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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书II-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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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已经六年了啊!
这是一座古老、又破旧的城池,黄沙蔽日,似淹没在苍穹尽头。
城头上迎风而展的季家旗帜大气铿锵,一如如今大夏边境统驭三军的主帅。
驻守城头的余粮小心翼翼从碗里匀出点米浆给带伤的老兵张叔时,恰好望见一袭暗红的战袍出现在城头一角。
城头上站着的那人身姿修长,面容隐在盔甲里,模样瞧不真切,只能模糊看见那微扬的眉角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鲜红的缨络在头盔上扬展,即便隔着数米,余粮也能感受到源自那人身上浅浅弥漫的深沉凌厉。
那个人,是大夏万里国土上最铮铮铁血的统帅。
将门季家除一稚子外仅剩的将军,虽然,她是个女子。
晃神的代价便是呼啸而来的巴掌:“小兔崽子,精神点,这米浆可是郑老头好不容易找的点粮食熬的。”
头上受了一记爆栗,余粮低头,见洒了几滴米浆出来,不由喏噎道:“张叔…”
塞云城被蛮人困了三个月,军营粮草早已耗光,如今他们吃的全是城里百姓倾户相供的粮食,每日不过三个白面馒头,一碗米浆,自是珍惜得紧。
“算了算了,混小子一个,以后多注意,别老瞅着季将军!”
“上次北蛮子突袭,季将军救过我呢!” 他声音里带着这个年龄对军队统帅毫不掩饰的景仰和敬佩,彷如仰望一座高山。
“那就好好打仗,赢了蛮子就算是报恩了!”
“是,张叔。”
稚嫩青涩的声音消散在破败的城墙边上,传得很远。
日头渐落,黄昏倏至之时,城头上眺望已久的女子终于下了城头,她眼底血丝遍布,却在回望城外五万蛮人大军时划过锐不可挡的战意。
天壑城七万百姓,三万将士,她季家十二口人命……烙印心底的数字滚烫滑过舌尖又被狠狠压下,盔甲下的女子将右腕系着的绷带拉紧,冷冷的看了城下一眼,下了城头。
季子期是个童叟无欺的女人,也是大夏威名赫赫的将军。
大夏习俗,女子十六及屏,季子期入军队那年,正好十六岁,到如今,已有六年。
六年前北蛮人举国兵犯天壑城,城中副将受敌国策反,打开天壑城城门引敌而入,一夕间城破人亡,半城百姓被屠戮至尽,守城的季老将军为了替剩下的老弱妇孺争一口活命的机会,率三子领四万将士死守天壑城,最后一门十二口尸骨无存,只余得京城里的季子期和一个不足五岁的稚子。
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入京城的时候,大夏举国震惊,更意想不到的是,同一日太子夏云洲受北蛮刺客所袭,重伤后不治而逝,终年不过二十五岁,只留下一个七岁的皇太孙。
第二日,为安抚百姓,先帝宣布太子一母同胞之弟瑞王即太子位时,季子期一身孝服,捧着历代皇帝给季家颁下的免死金牌闯金銮殿,宁死也要率兵迎战,她一介女子,即便是将门遗孤,若不是那摆满了大殿的免死金牌和清君锏,先皇断不会让她以偏将的身份随军出征。
更重要的是,在大夏王朝动荡不安的这一日来临前,季子期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瑞王夏云泽未过门的王妃,换句话说,在这个时候,她本应是未来的皇后。
只可惜,如今只能叹一句缘悭情断!
深夜。
北堂晏推开书房大门,见沙盘前的女子眉头微紧,静立片刻才道:“密探传来消息,元惜率领的五万大军明日傍晚便会抵达塞云城外。”
季子期眉角微挑,眼底如释重负的笑意涌出:“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终于来了。”
元惜是北蛮国皇族,生来好战,六年前天壑城一战,他为副帅,季家三位少将战死后,他下令将三人尸首运回北蛮国,葬于北蛮腹地为他征战之战利品,若季子期心底有本夺命谱,此人可算得上第二。
北堂晏这么想着,眯起一双俏死人的狐狸眼:“你六年来夺回了十座城池,不少北蛮老将死在你手里,他想要你的命不是一日两日了。”
季子期以自己的性命为诱饵,在京城散布季家军失幸于大夏国君的传言,领着一万军士在这个破旧小城负隅顽抗三个月,直到弹尽粮绝之势天下皆知。以元惜的性子,能忍到如今已是个奇迹,好在他终于上钩,想起京城兵部施加的压力,北堂晏有些叹然,若非皇座上的那位,以季子期的作为,恐怕早死了几百回了。
“北蛮军营的粮草到了?”
