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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子-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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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缩减佛寺规模、征没土地、释放奴隶。征没土地一部分交奴隶耕种、余地出售交户部。倘如此,不仅增加了税户徭役人口,地税自然也会随之提高。”许稷接着说。
  “多出来的是两税,最后进了度支,全是你的好处,旁人无利可得谁愿意给你冒大不韪拆佛寺?”户部尚书嗤了一声。
  “下官方才分明说土地给户部司,相公为甚么要忽略了这大好处,非揪着两税说呢?”她瞬时将户部尚书一起拽进了战壕。
  赵相公此时也将她的折子翻完了,却合起来“啪”地丢回去:“写的什么鬼东西,过个年你脑子都不好用了,画大饼小孩都会,仔细算好了再来。”
  许稷撑头想了下,又抬头说:“下官要御史台帮忙。”
  “你跟练中丞不是很熟吗?私下去商量吧。”右仆射想着那些闺房传闻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许稷没好气地捡过折子站起来:“下官觉得右仆射身为朝廷大员还是少和太乐丞混吧,他可是个只会酿酒说闲话设赌局的小浊官,名声实在不敢恭维。”
  右仆射想打趣她反被咬一口,顿时不高兴,待她转身出去,抓了足袜就丢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手里抓到钱真面目就全露出来了!”
  赵相公却说:“若没有这土匪气概,兔崽子当年在淄青估计就废了。”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右仆射:“脚怎么这么臭!你家夫人不给水你洗脚吗?!”
  右仆射生气地踮脚跳出去捡足袜,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缩减佛寺一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她的诉求很明确,说到底无非是和诸多奢侈嚣张的佛寺夺财收、兵源、土地、劳力。
  而反对声也一大片,所陈理由多的是“藐视佛祖不会有好下场,不见北朝皇帝灭佛最后落个甚么报应吗?父子都不得好死!还有那北周皇帝,得病早亡,国祚也完蛋!这样做无非就是要亡灭我大周!居心何在!”
  小皇帝听得心惊胆战,虽然他不信佛,但也幕拧2还绕鸨ㄓυ圃疲故歉P男眇⒒岜话采细錾趺从胁怀贾牡淖锩刹幌胨鹗Ц龊闷逵押贸甲游匚亍�
  许稷这天从御史台出来,被拉进同一战壕里的练绘送她出门:“自上而下的事,往往会比想象中难,不过倘若尚书中书门下都没问题,陛下又点头,此事就名正言顺。只是——万一拆毁寺庙后,以后朝廷真出些不好的事,罪名或许就会安到你头上,说都是你主张缩减佛寺的罪过。”
  “没关系。”许稷想起她在高密时,闹了满天飞蝗,百姓却说是她“春日灭煌”的过错。
  缩减限制佛寺,也是同理。人们想要安罪名,无论如何都有理由,她不想因为这些缩手缩脚。
  “我没关系,总之,倘若此事可行,要仰靠御史分道督查,还请你多费心。”许稷如是回。
  练绘点点头,将她一路送到了尚书省,这才放心离开。
  许稷接连许多天都收到各番恐吓,除却部分“劝许某人回头是岸”的,大多都很恶毒,说她在造业云云,倘若再不收手,她就等着不得好死吧。
  气急败坏地跳脚是因为利益被触犯,许稷无惧。她将恐吓一一收下,整理了一摞打算上堂念给内外廷相关人等听听,这些所谓的尊佛重佛之人,到底是慈悲为怀,还是满心恶毒。
  一大早她先到政事堂,脱鞋子时又忍不住皱眉,反正最近她每天都觉得政事堂的味道格外恶心,恶心到恨不得将早饭都吐出来。
  她特意没吃早饭,在堂中坐下,将仔细推算过的缩减佛寺折子递上去,左仆射翻了翻却扔了块蒸饼给她:“瞧你那惨白的脸就没吃饭,先吃个填填肚子。”
  许稷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皱眉,太恶心了。她闭了闭眼,左边右仆射说:“别像怀了娃的娘子一样娇气,有得吃不错了,就会乱嫌弃。”
  许稷眸光瞬时敛了一下,起身说:“下官实在饿得不行,请容下官回公厨正正经经吃一顿再来。”
  说罢一脸恶心地飞快冲了出去。
  “他最近有毛病吧!”、“大约真被佛寺给咒了……”
  “比部出身就是不一样啊,这折子写得真是漂亮。”左仆射还沉浸其中,抬起头来:“人呢?”
