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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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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英从小在漕帮长大,与她并肩闯过多少次恶斗,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她追到械斗现场的时候,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只找到其中一人的脑袋,其余都是面目全非,白骨血肉森森,难分敌我。
  可惜朱瘦梅不明白。
  柏十七半靠在床上,打发了宋四娘子主仆回去,等到黄友碧再次来替她换药的时候,石破天惊冒出一句话:“黄老头儿,你不会是想看着你徒弟血溅漕河吧?”
  黄友碧正将她腰腹间缠着的白帛一圈圈取下来,到最后一层却与新生的血肉粘在了一处,闻言手底下一扯,只听得柏十七“嘶”的一声,白帛与血肉分离,新生的伤口冒出血珠,他面无表情破口大骂:“没良心的东西,我若不是瞧在那傻小子一厢情愿的份儿上,才不会同意这事儿!”
  柏十七疼的呲牙裂嘴,却句句如刀:“以我的身手都时不时要带一身伤回来,你猜以瘦梅的身手,他能躲过几回这样的械斗?”
  黄友碧抬头撞上她乌沉沉的眸子,仿佛是头一回见到这小坏蛋一本正经的神情,她说:“你救他一命不容易,又悉心培养了多少年,也忍心死在漕河上?”她的目光望向别处,语声带着不符合同龄人的沧桑:“漕河上混饭吃的漕丁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若是发生械斗,瘦梅有几成胜算?”
  黄友碧忽然有点后悔方才手重了些,忙拿干净的白帛拭她伤口上的血珠。
  房间里很是安静,一老一小难得不互损,各怀心事。
  当天下午,黄友碧便亲自去见柏震霆。
  转天柏震霆见到柏十七,恨不得在这小混蛋脑袋上戳出一个洞:“你都跟黄友碧说了些什么?让他亲自跑去推辞亲事?还骂你冷血无情,心里全无他的徒弟,他也不好强求。”
  柏十七靠在床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能说什么呀?我跟他展望了一番朱瘦梅进了咱们家门的前景,逢水遇匪,我便祭出他徒弟,逢山遇险,也让他徒弟先探路。黄老头虽然倔强,却很疼他的徒弟。再说徒儿可不比他种植的那些从山里挖来的珍贵药材,用在病人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用了也就用了。朱瘦梅可不是个物件儿,扔进咱们这如狼似虎的漕帮,丢了小命找谁去?”
  黄友碧再大公无私,也不能拿爱徒来填坑。
  柏震霆恨不得揍她一顿,只是见她重伤后萎靡的模样,眉头紧拧:“你的意思是……那位?”
  ——难道自家这混帐属意周王?
  柏十七躺在床上想的明白,闻听老父之言“嗤”的笑出声:“爹您傻了吧?那位如果是赵子恒,我还有办法拢在手心里。可他是谁?能被我左右?真要弄到一处去,摆明了咱们吃大亏。他不过是一时迷障,现下又不良于行,自然想偏了,等他能站起来重回京都,记得我是谁?”
  真要论美色,宫中姹紫嫣红,何等样人材没有?
  柏十七伸出自己两只捡粪叉子一般的手,手心还有陈年旧伤,最近养病肤色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离玉脂琼膏十指纤纤的闺阁女儿家的手还差了从小到大的细心养护:“爹你是觉得我有美色啊还是有才气?还是家世背景赶得上京里那些官家小姐?”
  柏震霆也不是个蠢人,被她几句话逗乐,到底忍不住在她脑门中轻凿了一记:“鬼机灵,就你瞧的明白!”
  柏家父子心思达成一致,活泛的吓人的柏帮主又稳坐钓鱼台,赵无咎每次与他谈话都往柏十七身上甩锅,故作愁眉苦脸状:“十七那个宁折不弯的倔强性子,殿下也瞧见了,但凡她不乐意的事情,就是拿大棒子打断了她的腿,也拧不过来。我瞅着吧,这事儿急不得。”
  之前分明是他为着柏家的下一代接班人而着急上火,恨不得早点为柏十七觅得一个合适的人,临了却又有了拖词。
  腊月头上,柏十七已经能活蹦乱跳出去祸害人了,黄友碧也准备带着徒弟继续游历,今上遣密使送来圣旨,由赵无咎与俞昂暗中查探两淮盐道贪渎之事,并且送来了兵符,命赵无咎清剿水匪。
  俞昂盼星星盼月亮,外面街上传的纷纷扬扬,新任的钦差大臣于半个月前就已经抵达两淮,开始带着人前往盐道衙门查帐,周王这里却毫无动静。
  他跪在地上几要泪涕交加,将脑袋磕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差点磕出来个大包。
  赵无咎一接到密旨便特意去请柏十七,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你历年带人清理漕河匪患,若论起对这帮人的熟悉,再没人能比得上,不知道本王能不能请柏少帮主襄助剿除匪患?”
