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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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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率。”
  我头脑开始清醒起来,记起还有桩大事未了,心中又有牵挂便问阿升,“陛下有折子发来么?”
  他点头,“我去给您拿来。”
  他出去了,我见白玉眼底有些青色,劝她去休息,她知道我接下来要忙公事便答应了,临出门前又回首嘱咐我道,“看一会折子就歇着吧,您还好没利索呢,不能太累了。”
  我含笑点头。阿升捧了两本折子,皆是我之前上报给陛下的秘奏,她批阅之后发回来的。她对赈灾的情况很是满意,说朝中人对我此行的表现也颇多褒奖,她已决定将京城东郊一处庄子赏赐给我,加食米岁三十六石。
  另一封则是要我加紧查访廖通,并嘱咐我要提防他,恐怕朝中亦有人为他通气,我此行会对他不利。
  忽然看到后面又有墨笔批了一行小字,连府狱都敢去,谁叫你这般拼命了,若是染上什么病叫朕如何安心?你且养好病再办朕交代的事。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象着她说这番话时候的表情,那似笑非笑冷冷的模样,眼神中却透着温暖的戏谑,关怀的娇嗔。
  我亦不由自主的低声笑了起来,问阿升道,“我生病的事是你告诉陛下的?”
  他坦然的点头,“陛下吩咐的,她说您办差的事不用我回她,您折子里头都会说的很仔细的,如果您碰上什么别的事儿或是有麻烦了就一定要告诉她。我可不敢抗旨。”
  我点点头,感受着来自心底的温暖,“阿升,明日请李诚将军来驿馆一趟吧,我有事和他商议。”
  我高估了身体恢复的程度,是以第二日李诚见到我时,我尚不能起身与他共坐,只能半靠在床上和他说话,我对他表示了深深的歉意,他回馈给我一个长者温暖包容的笑意。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这位沉浮宦海数十年战功卓著的老者面容平和慈祥,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不久前平叛时生擒敌方首领将其当中枭首示众的杀伐狠辣。
  我向他请教道,“将军给陛下的奏折上说道廖通贪腐之事,您手中是有证人的,如今这人在哪里,是什么人?”
  “说来也巧,这人是老夫在撒拉尔部生擒的一个敌军翻译官,叫张明。他原是本地富商经营有数十间的铺面。他被擒时为了活命供出廖通侵占其财产田地将他赶出城,他走投无路才去投奔了叛军。此人现在老夫帐下,不过他手中并无实据,仅靠一面之词难以告倒廖通。他告诉老夫,甘肃大小官员皆唯廖通马首是瞻,与他多有钱财往来。不过没用,只要廖通不倒,这些人是不会供出他贪赃枉法的证据的。”
  这就像一盘棋,廖通将棋下的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破绽,要如何找到一枚关键的棋子来翻盘呢?
  我沉吟着,忽然喉咙一阵发紧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这一咳便似停不下来了,李诚见状只好起身轻拍着我的背,我气喘连连说不出话只能向他摆手道谢。
  门忽然开了,进来的不是阿升而是白玉,她依旧穿着内侍的服制,她快速的斟满了一杯茶递到我唇边喂我喝下,又抚着我的背帮我平顺气息。
  我感觉好了很多,冲她点首示意,她并未出去只是乖觉的退到一旁,我亦没有再出声令她离开,幸而李诚并没在意她的样子,我心中略感踏实,脑中却忽然闪现了一个念头。
  我看向李诚问道,“这些事廖通不会亲自出面,必是他身边最亲信之人替他来做。我们设法去寻这个人来从他身上找到突破。”
  他眼中精光乍现,颌首道,“正是,确有这样一个人,廖通的管家徐阶。据那张明说,廖通与他的交易和如何陷害于他都是通过徐阶一手操办的,很可能这个徐阶手中还有廖通历年来收受贿赂和行贿的证据。不过徐阶这个人狡猾谨慎,近日有可能风闻了什么异常,竟是连府门都不出了,要见他也得登门拜访才行,咱们怕是得亲自上门拿人才行了。”
  我摇了摇头,“陛下的意思是要暗查,事先不能露了痕迹,自然也不能和廖通起争执。”
  他面色一沉,没有说话。我又问道,“徐阶此人有什么嗜好么?”
