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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4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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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陇右第一炮() 
陇右,杜士仪,你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远望那座鄯州湟水城,牛仙童的脸上露出了异常得意的笑容。从区区一个小宦官,一路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子,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下了多少苦功夫,可是,有些东西可以通过如今的富贵荣华弥补,有些代价却再也不可能挽回了,比如身上挨的那一刀。所以,能够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机会,他从来不会放弃,即便同僚之间颇有讨厌他的,可也阻拦不了他在天子面前的渐渐得宠。

    横竖高力士和杨思勖这两位真正功劳卓著而又有头有脸的,并不在乎下头人如何争斗不休,他正好趁着他们瞧不起人的时候,悄悄爬到顶峰,把那两个人一脚踹下去!

    “看那边城门口迎接的人,真是万人空巷!”随从而来的中年宦官邱武义对那壮观的景象啧啧称羡,继而就恭恭敬敬地对牛仙童说,“钦使,到了湟水之后,咱们怎么查?”

    临行之前,牛仙童百般探听,终于确定,天子对于河陇近日连番校阅的情况很是关注,再加上两地都有募兵补充,因而军中人员委派是否有别人所谓的任人唯亲,是否有虚报军额,至于仓廪以及甲仗营田支度等等是否有问题,也都在巡查之列。所以,他这个钦使的权力可谓是大得惊人!所以,此行他禁绝从者直呼他内谒者这个官名,而是一再要求要称呼他为钦使,既满足了他假天子令的虚荣感,又不会触及身为宦官的自卑。

    “我此次是代陛下巡边,所到之处,自然应当官民迎接,至于怎么查,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用毫不在意的口气答了一句后,牛仙童一把抓住了缰绳,随即一马当先驰了出去。为了这钦使的风光,他斗倒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工夫,这才走通武惠妃的门路,终于再一次来到了陇右?上一次他到陇右,是为了给正当红的杜士仪送那只有三品以上官才能穿的紫色官袍和金鱼袋,杜士仪给的好处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而这一次他挟了天子钦命而来,看杜士仪还是否敢不把他当一回事!

    眼见得牛仙童一骑绝尘而来,杜士仪便对身边面色僵硬的王昌龄和高适笑道:“别这么板着一张脸。牛仙童此人,我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自大贪财,却又最喜欢别人礼敬自己,更何况他如今是代表陛下来河陇巡边,你们总得给他一个笑脸。”

    王昌龄见高适面色不豫,一时愤愤然:“宦官巡边,从唐初以来就从未有过,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如果一切都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更奇葩的还在后头呢,就连汉末十常侍都只操纵了一次废立,可中唐晚唐那些宦官可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杜士仪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气定神闲:“少伯噤声,抱怨的话到此为止。”

    而高适则是终于忍不住讷讷说道:“此前大帅给洛阳张裴李三位相国的信,乃是我草拟的,如今牛仙童巡边,分明另有用心,想来我那三封信……”

    “达夫何必妄自菲薄。陛下打算遣左右亲信巡边已非一日两日了,不是你替我给政事堂宰辅写几封信就能够阻止得了的。清者自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些低声的交谈,只有身后距离最近的王忠嗣和南霁云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年龄相近,经历却截然不同的两人自然感受也不一样。

    王忠嗣是因杜士仪想到自己的受谗被贬,想到父亲被人见死不救以至于战死,再看到如今李隆基竟然不派朝中文武,而是选择了一个内侍前来河陇,不论是出于什么,那种疑忌的架势竟是清清楚楚。南霁云想的则是之前在云州从陈宝儿读书学过的那些经史,几乎无不指斥任用阉宦的君主昏庸,心里一时复杂极了。

    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分明登基之后开创了这开元盛世,缘何这些年却渐出昏招?

