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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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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陛下,毕竟长公主是大行皇帝长女,母亲去世女儿却不来奔丧,别说是皇家就是民间也于礼不合。”
  我不禁皱眉,这确是个棘手的问题,“那陛下对这件事有什么说法么?”
  他轻轻叹气,“陛下只说按祖制,分封在外的亲王公主同外埠官员一样均在本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即可。这倒也不错,合祖宗规矩,只是大行皇帝生前很钟爱长公主。”
  我亦叹气,陛下对长公主那般介怀,又岂会轻易让她再踏进京畿和禁宫,”大人觉得元承能做些什么?”
  “自然是希望你去劝说陛下,”他见我蹙眉,微笑道,“不要小看自己,你在陛下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很清楚她的性子,她绝少相信一个人,但她却很信你,你不妨趁陛下心情好的时候进言几句,其实限制长公主哭灵来的亲卫军人数并不难,何况朝中凡支持长公主的人均已肃清,我看没有人会真的冒天下之大不违再提什么国本之争。陛下大可以放心,此举还显出她的宽厚大度,何乐而不为呢?”
  我心中一凛,随即想到其实陛下未必不清楚长公主已没有实力和自己相争,她真正在意的是大行皇帝临终前对长公主的念念不忘,这是她心中最大的芥蒂。而我又有什么能耐助她解开心结呢?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话,只好诚实言道,“大人的意思,元承都明白,我会尽力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元承不敢担保。”
  他似松了一口气般,欣慰的点点头,“我替长公主先谢过你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也懂得积福,这样很好。”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他轻轻拍了拍我以示鼓励,随后便和我告辞。
  我欠身送他出去,在临别的一刻,我再次没能按捺住心中疑惑,问道,“大人适才说替长公主谢我,可我知道大人明明更在意当今陛下,您明知道此事为陛下不喜,为何还要极力促成呢?”
  他本已走出门去,闻言又再度回首,却没有看向我,他的眼神空幻而飘渺,仿佛落在某张用回忆织就的美丽画面上,”这是我能为大行皇帝,做的最后一点事了。”他清矍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那一刻,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是动人。
  高谦所托之事让我很踌躇,我尚未想清楚要如何规劝陛下,而且我对他所提及的………陛下对我的信任程度一事,完全没有任何的自信。

  第二十三章 语罢清宵半(二)