  别的理由柏十七尚能拒绝,但唯独剿灭漕河之上的匪患乃是她多年心愿。
  “不知道我能帮到殿下什么忙?”
  她眉间英气逼人,目如星子,除了面色还有几分苍白,那是重伤之后的虚症,只能长期调养。
  赵无咎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寻常闺秀是堂前燕,而柏十七却是空中鹰……早不能用寻常策略来打动她。
  “若是柏少帮主有暇,还请暂做我身边的幕僚,先带我熟悉一遍两淮水道,哪些地方易于藏匿水匪、哪些地方易于伏击,若有船行不便的,便在陆地上去勘察。到时候若清剿完了两河水匪,我必为柏十七在父皇面前请封!”
  柏十七笑笑:“请封大可不必,若是能让沿途的官员少收些银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达成一致,柏十七连夜铺纸画两淮水道。
  她从小生于斯长于斯,又时常坐船四下游荡,这些年把两淮境内的河道摸了个遍,水道都在她脑子里,不必亲去便能画个八九不离十。
  赵无咎坐在她旁边,见她磨墨沉吟,提笔便画,边画还边往旁边标注地名,及河道深宽,可行船只,及可隐匿之处,连芦苇甸子也画了出来,心中不由暗暗惊讶。
  若在军中,她可做个斥候,建功立业。
  可惜是个女儿身。
  柏十七埋头画图,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了下来,赵无咎起身掌灯,门口舒长风忽然出声:“请问宋娘子可是有事?”
  门外传来宋四娘子的声音:“听说我家爷今日还未用晚饭,妾身特意送些汤水饭食过来。”
  柏十七画的入神,这才发现天色已晚,赵无咎也陪着她饿肚子,顿时有几分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说:“殿下怎的不叫我?”
  赵无咎见多了她吊儿郎当的模样,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专注的做一件事,她伏案画图的时候,他便一直注视着她,偶尔问一起,她便滔滔讲下去,仿佛眼前便是碧波轻舟载着二人行驶在她画的水道之上,再画下去又沉迷了进去,忘了与他讲话。
  写写复画画,大半天功夫竟然也就过去了。
  只听得门外舒长风道:“少帮主与我家主子有正事商议,宋娘子可把饭食汤水放下,由小的代为转交,娘子还请回吧。”
  宋四娘子急急道:“我家爷身子尚未康复,可操劳不得,舒小哥还请代为传话,让爷万万保重身子。”
  院中响起离去的脚步声,舒长风提了晚饭进来,赵无咎神色复杂的看了柏十七一眼:“你还真准备与宋娘子假凤虚凰的过下去?”
  柏十七小心将桌上画好的水道图收起来,赵无咎帮着收拾纸笔,她挑眉道:“天下男儿负心薄幸的多,若不能替四娘子择一良人,贸然把她推进婚姻的火坑,那我还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呢。”
  “负心薄幸的多?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柏十七心道:身为一夫一妻的现代社会的遵从者,左拥右抱的哪个不是负心薄幸?
  不过观念不同,倒不必挑明。
  她遂笑嘻嘻道:“从我身上得来的结论啊,若为男子我必左拥右抱,见一个爱一个,反正只要娶了妻,收十来八个美人在房里,谁会拦着我不成?至多得一句年少风流的评语,又不会掉半块肉。”
  赵无咎见她又露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你呀你!得亏不是男儿,不然得有多少姑娘被你给祸害了。”
  柏十七摇头:“非也非也,我那是解救一众美人于水火。你是没见过沿河有些独夫,对妻子张口便骂,抬脚便打,当作牛马一般对待,我若娶了美人回来,可是怜香惜玉呵护备至,女人不爱上我简直没有道理!”
  她沾沾自喜的得意模样让赵无咎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怜香惜玉?”