  “好像被你的蒸饼恶心得出去吐啦!”

☆、第83章 【八三】意难平

  许稷在政事堂外干呕了一阵,回过神将手里的蒸饼扔进排水沟,转身就回了尚书省。公厨仍有早饭预备着;许稷挑了半天,要了一碗杏酪粥;喝下去却仍觉得不大舒服。
  她在尚书省待了一会儿,又折去政事堂,这次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将政事堂的窗子打开,干净的风瞬时就涌了进来。
  左右仆射看得惊呆,右仆射抱肩说:“天呢你发甚么疯?是要冻死老夫吗?!老夫关节可娇弱着呢!”
  许稷贪婪地吸一口新鲜空气,毫不留情地说:“倘若右仆射洗脚多用点心也就不需要开窗子了。”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气味很恶心吗?
  “只有老夫臭吗?大家都臭!都是臭男人!”右仆射不由分说将同僚全部拉下了水。左仆射低头闻闻;瞬时也没了反驳的底气;就与许稷说:“诶年纪大了总归有点老人味;让你和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一起办公真是为难你啦;快点坐下;把这个折子改完。”
  许稷坐下来与左仆射继续改折子,那边右仆射暗搓搓起身打算去把窗户关上;许稷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右仆射在原地转了个圈;像只猫一样又老实坐了回去。右仆射近来觉得这兔崽子眼神恶毒得很,把财权都让给他真是失策哪!这下好了,果然变嚣张了吧?!
  这份奏请缩减佛寺的折子,在经历了申请、驳回、修改申请、再驳回的漫长拉锯战后,终于获得了许可。
  虽然看起来好像只是中央内外廷各个部门的扯皮纠缠,但它的背后实际上却是各方利益阵营的角力。眼下李国老执掌中书,外廷各司似乎逐渐步入了正轨,但闭上眼,仍能感受到四周波涛的涌动。
  制令一下,监察御史及里行等人速至地方,分道监察缩减佛寺事宜。各地因此事瞬时炸了锅,僧尼及借此逃税牟利者自然最为恼火,其次是礼佛重佛之人。
  当然也有高兴的,譬如不幸沦为奴隶的贫民,以及想要趁此机会捞一把的地方官员。不过短短一个月,就爆出十几处官府在土地征回和返还一事上偷捞油水,当然也有执行力较高的官府,在拆毁佛寺后,被人纵火报复等等。
  缩减佛寺规模一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体上还算顺利。御史每月上报成绩,拆毁佛寺数、收回土地数、还俗僧尼数、被释放奴隶数……每个月都在涨,且非常可观。
  ——*——*——*——*——
  举国缩减佛寺的同时,浙东的战事仍在继续。
  神策大军将抵浙东越州时,剡县等地已被攻下,裴松反军人数将近三万,来势汹汹。裴松本人更是自称都知天下兵马使,像模像样整编军队,收罗了一群骁将勇兵。而浙东观察使是文官出身,懦弱无能,见反军势大,不敢与之对阵,只能被动挨打,无奈之下问旁边浙西借兵,却只得敷衍而迟迟不见兵来。
  就在他急得要死时,神策军总算到了。
  浙东观察使哭天抢地抓住曹亚之的袍角:“中尉来得当真及时,那裴贼东踢一脚西打一拳,眼下象山怕是保不住了,中尉可一定要弄死他把地抢回来啊!”
  曹亚之不冷不热地说:“与其哭丧成这样,不如想想怎么受罚怎么死吧——没用的东西。”说罢冷言踢了一脚,恨恨甩开了他。
  观察使顿时没了声息,一动也不敢动。他也曾是手握重权的一方大帅,然在护军中尉面前,却只能卑微害怕得连气也不敢出。
  曹亚之十分自负,认为自己甚么都对,但他从不上前线。
  他迅速召集了神策军将士,针对裴松反军的攻击制定了反扑计划:“裴贼到现在打得都毫无章法,可见他心里没有计划也没有把握。既然对方只是一介莽夫,就速战速决弄死他吧。”
  “裴松虽看起来毫无战略,但他一无所长吗?为何官军常常惨败,又为何有那么多人响应反军,是因裴军有人勾结城中官吏,是因百姓食不果腹易被鼓动。”王夫南不急不忙得出结论:“开仓放粮吧,民心稳定下来才行。至于内部的事,遣人暗查即可,倘有官吏与裴军联系之人,以通敌问罪。”他说着看一眼战战兢兢的观察使:“门禁戒严了吗?”