  是夜,更漏已敲过两声。我在房中看书,因大行皇帝丧礼期间,宫中一应蜡烛灯火都要减少,我只能就着一盏烛光微弱的光芒艰难的阅读,联想起古人凿壁偷光的精神,真是自叹弗如。
  忽然听外面有人轻轻的叩门,大约是上夜的内侍嫌我浪费催我早些睡觉。我无奈的起身去开了门。
  令我惊骇万分的是,门外站着的是孤身一人的陛下。
  我一时有些失语,缓过神来,错愕的问道,”陛下,您找臣有事?”此话一出,顿觉颇为不妥,她是皇帝,要找我何须自己亲自前来。只是我更加不明白她为何做此举。
  我愣神的工夫里,她轻轻的笑了,挥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朕来找你,你都不请朕进去么?”
  我慌忙侧身让路,迎她进来。她好似兴致不错,只四下打量我的房间,之后点点头,大约是满意我收拾的尚算整洁干净。
  她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顺手指着榻上让我也坐,我告了罪,惴惴不安的坐了,还是忍不住问她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朕睡不着,想找人说话儿,”她顿了一下,笑着问我,“你这有酒么?”
  我大窘,别说我平日不饮酒,何况此时正值国丧期间,我如何敢在房间中藏酒。
  她也恍然明白过来,晒笑道,“猜到你不会有的,你不用紧张。朕只不过是想饮点酒也许便能睡得着了。”
  此时已近三更,明日卯时她还要上朝,即便现在睡着也睡不了几个时辰,我心念一动,试探的问道,“陛下想喝茶么?臣为您煮茶可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取了我这里最好的阳羡贡茶,原本也是她赏赐的,细细的筛过了茶叶,却突然想到眼下我并没有什么好水可供烹茶,略微有些遗憾。
  我一边做着这些,余光可以看到她几乎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心里一紧张,手上的动作也没那么利索了。
  “朕看着你,你那么紧张干嘛?”她侧着头,笑得颇为俏皮,“我是看你好看,你点茶注汤动作都好看,有雅致的文人气。”
  我手里的动作一滞,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终我一生,即使我将文人士子的风度学的再像,终究也无缘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捧了茶盏奉于她,”臣这里没有巫峡水,不能和这阳羡茶相配,陛下将就尝一些吧。”
  她笑着看我,”才说你有文人气,又迂腐了,阳羡茶佐巫峡水原是王安石治痰火之症的方子,朕如今火气全无,倒是时常觉得心里苦罢了。”
  我微微一惊,问道,“陛下近日身体不适么?明日臣去请太医……”
  她摆手打断我,似乎轻声叹气道,“朕的不适,太医是治不好的。”
  她转着手中的茶盏,幽幽的道,“元承,那日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冷血了?”
  我一震,没想过她会这样问我,但这个问题我却是想过的,可惜直到今天也没想清楚,我不想骗她,只好摇摇头不说话。
  她撇嘴轻笑,“朕从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朕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这个天下只有交给朕才能治理好,”她垂了眼睛,微蹙了眉,脸上有一抹苦笑,“可惜母亲不这么觉得。”
  我的心又揪着疼了一下,我脱口道,“陛下也是这么觉得,那日她说的那么清楚,她知道您才是继承大位最合适的人选。”
  “是么?那为什么她从不对朕展露欢颜,像对微朝那样?为什么那般喜爱微朝,她究竟好在哪里?”她忽地挥挥手,自嘲的笑着,“朕一早已不关心这个问题了,父母姐妹缘分也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我无言以对。她抿了一口茶,看着手中的茶盏,片刻的出神之后,她放下茶盏,凝眉看着我,良久,轻轻的叹息道,“元承,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第二十四章 黄昏无限思量(一)

  这是她即位以来,第一次用“我”来自称。
  我在心底叹息,很想安慰她。正要开口,她伸手做了一个不要我说话的动作,“你别说朕还有李微朝,她算不上什么亲人。”
  我摇头,微笑道,“臣没有要说这个,只是想给陛下讲讲自己的事。陛下曾经问过臣是否家中长子,臣回答说还有个姐姐,陛下记得么?”
  她点头。我继续道,”臣六岁时家中遭遇变故,父母过世,惟有姐姐独自一人带着我,那时她也不过才十一岁。我们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又不能整日居无定所。
  姐姐要想法子养活我,便去大户人家卖身为婢,只是她只卖自己并不卖我,还要求要让我一直跟在她身边,这个要求自然会被拒绝。姐姐见无人肯买她,就狠心把自己卖入了勾栏。
  从那时候起,臣便跟着姐姐在勾栏院中过活,姐姐从不让我见院中事,只叫我安心读书。那时候臣年纪小,只知道她钱赚的很多,穿戴都很体面,却不知道背后的辛酸。直到长大些,才明白姐姐是牺牲了自己来成全我。
  后来她染病去世了,臣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回想小时候,臣时常觉得姐姐会和我争夺父母的宠爱,常以长姐身份管教我,对我很严厉,那时候我甚至有些讨厌姐姐。
  可一朝再也见不到她,臣才发觉那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她曾那样庇护我,那样关怀我,我以为有天自己可以报答她,她却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是一种茫然的悲凉,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在是人生最大的伤痛,臣也有一样的伤痛。
  臣时常回想起来,如果当时她在的时候臣能多陪陪她,多关怀她。甚至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她说的话臣一定都会听,再也不会为了捉弄她把捉来的虫子洒在她床上,不会故意扯了她的石榴红裙做旌旗玩,更加不会让她卖身入勾栏。
  只是往事不可追,臣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说的很慢,一边看着她的表情,她亦听的很认真,“她死时还很年轻对不对?”
  我点头,那时她刚满十七岁。
  “后来呢?你又是怎样入宫的?”她蹙着眉头问我。
  那又是另一个并不美好的故事了,我不想详述,”勾栏里不养闲人,臣就被卖入了宫。”
  她眼中怜惜之情大盛,轻声道,“你一定很难过,可怎么熬过来的呢?”
  我回想着当年自己初入宫时的伤心恐惧,深吸了一口气,“是,臣一度也想了结了自己,可是臣想到了姐姐。她那么辛苦也要抚育我,一定不想让我恣意轻生,她临去前最后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臣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心愿,所以无论如何臣都应该满足她。”
  “唉,元承,”她轻唤我,语气娇柔,“你也没有亲人了,和我一样可怜。”
  我为她再续了一盏茶,温言道,“臣尚有思念,还有亲人未尽的嘱托。陛下和臣一样,也有亲人未了的心愿等待您去实现。您,还记得么?”
  她神色一滞,眼中的神彩渐渐消散,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微蹙的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愁韵,她缓缓摆首,声音疲倦,“你是想劝我替母亲完成最后的愿望?”
  我颌首称是。她浅浅的笑了,”兜了这么大圈子,原来你还是想替李微朝说话儿,你就不怕朕生气么?”
  我诚恳道,“臣怕,可还是要说。臣不是替长公主说话,是替陛下的母亲,大行皇帝说这些话,毕竟,臣,亦有愧于大行皇帝。”
  她轻挑着嘴角,不置可否。半晌,她站起身来。我知道她要回去了,连忙起身恭送她,她行至门口,摆手示意我不必跟着,并不回头的说道,“别只记得自己欠别人的,这个世上,亦有很多人欠你良多。”
  三日后,皇上下旨,命秦国长公主前往易县皇陵为大行皇帝守灵一年。虽然陛下还是没有让长公主进京,但也算完成了大行皇帝临终前最后的愿望。
  随后下达的另一道旨意,是擢升我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一日,我在乾清宫南书房整理书籍。秋蕊并司礼监秉笔冯瑞带了一众人进来找我,说按照规矩,内务府指派了几个小内侍来服侍我,让我自己挑选。
  内中有四个年纪颇小的孩子,大约也就十二三岁,脸上还都有着懵懂稚嫩之气,很像我初入宫时的样子。