  他轻蔑的笑笑,“无他,唯好色耳。不过他并不屑去勾栏,都是人家选好了送上门的。怎么,周大人想用美人计?”
  我皱了眉头,思忖良久,难道真要买个美女送去给徐阶才能办成这事么?一时并未想好,便道,“徐阶这个人一定要抓,具体如何行事且容我再想想。李将军这几日剿匪辛苦,我会上报陛下为您请功,请将军静候佳音。”
  他拱手致谢,“那老夫就在行营等候周大人传召,聆听您的妙计。”他随后告辞离去,我只觉得心中疲累,头脑混沌,倚在床边闭目养神以期理清自己的思绪。
  “大人。”白玉轻声的唤我,我才记起她此时也在房中。我睁开眼,她正凝目于我,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神令我的心突突的跳了两下。
  “您在想刚才的事么?那个叫徐阶的人?”她走过来半坐在床边问我。
  我颌首。她替我把被褥掖紧了些,低低的说着,“大人,您觉得白玉漂亮么?”
  我一怔,不明白她此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见我发愣,起身将头上的内侍冠子摘掉,拔下束发的簪子,一头青丝顷刻披散下来,她捋着发丝含笑看着我,眼波流动妩媚轻灵。
  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不禁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难道大人还有其他法子么?眼下白玉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我觉得喉头发紧,心内沉重,一种无奈又羞耻的感觉涌上,“不行。我会请李诚去买一个标致的女孩送去给徐阶,你不用多想也不必操心这件事。”
  “有什么分别?”她的目光迷离,看着地下,“您心里都会不忍。与其让您以后感激别的女子,不如您给我这个机会,就当我报答您的恩义还不行么?我欠了您的总得要还上,不然我于心不安。”
  “你不该这么想,你不欠我什么。”我叹息道。
  她紧盯着我,目光似水,眼角的痣闪闪发亮,“您救了我,我就是用命还都是应该的,只是您又不要……我也只能这样报答了,您不能什么都不收下,您说过不嫌弃我的。”
  我默然无语,我并不认为她应当报答我什么,但有句话她说对了,也许无论是谁来做这件事,我都会不忍,于我而言她们都是年轻美好本应该享受青春欢乐得到爱护尊重的生命。
  “您不说话就算是答应我了?”她低眉问道。
  我此时脑中澄明,平静道,“我可以答允,但你也要答允我保护好自己。你只需博徐阶信任诱他出廖府,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至于过程,我相信你很聪明,我不想你因此而受到任何伤害。”
  她听了灿然一笑,认真的对我点了点头,忽然半含娇羞的问我,“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我受了些伤害,您会不会为我报仇?”她说完目光紧紧,努力探查着我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
  我迎向她的目光,郑重的颌首,“会,一定会。”
  这个答案令她瞬间笑逐颜开,她的笑黡持续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我蹙了蹙眉,用目光探询她,她半垂了眼帘,再度抬起时双眸闪亮如星,“我问您,我漂亮么?”
  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眼前分明出现了另一张容颜,我轻轻摇头令自己只专注于眼前的星眸,微笑和悦的回答,“当然,白玉是很漂亮的姑娘。”
  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雀跃兴奋,在我看来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我感受着来自心底的不安,不断的提醒自己此时在她眼里流转的情愫只是因为她尚且年轻,分不清恩义与感情之别而产生的错爱,我不能令她错付一生,一定要尽早帮她摆脱这份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第六十章 且负相思意

  白玉一连三日出现在廖府角门前,言说要将自己卖身于府内为婢,终于在第三日管家徐阶听闻此事令仆妇将白玉领入了府中。
  按照之前的计划,如若徐阶对白玉有意,她会进一步要求做徐阶的妾室,继而告诉徐阶,她本是大户人家的逃妾,从主家出逃时带有金银财物都藏在一个妥善之处,如果徐阶能纳她为妾,她便带他去取那财物,且仅带他一人前去。
  这个计划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她进了廖府便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即便徐阶贪图美色与钱财一时肯怜香惜玉,但若是僵持的久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我令阿升带了一队李诚的亲兵暗暗守在廖府外,随时关注着徐阶的动向,当然最重要的是保证白玉的安全。
  在等待的过程里,我惴惴不安。我明白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把白玉当成了是我的妹妹,我在心中默默的祷告希望她能安然无恙的回来,我愿意为她做一个哥哥所能做的任何事。
  第七日的傍晚,阿升带来消息,廖府的家丁为徐阶准备了马车,晚饭后徐阶要和新进府的白姑娘出门一趟。我长舒了一口气,命阿升静候在和白玉约好的地点准备捉拿徐阶。
  酉时三刻,阿升便已绑了徐阶回来,彼时我与李诚对坐于他的行营中,为掩饰心中的焦虑我一直故作轻松的与他闲谈。
  徐阶似有几分薄醉,还未弄清楚究竟是何人绑了他,在见到我的一瞬他恍然明白过来,但仍垂死挣扎的叫着,“原来是钦差大人,小人犯了何罪要钦差大老爷这么兴师动众的拿我?”