    最后的疑问,这临洮军一正一副两位将军竟是一模一样,尤其在看到牛仙童策马驰来,当杜士仪率众行礼相迎时仍旧高踞马上时,他们心中这不忿和迷茫更甚。至于其余鄯州都督府及临洮军中文武,见牛仙童趾高气昂摆足了钦使的架子,暗自忿然的竟是占了大多数。至于往日不受杜士仪重视,早已按捺了不止一日的某些人,面对牛仙童那不可一世的架势,心中不禁小小活动了起来。

    兴许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杜士仪哪里看不出牛仙童是在对自己耀武扬威,然而,对于牛仙童的这次到来,他在河陇也好,在两京也好,全都有相应的布置,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会儿他竟是仿若没事人似的,将那些讥刺的言行举动全都硬生生忍了下来。当一行人入城之际,他有意拨马落后两步,见牛仙童左顾右盼走在最前头,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多时,牛仙童竟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人说,杜大帅治陇右以来,陇右几成杜氏陇右,不知可有此事?”

    “钦使此言实在是太可笑了!大帅治陇右以来,一面守御吐蕃,一面垦荒屯田,陇右军粮几乎能够自给,之前秦州地震时,更是资助良多!现如今陇右仓廪丰实,甲仗齐备,军容更是极盛!大帅所拔擢军中将卒,除却南将军乃是云州旧人,此外全都出自陇右,因而上下军将服膺!钦使这杜氏陇右四个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打算让陇右军民上下寒心!”

    杜士仪本打算轻描淡写地回击一下牛仙童这露骨的指摘,没提防身边却有人突然接过了话茬,而且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直接给牛仙童扣了一顶大帽子!见王昌龄那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露,显然是气怒已极,他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好气骨,但却立时沉声喝道:“少伯住口,陇右能如今日这般光景,是文武齐心,上下合力,怎如你所言,成了我一人之功?”

    王昌龄在杜士仪那瞬间变得严厉的眼神下,悻悻止住了接下来本打算一口气倒出来的怨愤。他这话却引来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共鸣,然而,王忠嗣终究经历过类似的事,悄悄一把攥住了南霁云的手腕,低声阻止了同样打算替杜士仪说话的这位副将。至于更后面的那些偏裨将校等等,尽管在杜士仪上任之初时,对其怀有敌意以及不信任的人众多,可眼见得其升黜有法,治政有方,认同的占了大多数。所以当牛仙童面露怒火看了过来时,不少人都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面对这一幕,牛仙童登时怒极,本打算拿出自己钦使的威权当场杀鸡儆猴,却只听耳畔传来了邱武义的声音:“钦使稍安勿躁,倘若刚到湟水就一怒发作,来日陛下问起时恐怕不好交代。要知道,杜君礼又不是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他虽常常任外官,可在两京亦是遍地亲朋故旧!”

    被这一提醒,牛仙童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嘿然一笑,盯着王昌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冷地说道:“杜大帅果然知人善任,每一任掌书记都出人意料!”

    他点到为止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待到了鄯州都督府,看了杜士仪命人腾出来的那宽大院子,他四下扫了一眼便轻蔑地说道:“我既是代陛下巡边,住在这鄯州都督府中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用麻烦杜大帅了,想来湟水城中自有驿馆,我大可住得!”

    对于牛仙童的这个要求,杜士仪不用看就知道身后文武是怎个光景。然而,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么一条很可能会择人而噬的毒蛇栖息在身边,连正房之内都没布置过,此刻假意劝了两句,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个要求。等到带着众人将其一行安置在湟水城中驿馆,又嘱咐驿丞及驿卒上下好生招待,他一出驿馆就环顾左右道:“如今暑气未退,从早上开始就让你们忙碌到现在,想来也都累了,散了吧,明日若钦使有吩咐,我自会命人传令。”

    打叠精神来迎接这样一个宫中阉宦,鄯州军中大多数人都是满肚子不乐意,这会儿好容易能散了,有人固然溜得快,也有爽直的上前赞王昌龄说话痛快,更有谨慎的人一个劲提醒劝阻同僚,毕竟是宫中钦使,不要开罪了。眼见得众人告退四散,杜士仪见王忠嗣和南霁云仍未走,少不得板起脸说:“你们两个也是,临洮军中的新军已经增到了三千,有的是你二人要劳神的地方,还在这呆着干什么?”