  第二十五章 黄昏无限思量(二)

  我无奈的笑道,“我哪里用人服侍,还是放回去各司其职吧。”
  冯瑞只当我对这几个孩子不满意,陪笑道,“大人要是看着不喜欢,我再去挑了来,只是您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照着吩咐办,务必让您满意。”
  我摆首,如此一来岂不是让这几个孩子也跟着为难,我看向他们,见其中一个个子最小的,虽然稚气未脱,但面庞清秀,尤其两只眼睛漆黑明亮,颇有神彩,一望可知是个聪明伶俐的。我对冯瑞道,“太多了,我实在用不着这么多人,不如留下一个,其他人在司礼监供职,他们还小,你多提点就是了。”
  我走到那孩子面前,俯下身温言问他,“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他欠身答道,“林升,今年十三了。”
  我笑着冲他点头,又对冯瑞道,“就留下这一个吧。”
  冯瑞一时面色犯难,对我点头哈腰,“您这不合规矩吧,前头高掌印可是有四个奉御伺候的,您这么一弄,回头内务府钱总管又说我不会办差,您好歹体恤我些儿。”
  我明白他的难处,亦觉得抱歉,”我一个人惯了,人多了反而不自在。你也不必为难,钱总管若问起来,我自己去和他说。”
  秋蕊因在一旁笑道,“冯秉笔就别逼你们头儿了,也甭拿别人比他,他是满宫里头出了名的没架子的,要人伺候他,还不让他坐立不安的,他既挑了人,你索性就把剩下的带回去吧,可别为难这几个孩子,要不有人更不自在呢。”
  冯瑞见我如此坚持,秋蕊又这般说,只好作罢,带了那三个孩子自去了。
  秋蕊把林升推到我面前,笑道,“还不快拜见你们周大人,以后你跟着大人,可要巴结好他,他一高兴就抬举你了。”
  我忙笑着摆手,对林升道,“秋蕊姐姐和你玩笑,我日常侍奉陛下,也没旁的事要你伺候。你若有什么要求,倒是可以告诉我。刚才忘了问,你是哪里人?”
  林升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我是惠州人,大人去过那里么?离京城可远了。”
  他刚才说的话不多,现在一口气说了这么长,倒是能听出他吐字带着南音,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禁宫,想来也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我心下恻然,想要安慰他几句,记起从前听他们说过,南省人习惯叫名字的时候前面加个阿字,便微笑对他说,“我没去过广东,如果有机会的话很想去看看那里的海。以后我叫你阿升可好?”
  他果然很开心,高兴的冲我咧嘴笑道,“我阿妈从前就是这样叫我的,大人您真好,是我进宫之后见过最和气的人。”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秋蕊在一旁含笑打量我们,因想起刚才冯瑞的话,我便问她,“我升了掌印,那高大人今后做些什么,可有安排么?”
  秋蕊瞪着眼看我,奇道,“你不知道么?高大人卸任之后要出宫去了,说是今儿傍晚就走,这会子应该还在收拾东西吧。”
  我闻言一惊,我竟不知道他这么快就要离开了,想到从前种种,觉得务必要去送送他。我匆匆和秋蕊说了,麻烦她带着阿升各处认识一下,我送完高谦便即回来。
  我快步走去高谦的住所,见他一个人在房中,正自擦拭着架上的珐琅花鸟纹瓶,看我匆匆而来,对我点头笑了笑。
  他才刚卸任不久,此时身边就已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从前他掌印内廷之时何等的威风,亦是前呼后拥多少人巴结奉承,眼下却是人走茶凉了。
  我怕他心里不舒服,对他躬身行礼,道了声高大人。
  他神态倒是一派从容,“我已经不是内廷掌印了,你这般称呼我,不妥的很。”
  我点了点头,心念一动,“您对元承有提点之恩,也算元承的师傅,我叫您一声先生总不为过吧。”