  听他嘴里不断的吵嚷,李诚旋即挥手,阁中走出一人,正是躲藏与李诚大营中张明,在看到张明的后,徐阶终于不再乱叫,脸上露出一丝惧意,但也仅是片刻而已,他扬起脸问道,“钦差大人和李将军绑小人来此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小人纳个妾也犯了国法?”
  “徐阶,你且好好认认这个人是谁再来嘴硬吧。”李诚气定神闲指着张明说道。
  徐阶仔细看了一眼张明,摇头道,“不认得,李将军可否告诉小人他是谁啊?”
  李诚向张明点首示意,张明遂将当日廖通收了他的钱反将他以贿赂朝廷官员之名治罪,霸占他田产商铺将他发配充军一事尽数说了,其中种种皆有徐阶的参与,他听到后来已是面如土色满脸是汗。
  “钦差大人,他们这是诬陷小人的主子,小人也并未参与这些事情,不知李将军从何处找来这个刁民,这是陷害啊,钦差大人一定要明鉴啊。”徐阶膝行几步抱住我的腿哭号着。
  我挥手拂开他,“徐阶,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抓你来此是我授意的,我背后之人是谁你亦很清楚。你今日不吐干净了,我是不会放了你的。”
  徐阶双目失神的坐倒在地,却并未开口,我知道他还在心存顾忌。
  “周掌印,老夫看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开,不如咱们帮帮他?”李诚阴鸷的说道。
  我明白他是要用刑,也知道这是最快速最直接的办法,虽心里有一丝不忍,我还是点了点头。
  李诚麾下的兵士个个精壮,顷刻间便拖翻了徐阶,另有一人拿了夹棍套在徐阶腿上,用力一收,只听徐阶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用刑的兵士似乎未手软不断的收紧夹棍,几个回合下来,徐阶已是瘫软如泥一身的冷汗。
  “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钦差大人,你动用私刑折磨小人,小人冤枉……”
  李诚再挥手,兵士们撤了夹棍,换上了水火棍,朝徐阶背脊上重重的打去,棍子拍打在肉上的声音立时响彻大厅。一会功夫,徐阶的背上已猩红一片,他几乎快痛晕过去,嘴里只能发出低低的哀鸣。
  我端起茶杯从容的喝着茶,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靠那些清茶来压制胃中翻腾的不适感,同时必须努力的稳住心神才能让自己端着茶杯的手不会颤抖不止。
  因为我知道行刑的整个过程中,李诚不只一次在窥视着我的反应,我的表情。我此刻不能判断他是单纯的好奇我能否经历这样的场景,还是陛下也曾授意他观察我的行止。
  我记得自己曾答应过她的事,尽量的改变自己令她满意,所以我无法退却无法逃离,我只能强迫自己面对,何况即便不看不听,这里的事情也一样真实的在发生。
  确实有那么一刻,我想到了史书上所载的酷吏,我有些悲哀的觉得,也许她心中希望的我便是那个样子罢。
  徐阶没有熬住多久,第二次被冷水泼醒之后便恳请我让他说出廖通贪墨之事,并告诉我他手中有全部的证据。
  待徐阶画押完,我回至驿馆房中,已近三更时分了。然而令我惊讶的是,白玉正坐在房中等我,她见了立即飞奔上来几乎拥进我怀中。
  我手足僵硬不知是否该回馈给她一个拥抱,她却先开口问道,“大人累坏了吧,脸色这么不好?”