    “可大帅……”

    不等南霁云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杜士仪就看着王忠嗣道:“忠嗣,管好你的副将!”

    一个王昌龄招忌还能想想办法,若是他好容易才从云州调过来的南霁云也被人惦记上了,他可哭都来不及!眼见得王忠嗣好说歹说把南霁云给拖走了,杜士仪这才看着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以及诸幕府官道:“先回去再说!”回了鄯州都督府,三言两语将其他属官都安抚好了,又对薛怀杰和陆炳松处置的事务交待了两句,杜士仪便带着王昌龄和高适回到了镇羌斋。进门一坐定,他就爱恨交加地看着王昌龄道:“少伯啊少伯,这几天我嘱咐你多少遍了?你难不成想把自己这文霸的诨号变成陇右王大炮?”

第八百一十二章 贪得无厌() 
大炮是什么意思;无论王昌龄还是高适;全都面露疑惑茫然;而杜士仪也只是拿出来打个比方;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

    “如今奇骏出使吐蕃;仲通和清臣都已经调回朝中任职;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乃是对公不对私;所以我身边真正最顶用了的;就是节度判官段行琛;你和达夫;以及薛怀杰陆炳松二人。这种节骨眼上你去招惹牛仙童;若有什么万一;你想要让我折损臂膀吗?”

    听到这番话;想到自己一任校书郎之后就没了下任;一气之下答应杜士仪所请;和高适在西域游历两三年;王昌龄原本还想辩解;这会儿也只能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而高适则是轻咳一声道:“大帅;少伯一向都是直爽性情;今日虽是当面驳斥牛仙童那诛心之言;可也不啻是说出了陇右官民将卒的心声;我那时候就发现;今日相从迎接钦使的人中;大多数都是极其赞同他的。那牛仙童既能当众说出那样的话;必定来者不善;有少伯此言在先;兴许他还能收敛些。”

    “你们太小看这些宫中阉宦了。”杜士仪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我当年就和这牛仙童打过交道;此人彼时官位尚低;就敢公然向我暗示索贿。前时到陇右颁旨的时候;也一度嫌弃我给的好处太少。如今既然找到了这样的机会;怎会轻易放手?”

    王昌龄顿时急了:“那该如何是好?”

    高适却不像王昌龄这样急躁;转念一想便突然说道:“对了;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兼河州刺史苗延嗣素来和大帅不和;这牛仙客会否与其联手;对大帅不利?”

    “十有八九。”杜士仪吐出这四个字;见两人脸色极其难看;他便笑着安慰道;“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不用想这么多了。不要因为来了个牛仙童;就全都围着他去转;陇右节度所辖诸州又不是没事可做了;把这牛仙童撂在一边就好”

    话虽如此;高适和王昌龄在告退离去的时候;心里无不是沉甸甸的。出门之后;王昌龄甚至不无恼火地低声说道:“这该死的阉宦只和河西节度牛大帅的名字差一个字;怎么行事却这般天差地别?对了;这牛仙童如此嚣张跋扈;你说他会不会自以为是;想去和牛大帅攀亲?”

    高适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被王昌龄这一提醒;他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道:“须知牛大帅在河陇也算是威名赫赫;麾下文武服膺;总不至于上了这种恶当;和这等阉宦沆瀣一气吧?”