“元惜一向不薄待自己,他的军队未到,补给倒是来得早,放心,我已让人动了手脚,必不会误事。”
南征北战数年,北堂晏的手段她一向信得过,季子期点头称好。
“其他各处如何了?”
“秦老将军和郑将军已整装待发,明日会突袭羌城与邺城,北蛮边疆军队被牵制,他们无暇援军这里。”
“阿宴,告诉凌霄,军队朝三面后退百米,隐于城外古林不得外出,我要让元惜亲手把他北蛮大军推入死地,然后……”她手中的战旗倏的插在北蛮帅旗上,声音清冷:“万劫不复!”
花了三月时间秘密将十万大军引渡至此,为的便是明日!
北堂晏点头,淡淡道:“北蛮国不是一日便可拿下,元崇是北蛮的太子,若非时机,他不会再来边疆,至多还有半月,塞云城可解。”
元崇,六年前买通天壑城副将,亲手斩杀季老将军,以军功而声势滔天的北蛮太子,季子期做梦都想凌迟的人。
“半月不够。”异常坚决的声音让北堂晏一怔,似是明白季子期的意思,他点头,退了出去。
见北堂晏走出书房,季子期冷峭的神色微微和缓,望窗外满月,手腕不自觉握紧。
七月十五,过了今日,她来边疆已经整整六年。
瑰丽的容颜袭上疲倦,许是这局棋布得太久,季子期心底有些紧张,从书阁里拿出一小壶酒,端坐在木椅上破天荒的赏起月来。
脑海里不期然出现六年前金銮殿上那人望着她时的颓败坚持,季子期扯了扯嘴角,暗笑自己矫情,过往的一点情分,也不知那人还会不会念着,她如今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想必他坐拥三千后宫,早已不稀罕了。
只是,那句话,他不知还记不记得。
“子期,皇兄早逝,临儿还小,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去接你回来。”
京城外,一身素服的夏云泽不过及冠之年,却在一夜间奇迹般成长起来。季子期闯金銮殿,退皇家婚书,一意孤行随军出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反对,只是在她离京这一日前来送行。
“夏云泽,我会夺回天壑城,你别等我了。”沙场无眼,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更何况夏云泽位居国君,又岂能等她十年,如今种种承诺,到将来不过一句笑话。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漠北,总有一日我会倾尽大夏为季家一战,为天壑城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一战。”
少年转身就走,季子期最后记得的,是夏云泽消失在夕阳尽头单薄却坚韧的身影。
没错,有我在的一日,天壑城迟早会回归大夏。
季子期骤然起身,小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眼底煞气凛然。
只不过,夏云泽,你好好做你的皇帝,你喜欢的那个季子期从踏上疆场手染鲜血成为刽子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日日落时,五万大军危逼塞云城,季子期布了三月的棋局收网,塞云城上,她望着嚣张倨傲的元惜,不过轻轻一句话,便开启了日后这场久负盛名的战局。
“我季子期有生之年,不夺回天壑城,绝不卸下一身战甲!”
身着素服的女将军立于城头顶端,俯瞰城下仿若战神。
十日后,战火将息,北蛮十万大军埋骨塞云城,不可一世的北蛮皇子元惜身死。
此时,塞云城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各国朝堂。
血战停息的深夜。
北堂晏看着换下将袍,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季子期,倚在门边似笑非笑:“你这是何苦,你大战之日是他即将成亲之时,莫不是现在还要赶回去恭贺他不成?”
季子期一声不吭缠好腰上染血的绷带,淡淡吩咐:“你带将士回靖安城,我几日后便回,北蛮如今人心惶惶,不会想到我不在城中。”
见季子期答非所问,北堂晏轻哼一声。着上暗红曲裾的季子期手中握一长笛,已行到了门外军马旁。
“哎,季子期!”马上的女子听见呼喊,回头,门边青年吊儿郎当喊道:“我答应卖命给你十年,我看你是早亡的命,还是早些还我自由算了吧!”
“放心,十年之期,我即便是死也会撑到,你安心呆着吧!”
