么,你总知道。”
白隐砚只笑。
“那你怎么回事,嗯?”符柏楠收手靠过来,指尖拂过她下唇,“才二十有五,怎么便变成这样。”
话吹在脸上,白隐砚抬眼和他对视着。
“……”
“……没甚么。”
片刻,她道。
“世间这么多索取者,总要有人做给予者,愿做就变了。”
符柏楠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愣了愣神靠回椅背上,“渡厄百苦,你倒虔诚。”
白隐砚听得他反讽自己,没搭言,只是两手握着茶杯,杯心白瓷中茶水淡黄,波纹涟漪皱起。
“……翳书,我不信佛,也没那么多慈悲心。”
符柏楠绕杯口的指尖一停。
“你不信佛?”
“不信。”
“……”符柏楠的表情很微妙。
白隐砚偏头看他,“怎么,怪么?”她微扬起眉角,模样中有些难以琢磨。
“我若信佛,哪儿还能跟了你。”
白隐砚的神情不锐利,话语也不咄咄,只是从这偶尔泄出的旁若无人中,符柏楠感到自己好似触碰了时光,如同自盖得不够严实的罩笼下窥望,瞥见了几缕旧年。
她长歌如许的旧年。
远远的,院外传来些许嘈杂声。
符柏楠忽然轻笑一下,关节扣了两下桌面,“漂亮话儿谁没个一箩筐,那你倒是说说,到底为何跟了我?”
白隐砚伸个懒腰,随口道:“你来我馆中吃过次面。”
外间嘈杂声大了些,符柏楠扫了窗外一眼,起身打趣道:“本督就如此玉树临风,引得白老板念念不忘?”
白隐砚也听到了声响,随他起身开门朝外走,“自然了,督公之貌可冠绝天下。”
符柏楠行在前头讽笑一声,手掌朝后一递,很快便被拉住。
“阿砚,你教我的,‘别打机锋’。”
行过滴水回廊,嘈杂声愈发大,符柏楠抬手招呼人来问了几句,又往前行。快及厂门前时,声源现身的前一刻,白隐砚在他身畔轻道:“这世间求缘由的人事还少么,甚么都要找它,它可太委屈了。不过翳书,你若真想知道,寻着空我说与你听。”
话落二人跨出厂门,白隐砚一愣,挂起个笑:“修涼,你怎么跑来了?”
嘈杂声源正是白修涼。
他早先去白记后院,发现那儿竟被移做了库房。在城中遍寻不到人,白修涼便打听到了白隐砚的踪迹,来东厂时本想令人传个话,谁知话不投机,和守门厂卫两相口角愈演愈烈,险些打起来。
白隐砚迎他进厂里,边走边听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完,笑着宽慰了几句。两相照面,白隐砚似乎并不很惊讶他早到京畿,反倒是他诧异得收不住。
“你们真住在一处啦?”
白隐砚点点头。
“嗨呀……”白修涼环胸感叹一声,笑嘻嘻道:“外间人说我还不是很信,现下可好了,本来还想养肥了同门消化,谁知……唉。阿砚,师兄好伤心啊。”白修涼玩笑地惋惜着,无意般展臂要揽她。
可这一回不待白隐砚推拒,符柏楠先挪一步将她推在身后,冲着内苑一伸手。
“请。”
“……”
“……”
空气死寂瞬息,白修涼猛然灿烂地笑开,拍拍符柏楠肩膀。
“督公太客气啦。”
言罢他莫名大笑着,一马当先进了内院。
入正屋过二堂,侧沿水镜人影闪过,刹那间,映出了白修涼罗刹般的脸。
☆、第五十二章
入了屋中,桌上两只壶;白隐砚提了一把要沏茶;手刚起白修涼便探头望向符柏楠的杯子;“阿砚,你怎么也开始喝雪顶了?”
白隐砚摇头,“那是他的,我还喝我的。”
白修涼听了弯起一双烟目,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符柏楠的茶。白隐砚意会;换了贡茶倒给他。
白修涼捧来杯子啜了一口;白隐砚在符柏楠身边坐下道:“三师兄呢?”
“他还在路上,我俩分开行的;他飞书同我讲要进京,我想左右无事,咱们俩又成日聚少离多的;便跟来见你一面。”他话说得随意;白隐砚未听出什么不妥。
“他大致何时来?我好做些准备。”
白修涼耸耸肩,“哪用准备啊;小鸭子何时来;他必然何时现身。”
白隐砚一笑,“倒是。”
他们讲话时符柏楠一般不插言,只袖着手坐在那。二人又聊了一阵,话隙时符柏楠出口气,左右手在袖筒里换了换,白隐砚自然地探过去一握。
“冷?”
符柏楠闭了下眼。
“我叫人给你加件衣?”