  观察使说:“还没有……”
  “门禁戒严,白天无验不可出入,晚上闭门。”王夫南又问,“常平义仓的粮食够吃多久?”
  “按灾荒的规格开仓放粮……大约可以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曹亚之立刻翻脸:“都开仓赈民,倘若战事拖久了军粮怎么办?不行。”
  “战事拖久?”王夫南反问道:“方才斗志满满说裴松不过一介莽夫,要速战速决的难道不是中尉?”言罢随即转向浙东观察使:“就这样办吧。”
  他起身,好几个将领立刻犹犹豫豫要跟着走,曹亚之脸色顿时转阴。他被王夫南驳了面子又抢了风头,自然十分不爽。
  待王夫南和几个将领走后,三两个心腹凑在曹亚之耳边道:“大将太嚣张了,全不将中尉放在眼里,可要治一治?”
  曹亚之看那背影走远,敛了敛眸光。
  在土团军的引导下,王夫南率一队精锐骑兵从越州往东,讨伐贼军,以解象山之围。而曹亚之则领神策军余部征讨南部反军,欲将唐兴等县夺回。东、南两路征讨大军,将裴松杀了个措手不及。
  因兵力分散,策应不及,裴松顿觉不妙,立刻调整部署重兵镇守宁海。曹亚之急功近利,未等与王夫南的东路军会合,便着手进攻宁海。尽管一众将士认为时机尚不成熟,但曹亚之却坚持认为趁胜追击才是硬道理,遂主张即刻进攻。
  王夫南得了消息已经迟了,曹亚之令人强攻宁海,却遭致贼军狠狠反扑,大败宁海,神策军损失惨重。
  而此时,曹亚之却安然无恙地待在大营内,身上甚至连一抹灰一滴血也没有。这是个根本不懂战场残酷的外行。耽于嘴皮和所谓谋略之人,又如何能够领兵?
  “末将竭力反对过,然曹中尉一意孤行,强令出兵攻打宁海。”小将跟在王夫南身后边走边报:“宁海乃反军主力屯驻之地,曹中尉显是想一口吞下,可是太急功近利了,末将实在觉得——”杀得满眼血红、好不容易突围的小将此时义愤填膺,看着兄弟手下被敌军围困至死,他觉得太冤!
  “觉得冤就留着命打胜仗。”
  “可是——”小将实在意难平,他不是头一回跟着曹亚之混了,如今真是恨曹亚之恨到牙痒,于是握紧大刀:“不如末将去营中将他结果掉算了!”
  王夫南神情寡淡,语声冷静:“出头的事轮不到你来做。”
  “大将——”
  王夫南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将强抑满腔怒火,眼红得像是随时要流出血来,但最终还是止住了步子,任由王夫南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混蛋!”王夫南走到曹亚之营外,低骂一声,捧着头盔就大步入内。曹亚之还未及反应,一顶带血的头盔就“砰——”地丢在他案上,抬起头见到的则是一身血衣风尘仆仆的王夫南。
  曹亚之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头盔:“不洗洗干净拿到这里来做甚么?”
  如果可以,王夫南或许已经杀了曹亚之千百遍,但理智告诉他不行,于是他冷淡开口:“请中尉勿在行军一事上独断独行,宁海一役神策军元气大伤,倘再不慎重行事,恐要酿大祸,届时对中尉、对下官,没有半点好处。”
  曹亚之冷眼看他说完后拿起头盔,脊梁骨笔挺地出了营门,抓起案上一只茶盏就砸了过去。
  宁海一役过后,反军又开始罗织活动势力,而神策军也进行了几次突袭,不过都没成什么大气候。
  神策军如今兵力不够,只能奇袭。于是很快敲定攻击剡县,以瓦解反军势力。
  这次曹亚之执意要求充当前锋,让王夫南殿后。他率骑兵趁夜从剡县以西进军,这夜黑漆漆的,周遭更是寂静得只听得到自己人的行军声。王夫南担心有诈,将任务嘱托给手下副将,骑马往前行。
  至三溪附近时,果真遭遇裴军,两军瞬时打了起来。然裴军余部显然势单力薄,根本不是神策军的对手,裴军见大事不妙,赶紧仓皇而逃。
  曹亚之一直冷眼看着,此时见敌军一个个都涉溪而渡,忙下令追击。然这时王夫南却匆匆赶到:“暂时不要追!”
  曹亚之勒住缰绳,旁边一支火把将他的脸照得有些可怖:“你不在后面待着到这来做甚么?”