季子期挥鞭疾奔,朗朗笑声隔着夜色传来。
北堂晏失笑一声,眼底隐隐复杂,终究只一声轻叹,闭目不语。
老皇帝倒是有眼光,早早的便把这么个好媳妇定下了,他若早些遇到她,必不会……
只可惜,他终归走到了后面,没赶上季子期十六岁前的如许岁月。
宫中大婚前晚,司衣局的小太监寻不到试礼服的皇帝,哭丧着脸禀告到了太后的慈安宫。
老太后端着一本佛经,沉默良久吩咐了一声‘去瑞王府寻寻’便歇下了。
小太监得令,喜不自禁朝宫外而去。
瑞王府后园,夏云泽半躺在假山后,一只腿懒懒吊着,帝王袍服松松散散,一双狭长的凤眼半闭半寐,哪像金銮殿上不怒自威的帝王,十足纨绔子弟的模样。
总管太监许安守在假山外,垂着头只当没看见。
“许安,你说朕大婚,她会不会回来?”
许安眼角一跳,寻思着要怎么答,假山上的帝王又喃喃自语起来。
“不会的,天壑城没有夺回来,季家的仇还没报,她不会回来。”
“许安,你说朕封了贵妃,她会不会生气?”
这回许安学乖了,老老实实等回答。
“她不会吧,听密报回禀那个北堂晏日日陪在她身边,她恐怕早就把朕给忘了。”
夏云泽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悬在半空的腿收拢,蜷成一团,看上去有些可怜。
“朕不会立皇后,她不回来就永远都不立。”
“只要她在漠北好好的,朕就什么都不求了。”
听着夏云泽的话,许安心底一酸,陛下迎娶左相之女,封为贵妃,也只是为了堵住朝堂上对漠北战局的谏言,让季子期没有后顾之忧。
陛下他,着实有些可怜了。
夏云泽抬头,又是满月。
他忽而记起很多年前,半大的季子期一身绛红长裙,身负长弓,在马上飞奔而来的模样。
虽不倾城,却热烈如火,倨傲凛冽,这般女子他平生从不得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夏云泽想,那一眼,便注定了他这一世不会再爱上别人。
五日时间疾行千里,季子期满身尘土,一脸疲惫停在帝都之外时,恰好听见恢弘的喜乐声响彻全城。
巍峨城墙下,满城百姓欢欣交赞,将长笛别在腰间,季子期伫立良久,牵着直喘气的爱马一步步走进帝都。
盛大的国婚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走过宽阔的街道,远离喧嚣,季子期停在了瑞王府外。
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依昔现出斑驳的痕迹,威武的石狮忠实的守在门前,她推开府门,行到了枫林漫天的后园。
季子期第一次见夏云泽时便是在这里,那时两人懵懂,错过了太多时间,或许她回来,只是想见见当年的夏云泽,而不是如今的宣昭帝。
轻叹一声,步履兀然停在假山后,季子期眯眼,瞧着假山上一盒还散着热气清香甜软的折云糕,突然转身朝府外走去。
她最喜爱城南一品堂的折云糕,到如今还知道这件事的,世上只有一人。
提步上马,嘶鸣声响,伸向皇城的街道里,陡然杀出一匹快马,因跑得太快,只能隐隐望见那暗红凛冽长袍的一角。
迎婚的喜驾从长安街的左相府而出,一路浩浩荡荡,十里红妆,已行过了朝阳门,离崇华殿不过数百米。
季子期快马加鞭,抄近路自南阳门奔来,临近皇城亦不停缓,守门的小将看着这匪夷所思一幕,面色惨白,还来不及呵斥,一块令牌已砸到了守将脸上,小将哆哆嗦嗦看清,一个寒颤,看着远去的快马,虚脱半跪于地。
其他人围拢,忙问‘哪个赐下的玉牌,这个王孙贵族如此蛮横?’
小将哭丧着脸,巴巴回:“先帝,那是先帝赐给季家的免死玉牌!”
一群侍卫俱惊,一时间南华门落针可闻。
如今季家余得的,只有那个陷于漠北,生死不知的季子期,大夏原本名正言顺的皇后。
快马穿过皇城边角,只剩下和崇华殿遥遥相望的数米石阶,季子期从马上跳下,朝石阶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只是,如果不见见他,不问他一声‘可还记得六年前的承诺’,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甘心。
皇城内喜乐震天,贵妃入宫的仪仗停在崇华殿下,身着嫣红喜裙的女子自轿下而出,被数名宫娥搀扶着朝石阶上走去。
夏云泽一身大红帝王冠服,身形俊朗,低垂着眼,立于大殿前,百官跪于殿外,三呼万岁,普天同庆。
这一幕犹为刺眼,只肖几步,季子期便能越过石阶,穿过行廊,站在夏云泽面前。一人陡然自回廊后走出,拦住了她。
季子期抬眼,怒意满溢,一甩袖袍:“滚开!”