“嗯。”
“好,那你等一等。”
白隐砚轻声温语朝外招呼,起身站在门口唤了当值的厂卫,她擦过了白修涼的眼神。白修涼眼珠一错,收回目光时正和符柏楠压住的睨视触上,两相之下,刀斧交驳。
白修涼忽然咧开嘴角,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符柏楠眼一眯。
外面厂卫拿了厚袍来,符柏楠起身离开桌沿,白隐砚抖袍给他穿上,随口道:“修涼,晚间若无事,去我们府中用膳罢。翳书?”她话尾征询符柏楠,后者不置可否。
“随你。”
白修涼亦站起身,他望着白隐砚忙于给符柏楠理袍,垂头露出的一节后颈白若新雪。
怔忡一瞬,白修涼猛然笑开:“不啦,不给你俩当‘电灯泡’,回客栈吃我的冷饭得了。”
白隐砚转身方欲言,白修涼划拉划拉手掌,“别劝别劝,我真还有事,这会就是来看看你。”他缩着脖子朝白隐砚那靠靠,假装小声地道:“不过阿砚,你送我出去吧?刚才临进这边我从那头闻着股尿骚味,是牢房吧?太吓人了,混在一块也能过得心安理得,真不愧东厂。”
“……”
符柏楠袖中的掌迅速成拳。
白隐砚抿唇拍了下白修涼的背,“修涼。”他眨眨眼,恍然大悟般道:“啊……我是不又说错话了?对不住啊。”
白隐砚苦笑道:“你快住嘴吧。翳书,我——”
“你去送罢。”
符柏楠压着眼皮拢了拢袍。
二人走出屋子,日头下一双素衣静走在东厂内,如并行白鹭轻点过泥沼,相称得宜。
白修涼比符柏楠略矮些,白隐砚习惯了符柏楠的个子,欲言时扭头仰得高了一些,发觉此事,一下笑了出来。
白修涼问过她笑什么,面目一滞才跟着也笑了。
“他是挺高的,高你这么大一块有了吧?”白修涼调侃似的比比个子,“聊起来多费劲啊,还是咱们这样方便点。”
白隐砚平声道:“不要紧,我不怕费劲。”
“……”
白修涼手停了停,半晌才言语。
“阿砚。你……”
“我甚么。”
白修涼看着她淡然的神色,笑渐渐收了。
前行几步,他忽道:“阿砚,你太欺负我了。”
他没说官话,腔调不高,去了那种刻意为之的少年气,现出了低沉平实的嗓音。
男人的嗓音。
白隐砚不接话,避开了。
“谁能欺负你啊,二师兄。”她道,“谁敢欺负你啊。”
白修涼一句你啊收在喉腔里,到底没出来。
厂门渐近,白修涼低头撩袍,跨过门槛道:“阿砚,这次老三来肯定又要与你起争执,上次他虽暂时听了你的,但你还是……”他迎着白隐砚的目光,止住了话。
“我不会退的。”
白隐砚招呼了下厂门口寺人,错开白修涼目光淡淡道:“即便是想,我也已不能退了。”
白修涼耸然而停。
“什么叫不能退了?”
白隐砚不语,只迎上他的视线。白修涼望着她,忽然注意到了她发髻的细微变化——
她绾了半个新妇的髻式。
“……”
“……”
长街静谧着,空旷无人中只前后街口来去,偶有行人步履匆匆。
白修涼五官渐渐沉下去。
“……不可能。”
他轻道一声不知说与谁听,垂下去的面目看不清眼神。
“……”
白隐砚还是没有言语。
于是再没有人言语。
长风卷街,刮过寒冬的袍角,飘起落下,盖住几分人心。
日子没头溜过去四天,符柏楠正轮休沐。
年末还是忙着,只前些时候提上来的官员都安分些了,新皇仍是招猫逗狗,手中的折子批两本撂十本,不理朝政。
凉钰迁手上批红的权还握着,内阁也因清算分身乏术,几方安宁,符柏楠难得偷闲,回去得比白隐砚还早。
院里围了一群人开了张棋盘,论输赢拍桌对赌,白隐砚领人进府时正看见符柏楠。
他那张老头儿椅摆在那格外显眼,几个厂卫环着他站着,都是下值换了私服的,抱胸叉腰,跪坐的也有,对面和符柏楠下棋的厂卫满头的汗。
白隐砚入院时符柏楠刚落了最后一子,和他下的那小子哀嚎一声,跪爬过去抱着符柏楠的腿假哭:“干爹!您饶儿子这回吧!三两银子啊,干爹开恩啊!”
符柏楠抿着薄唇坐起身,一把推开他脑门,摊开细长的掌,“少你娘废话,赶紧拿钱。”
周围厂卫都笑嘻嘻地看热闹,那小子还在那磨蹭,余光见着白隐砚立马扑过来磕头,又抱着她的腿哭:“干娘!干娘您救救儿子!”
白隐砚哭笑不得:“你犯甚么事了?”
符柏楠起身慢条斯理朝她过来,旁边符十三一说来龙去脉,白隐砚也轻拍了下那小子脑门,“快拿钱。”
符柏楠恶劣地低笑出声。
那小子见彻底没指望了,嗷一声真哭了,抽抽搭搭地从怀里掏银子。符柏楠接了那几两碎银,提溜着他领子扔到人堆里,“滚吧。”话落指尖一划,“你们几个晚上请他一顿。”
众人齐声称是,收桌的收桌,搬椅的搬椅,嘻嘻哈哈的。
符柏楠转过头来,才扫了眼白隐砚身后一直未言语的姑娘,努了努嘴。
“哪位?”
白隐砚把那姑娘揽向前来道:“我师妹,白思缈。”
白思缈一身鹅黄,发罕然的仅及肩,在脑后扎成一道利落的线,领口下能见到薄薄软甲。她打量了几眼符柏楠,很干脆地叫人。
“姐夫,久仰。”
符柏楠眉目一停,笑了。
白隐砚并没说空话,白思缈对宦官的态度的确温和,甚至用温和一词来形容是不太准确的。
“幸会。”他揣起袖子,和白隐砚一同往里引人。“听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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