  “此地乃设伏佳地,裴军方极有可能是佯败。”王夫南坚定地看向不远处的三溪,“诱敌之计。”又转回头:“应遣人查探清楚才可行事。”
  “畏首畏尾!”曹亚之厉声责道,“等你探清,反军早就跑个没影了!”
  涉溪而逃的敌军部分被兵箭杀死,而大部分却都已经渡溪跑远,三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王夫南越看这情形越觉诡异,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中尉若执意如此,只会得不偿失!请立刻撤军!”
  火把晃动,曹亚之的脸简直狰狞:“神策乃天子禁军,主官之命乃天子之令,横加阻拦以叛军罪论处!”他再次下令:“愣着做甚么!快点追!”
  “曹中尉!”
  曹亚之原地不动,支使一裨将像赶牲口一般逼将士往三溪追击。
  王夫南见劝说无果,正要调兵协助,曹亚之却厉声责他:“你擅离职守藐视天子,该当何罪!”
  王夫南勒马停下,胸腔里一股火已快要窜出来,他被闷得实在无法,正打算罔顾其质问时,忽闻巨瀑水声传来,火光晃动又瞬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溪上流堵塞处被决开,水流霎时汹涌而下。

☆、第84章 【八四】知进退

  水流决堤而下,原本鸦雀无声的三溪南面瞬时涌出伏军,神策军惨遭洪流冲淹;一个个措手不及。
  曹亚之大骇,王夫南到这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令王命;立刻率余部杀去北面,一裨将将命令传达下去,高声道:“裴贼在三溪北面守株待兔呢,快去将他们给端了!”
  此时列阵于三溪北面的裴军见神策军从上游被大水冲下来,遇一个杀一个;鲜血混进水里;一路往下;厮杀声此起彼伏。环境恶劣;又是深夜天晦之际;神策军不谙地形之优劣,几乎一直处于被动态势;曹亚之见状忙令人回撤,但哪里还撤得回?
  湿漉漉地与裴军拼杀了几近一夜,待到曙光来临时;战场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水声潺潺;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裴军全部被歼灭,神策军也是损失惨重。打扫战场清点人数时,王夫南在水边坐下来,默不做声地刷脱下来的铠甲。
  “曹中尉不见了!”、“应是昨夜见势不妙自行撤回去了,真是害死人!”、“大将,曹中尉如此一意孤行下去,神策军早晚要被葬送的,某等可不想因此而无辜丧命!”将士们义愤填膺,王夫南却表现出了意外的平静。
  冷硬铠甲怎么都刷不干净,他掬水洗了把脸,腕上的刀口子却还在渗血。阳光一点点铺下来,四月的天已经不冷了,按照一贯的作风他应当拿出药膏来涂,但这次却没有。
  部下见他一言不发,知他心情很差,就不再问了,只默默报上伤亡人数,王夫南这才起身折回营内。
  没料回去之后曹亚之竟大发雷霆,王夫南一问,听说他竟是将情报兵给杀了,罪名则是刺探不力致我军深陷埋伏。越州土团军的长官忍无可忍,和曹亚之吵了一架,亦被拖出去杖责。
  总之曹亚之将罪过悉数推到了旁人头上,自己则毫无过失,上报的军情更是只报喜不报忧,并借口军粮不够,要求府仓进行粮衣拨给。
  征讨叛军之战,从计划中的速战速决,硬生生拖到了五月份。
  春征结束,许稷将两税并附加税等妥帖收好,费尽心机从延资库抠了一部分出去犒劳辛苦的边军,又将盐利彻底划进了度支。与此同时,举国的缩减佛寺改革,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许稷忙得要命的同时,也被一众人恨得牙痒痒。政事堂几个老头子担心她被人暗算,遣派了南衙几个骁勇壮汉跟着许稷,防止她上下直的路上被人杀了。
  这一日延英殿议政,东西枢密使、三省长官、内侍省马承元、神策军陈闵志,包括许稷、练绘等人都悉数到齐。
  一堆破事扯完皮,小皇帝问:“佛寺的事情呢?眼下进行得怎样了?”他说着看向练绘,练绘遂将折子递上去。
  马承元接过来一翻,寡着脸丢给小皇帝。小皇帝一看,惊讶地说:“新增了这么多税户与土地呀?许侍郎,都是你的功劳哪,倘若不减佛寺,朕还不知道有这么多逃户和土地在佛寺挂着呢。”他满脸喜悦,天真地想要给许稷嘉奖:“许侍郎快说要甚么奖赏!朕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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