“季将军。”那人低唤,声音有些暗哑尖锐:“太后料得将军会回,让老奴守在此处,若将军还惦念着当初的情分,定要将此信看完。”
一封信函被递到季子期面前,喜乐声越来越近,她没有时间迟疑,一把接过信函撕开,雪白的信笺上墨黑的字迹落入眼中。
眼一点点睁大,季子期微微颤抖,猛然抬首朝回廊转口处望去。
年轻的帝王身影坚韧挺拔,却过早的染上了风霜之意。
到如今,为了我,你竟做了如此多吗?太后问我可忍心让你孤寡到老,终生无嗣,夏云泽,你说,我该如何回她?
十米距离,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再也迈不过去。
我季子期还没有自私到要耗掉你一生岁月。
崇华殿上,看着已近到咫尺的左相千金,夏云泽望向宫门的眼终于垂下,掩落最后一丝期待。
新嫁娘站定在崇华殿外,夏云泽三步远的地方,红裙下的手朝夏云泽伸来,夏云泽蹙眉,抬首去接——
“报,报,报!”
“八百里加急快报!”
“陛下,漠北大捷!”
一声连着一声,如惊雷一般在皇城中响起,一匹快马连奔而入,手持军报,朗声而喊。
崇华殿外诡异的安静,仪仗退散两边,让将士一路飞奔至崇华殿下。
殿上百官面面相觑,边境军报一向事急从权,可和帝王大婚遇到一块,大夏百年历史,从未出过这么一遭。
夏云泽挥手,疾走两步,喜裙下的女子打了个颤,被宫娥扶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季子期回过头,沉默的看着崇华殿上满脸喜意的帝王。
传令小将一身戎袍,意气风发。
“陛下,塞云城大捷,北蛮十万大军葬于城下,诛敌国五皇子元惜!”
满殿静默,北蛮三分之一的铁骑悄然湮没,守城的季子期手中不过三万残兵,如此惊人的战绩,着实不可思议。
“好,好!”夏云泽朗声大笑,眉梢眼角高扬:“季家军有功,大功!许安,替朕拟旨,犒劳三军,封赏诸位将军。”
他微一停顿,慢行几步,停至石阶边缘,一字一句落于百官和那传令小将耳中。
“告诉你们季元帅,朕等着她夺回天壑城,届时,朕亲自迎她回朝!”
一声落地,崇华殿外连呼吸声都停顿下来,着绛红官袍、立于百官之首的左相突然面色冷凝,看着不远处孤零零微微颤抖的女儿,握紧了手。
季子期静静站于回廊后,眼底墨沉,突然转身朝皇城外走去。
“将军!”老总管唤住她:“您不见见陛下?”
“不必了。”
即已得了答案,便也就无憾了,夏云泽,我在天壑城等你。
帝王大婚三月后。
这一日,夏云泽踏进崇元殿,见一殿宫奴跪了满地,太后满脸愠色坐于上首,心底微微明了。
“母后,您今日怎得空来了崇元殿?”夏云泽行了一礼,替太后把茶水端至手边,温声道。
“哀家若再不来,这些奴才都翻了天去了,陛下三月不入后宫,哀家竟到今日才知晓。”
“区区小事母后何必动怒,母后多虑,不是还有临儿。”夏云泽挥手,一众奴才得令退了个干干净净。
先太子夏云洲留下一根独苗夏天临,如今已有十三岁。
听见爱孙的名字,太后面色微有和缓,却不退半步:“临儿是你大哥的儿子,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若是无嗣,国本必会动摇,母后年事已高,你总不能让母后到地底无颜去见你父皇!”
“母后,您在等几年,朕会……”
“皇儿,母后知道以季家丫头的性子,不夺回天壑城绝不会回京都,如今天壑城有北蛮重兵把守,要夺回难于上天,母后向你承诺,若有那一日,孙家十万大军尽听她调遣,可好?”
孙家乃后族,当初也是太后手中的这只军队,才能得保他与皇兄顺利即位太子。
“总有一日,我会倾尽大夏为季家一战,为天壑城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一战。”
忆起六年前他曾对领军远行的少女许下的承诺,夏云泽听见自己有些恍惚遥远的声音。
“母后,朕答应你,会为皇室留下血脉。”
子期,你所希望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所以,我一定会等着你平安回到我身边的那一日。
崇元殿外,一身华贵宫服的皇贵妃听着里面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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