  那一定是刚才观刑之后遗留下的苍白,我随意的笑笑,“我没事。你,怎么还不去休息?这些天徐阶有没有为难你?”
  她摇着头,面有得色的笑道,“我把他耍的团团转,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告诉他要是想纳我为妾必须得依足了纳妾的规矩,我带了那么多家资可得算贵妾。我还说没正式入门前我是不会和他有苟且之事的,他听了头点的像捣蒜似的,什么都说好。大人你说我聪明么?”
  我仔细盯着她,探究她的表情中是否会流露言语不实之处的破绽,她是那么的聪明,终究没有让我发觉什么。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总还有一件令人喜悦的事。我和悦的劝说她早些休息,养好了精神明日再来陪我说话,她又叮嘱我不许熬夜写奏折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阿升为我铺开被褥,感慨道,“她这个人情儿您算是欠下了,日后可够您还的。”
  我负手站在窗边,叹道,“白玉是有个有情有义的姑娘,我会尽力照顾好她。”
  “有情不假,有义未必。”他转身看着我认真的说,“她一个女孩子哪儿知晓那么多大义啊,您不会看不出来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吧?”
  阿升皱着眉表情严肃,我忽然意识到他十五岁了已是个大人,懂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能理解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
  我笑道,“她孤苦无依,一时错把我当成可以托付之人并不难理解,等她遇到自己的良人就会把我忘记的。”这话像是宽慰阿升,其实何尝不是在宽慰我自己。
  “我瞧着她可是真心对您的,大人要不要考虑考虑她,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又会照顾人,您生病的时候她那么细心体贴,为了大人快点退热她一个女孩子家那般拼命,我可真是自愧不如喽。”
  他话里有话,我忙问他,“我生病时她做了什么?”
  “啊?这个啊,她原本不让我说的,不过我觉得做都做了,不替她说出来岂不是枉费了她一番心意。”阿升略一迟疑,对我坦言道,“您那会儿烧的神智都不清楚了,身子像火似的那么烫,她说您这么难受要让您舒服些,就只穿了单衫去外头冻着,冻透了自己才回来,身子贴在您身上给您降温,她说这是学荀粲卧雪的法子。当时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呢,幸亏她年轻身子好要不还落下病来。”
  我回想起病中朦胧间感受到的那一片冰凉润爽的感觉,竟然是她!
  我难掩自己的惊愕,她说此举是学荀粲,这更令我惶恐,荀粲卧雪为的是给发热的妻子降温,夫妻之间肌肤相亲自然不算什么,可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对我这般亲昵,难道她真的把我当成丈夫一样来看待么?
  我思量再三也还是觉得迷惑,想到她和我曾那样亲密相对过,又不禁一阵脸红心跳。
  “大人,您的耳根子都红了。”他指着我笑个不停,“人家都没羞成这样,您看您臊得那样。您当初既然收下她,就该想到有今日。反正她也是养在宅子里,您以后时不常回去就当她是个菜户不就结了,宫里头以后要是好的您再挑来,这样宫内宫外您都有个伴儿多好。”
  我摆首,“阿升,我是个宦臣,从未想过和女子结成伴侣,即便只是挂名的。我不能也不愿耽误别人的幸福。我做不到。”
  “那有什么的呀,十二监那些大太监们不都有伴儿么?外头宅子里养了多少年轻姑娘!您别总觉得自己是宦官,要是您想的话法子多的是,前阵子我还听说孙泽淳从宫外专门买了一批狎具……”
  我不想听到这些,扬手打断他,“别人怎么生活我管不着,我只能管住我自己。”
  见他有些尴尬,我温言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寂寞。可是打我入宫那天起,有些事情便已注定了,譬如寂寞,此生我只能独自一人去品尝。既然清楚就不必为一己私欲连累旁人。我不是没有感情,我也渴望有个人能关怀我惦念我,让我感受哪怕一点点的现世温暖。但我不能奢求那些今生都与我无缘的情感。阿升,人心的债我不敢欠,因为我还不起。”
  阿升沉默的看着我,眼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悲凉。我想,此刻我眼中的神情亦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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