  这简直是个悖论——柏十七那副街头小痞子的模样,何用得着别人怜香惜玉?她自己还是护花使者呢。
  舒长风听得一呆,回过神来忙忙摆饭。
  两人吃过饭撤了碗筷又开始掌灯继续画,中间俞昂还过来了一回,见柏十七下笔如有神的样子,赞叹不已:“柏少帮主真是年少英才,何不进军中为国效力?”
  柏十七伸个懒腰,埋头伏案继续画:“我还是有自知知明的,就我这么个浪荡自由的性子,若是进军中效力,说不定早被军棍打死了。”
  赵无咎莞尔:小丫头倒见事极明。
  柏十七不分昼夜画水道图,而赵无咎也将撒出去的亲卫们收了回来,命令他们四处查探两淮各地驻军的卫所,而他又与柏十七近来在一处,那些亲卫们免不了在柏十七房里进进出出。
  黄友碧既定了日子要走,朱瘦梅一颗心全在柏十七身上,黯然之际前来辞行,才进了院子便见得热闹景象,舒长风虽守在门口,但房里一名亲卫正在禀报打探来的消息:“……殿下,属下去了高邮的卫所盯了数日,倒没发现有甚异常,只是觉得奇怪,那卫所驻军似乎无论兵器还是着装都甚是寒酸。”
  两淮富庶,各地卫所按道理不至于如此寒酸。
  朱瘦梅耳边听得“殿下”两字,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舒长风已经大声道:“朱大夫过来,可是有事?”
  他一声“朱大夫”与房里那名亲卫的“ 殿下”二字错前岔后,倒让朱瘦梅听了个真切。
  “殿……殿下?”
  朱瘦梅师承黄友碧,深谙黄氏家训,当下热血冲进了脑子里,便要往里闯:“谁是殿下?里面的谁人是殿下?”
  房门忽然从里面大开,赵无咎端坐在轮椅上,柏十七正提着笔惊愕的与他对视,另外一名年轻的男子身板站的笔直,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朱瘦梅指着赵无咎:“他他……他是谁?”神情激动:“十七,他是谁?!”不接受他的情意就算了,连他们师徒俩一起蒙骗算怎么回事?


第54章 
  黄友碧得知此事顿时暴怒, 指着柏震霆破口大骂:“你我多年相交,不想你竟为了谄媚权贵而不顾多年情份,算我瞎了眼!”
  柏震霆有口难言, 拉着他连连解释:“黄兄, 我真不是有意隐瞒, 都是十七闹出来的故事,她带着人跑了,我还派人着实寻过一阵子,若非她后来受了伤, 我连她的行踪都不知道。”
  黄友碧想起柏十七受伤之后,柏家夫妻匆匆赶来的样子不似作伪, 但气恨难消:“你起先不知道,但你家小崽子受伤之后你赶过来,为何还要瞒我?”
  柏震霆一边拉着黄友碧不让走, 一边使眼色给长随, 让他赶紧把柏十七给找过来——谁烧的火谁来熄,也别累着他这个当爹的!
  “黄兄你听我说,等我们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替那位治腿了,都治到一半了, 我若是再多嘴,你总不能放弃吧?你虽有一定之规, 可更有医德医心,从来没有治到一半就放弃的先例啊。”
  黄友碧冷笑:“这么说来,还是我的不是了?”
  柏震霆:“是那孽子的不是, 等她来了我狠狠揍她!”
  柏十七从小挨过的大不在少数,不过她那个宁折不弯的性子,棍子没少挨,毛病却没扳过来,依旧能跟柏震霆对着干,黄友碧不是不知道她身上长了几个胆。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万分疲累:“我父临终之时,我答应过他不再替权贵官宦看病,怎可违背老父临终遗言?”
  黄友碧之父黄延波当年在两淮一带名气极盛,被淮阳侯宗恒请去替爱子治病,不但没能救回来宗恒之子,竟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一起丢了。
  宗恒年轻气盛,初承侯位,恰逢爱妾生下一子,玉雪可爱,没想到才过百日便染了病,请了不少大夫都告罪而去,最后求到了黄延波门下。
  黄延波也确实治的那孩子有了起色,没想到一夕之间那孩子就没了性命,宗恒惊怒之际不听分辩就将黄延波下了狱,一顿板子打的只有进气无出气,被送回黄家隔日就死了。
  彼时黄友碧尚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冲去县衙为父申冤,却被那县令一顿板子打了出来,在家里养了近两个月才能下地。
  黄母跪在他榻前苦苦哀求,让他遵从亡父遗言,从此之后不替官宦人家看病,只为民间普通百姓问诊。
  此事于他一生乃是至痛至惨的记忆,哪怕事隔几十年,亡父血淋淋的样子也历历在目。
  朱瘦梅震惊之际旋风一般刮走之后,柏十七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黄友碧去寻柏震霆之时,柏十七简单将她所知道的黄友碧家中惨事告知赵无咎:“此事是我做的过了,原本想着殿下治好腿疾之后自然会回京城,此生与黄老头大概都无交际,他不知情之下治好了你的腿伤,谁知道……”
  赵无咎起身:“我陪你一同过去吧,无论如何瞒骗黄老先生之事,我也有责任。”
  柏十七沉吟片刻,忽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听说那宗恒如今还活着呢,不知道殿下与宗恒关系如何?”