  第二十六章 黄昏无限思量(三)

  他颌首,笑意温和,“你如今身居高位,还能这样谦逊,也是难得。你今日是来相送的么?”
  我点头,环顾四周见一应物事俱在,因问道,“先生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帮您整理了一并送出去。”
  他亦四下里看了一圈,摆首道,“宫中之物,老夫没什么可拿走的,即便赏赐的,亦都是皇家所有,还是留它们在该待的地方吧。”他看了一眼时辰,道,“我该走了,不如你送我到神武门吧。”
  我忙答应了。他只有一个随身的小包裹,我便接过来替他拿了。
  临出门前,他回首,再次环顾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面容平静,我看不出他是否留恋,但想来多少会有些怅然吧。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问道,“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他目视前方,平静的道,“做回个普通人。只是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容易。老夫后半生会努力的学习如何在市井烟火中找到一份寻常的快乐。”
  我觉得有些茫然,因为那样的生活对于我来说,也已经很遥远了。
  但我明白他所说的不容易,像我们这样的内廷宦官,大概已如同宫殿中的雕梁画柱或是斗彩飞檐一般,注定只能属于这座皇宫,如果融入苍茫人海,似我们这样的异类,是否还能从容的生活,我想象不出。
  见我不说话,他轻轻笑着,扭过头看着我,“你还是有这么多的疑惑和困扰么?你现在是内廷中最高位的宦官了,怎么好似并不是很得意,不是很开怀?”
  他这样说,让我又有些惶恐,我微微欠身道,“元承年纪轻,不懂的事还很多,可否请先生略加指点?”
  他顿下脚步看着我,须臾,含笑道,“若想做个皇家的好奴才,那就只有少说话,多做事,主子说什么便做什么,总不会太错。”
  他看我面带疑惑,略略摇头道,“可惜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尚且有自己的想法。如老夫上次拜托你之事,你就肯尽力周全,可见你还不是个做奴才的好材料。”
  他轻轻叹气,接着说道,“先帝和陛下不同,你和我亦不一样,所以我没什么好指点你的。你这个人纯良谦逊,这原本是个好处,可在这个位置上,也有可能是坏处。你能明白么?”
  我想他的意思是,我是陛下近身内侍,且尚算得陛下信任,以后无论内廷还是外朝都会有人趋奉于我,如不能克己守礼擅涉朝政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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