  赵无咎失笑:“本王与京中各侯爵府都素无交情,何况是淮阳侯。恐怕老侯爷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还是幼时淮阳侯进京朝见皇帝,他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年纪小,连宫宴也不必参加,此后忽忽几年,便奔赴边疆。
  柏十七松了一口气:“没交情就好。”
  赵无咎:“你打的什么主意,能与我尽早通个气吗?”
  柏十七:“如果说淮阳侯知法犯法,你能……能为黄老头报仇吗?”
  江湖儿女大可约架水道论生死,但黄友碧的仇家却是权爵之家,她真是有心而无力。
  赵无咎摸摸她的脑袋:“如果真有此事,我定不姑息。”
  柏十七进门二话不说,扑嗵跪在了黄友碧面前,抱着他的双腿哽咽着认错:“黄老头对不住,我不应该瞒着你,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黄友碧还从来没有被人抱着大腿认错的经历,此情此景让他极度不适:“你起来!起来说!”
  柏震霆坐在一旁,见自家崽子把平日向他耍赖的那一招用在黄友碧身上,暴跳如雷的好友都快从凳子上坐不住了,内心不得不感叹:黄友碧可真是个好人!
  赵无咎无措的站在门口,愣住了。
  柏十七说哭就哭,眼泪掉落有序,跪在黄友碧面前忏悔:“小时候我爹就告诉过我黄伯伯家里的事儿,那时候我年纪虽小,却想着等我练好功夫,长大之后找机会一刀宰了宗恒为黄伯伯报仇!”
  她鲜少这么乖巧的叫一声“黄伯伯”,可见今日认错的态度之诚。
  黄友碧身边只有朱瘦梅一个徒弟,他半生孤苦,视老友这古灵精怪的崽子为子侄辈来疼爱。
  “你起来!”
  柏十七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径说:“等我长大之后才发现那宗恒权势极盛,奈何不得,便一直留心着他家的动向。知道周王殿下的身份之后,我便想到了这一点,旁人奈何不得他,难道皇帝陛下的嫡亲儿子也动不得他?”
  黄友碧拉着她的手停住了。
  柏十七知道到了关节要紧处,更是再接再励,抹一把眼泪面显坚毅之色:“周王殿下在外名声极佳,他那双腿也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受的伤,黄伯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替周王治好了双腿,也不算是违背了长辈遗言。而周王殿下有感于黄伯伯治腿的高义,使他后半辈子免去了伤痛不能行之苦,就捎带手……把宗恒的不法行为上达天听,是不是……一举两得?”
  她跪在黄友碧脚边巴巴仰头望着,从来撒泼耍横的崽子忽然之间乖巧认错,简直跌破了黄友碧的眼眶。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小家伙的盘算颇为合理。
  黄友碧沉默了。
  柏十七趁势向身后的赵无咎悄悄打手势。
  赵无咎清清嗓子上前表态:“黄老先生治好了本王的腿,大恩难言谢,老先生又不爱金银之物,那本王替老先生申冤却能办得到。”
  黄友碧的态度总算有了松动:“那宗恒在淮阳几十年,况且此事已过去多年,连证据也没有,如何替我父申冤?”
  若是当年的药方与人证还留存,大约还可一查,可事隔多年,恐怕连宗恒都未必还记得黄延波此人,更何况那些侯门大宅子里的奴仆们更是不知经手者几人。
  柏十七斩钉截铁:“反正宗恒纵子行凶也不止一桩,都不必费心去查当年之事,人是死在他手上的,只消把他现在的罪过拉出一桩来抵债,也算是替黄爷爷申冤了!”
  黄友碧干燥的大手摸摸她的脑袋:“小滑头起来吧,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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