    王昌龄歪头一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当即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然而;正在镇羌斋前伺候的吴天启却耳朵极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之后;他立刻转身进了镇羌斋;把王昌龄的顾虑如实对杜士仪说了;末了又不无忧虑地说道:“郎主;这牛仙童分明就是来找茬的;因此一定会在官民将卒当中分化拉拢;而他此行巡视的是河陇;陇右之外;总还得去河西凉州。只要他打压了大帅;然后再盛赞牛大帅;一捧一砸;牛大帅未必就不会一时鬼迷心窍……”

    “不用说了。”杜士仪不由分说地阻止了吴天启的话;淡淡地说道;“牛大帅能从一介小吏而节度一方;不要小看了他的见识和手腕。只是虚怀若谷小心谨慎;是不可能有今天这威名赫赫的。”

    尽管此前王忠嗣的事情;牛仙客上书为其申辩求情时;还不如杜士仪这个外人;但他在陇右期间;因公务几次三番需要牛仙客的合作;每一次牛仙客的反应都相当迅捷而果断;从来就没有拖沓推诿;故而对这位河西节度使;杜士仪绝对没有半点小觑之心。也许牛仙童口含天宪而来;看似威风八面;可要是真的牛仙客为了仕途上更进一步;而选择了不惜和这等阉宦联手;也不至于其在萧嵩走后执掌河西节度以来;却几乎从未和吐蕃开战过。

    须知挑起边衅;继而建立军功;这是入君王法眼最好的办法

    当然;敬服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上次高适回来;曾经对他说姚崇之孙姚闳乃是牛仙客的节度判官;似乎对他不以为然;他也不得不防。

    “天启;你去叫文申来。”

    在陇右呆了两年;宇文审的诗赋中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骨;而行文风格也越发珠圆玉润;连王昌龄和高适也都赞叹这是最符合朝堂君臣审美的盛世文风;而这一切;也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得到了深刻体现。他本就出身关陇士族大家;早年经历过父亲的仕途蹉跎;其后又见证了父亲的飞黄腾达;最终是父亲的贬死……这所有的经历都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看问题也更加深刻。而种种实务的历练;世情的通达;已然让他得到了真正的蜕变。

    “杜师有事吩咐我?”

    杜士仪审视着自己真正收入门下的第二个弟子;笑着点了点头后;便招手示意宇文审到身前坐下;这才开口说道:“你代我去河西凉州;去见河西节度牛大帅;通报积石山一带吐蕃增兵之事;顺带告知于他;钦使已经到了鄯州。他若询问细节;你不妨将今日牛仙童和我相见的情形一一告知;不用隐瞒。”

    宇文审立刻欠身应道:“杜师放心;我明白了。”

    “嗯;第二件事。我虽可以⊥你以陇右解送回京应试;但你是长安人;京兆府解送又被称之为神州解送;若在其中;进士及第便十拿九稳。你再随我一年;明年初回京应万年县试以及京兆府试。”

    杜士仪竟然气定神闲地说出让自己随其在陇右再从学一年的话来;宇文审品出了其中那不加掩饰的自信;立刻明白;杜士仪对此次牛仙童的巡边竟是早有预备应付裕如;当即心情一松眼睛一亮。他不假思索地起身长揖道:“先父当年便承蒙恩师相助良多;我这些年也受益匪浅;将来若有成就;全赖恩师所赐”

    “好了好了;不用多礼”杜士仪连忙起身双手搀扶起了宇文审;在其臂膀上轻轻拍了拍;这才含笑说道;“我等着你重振宇文家名的那一天”

    不住鄯州都督府而选择驿馆;在牛仙童看来;自己这一招绝对在杜士仪意料之外。故而;带着众多随员完全占据了湟水城中的驿馆之后;他立刻着手恩威并济;三两下让驿丞和众多驿卒服服帖帖;随即就开始一个个地单独接见鄯州上下文武。可尽管他是口含天宪的钦使;大多数文武在他的百般暗示下;仍然全都对杜士仪称赞有加;不肯加以诋毁;这也让他心情很不好;第三日黄昏时;他甚至气得砸了手中瓷盅。

    “还说不是杜氏陇右?如果不是他杜十九的一言堂;怎会上上下下众口一词全都说他的好话?蒙蔽君上;任人唯亲;真该死”

    邱武义赶紧让小宦官上来收拾了一地碎片;自己便来到牛仙童身侧;软言劝慰道:“钦使息怒;不是还有人指斥他的罪过?”

    邱武义是牛仙童临行之前;宫中武惠妃让人推荐给他的;他本还担心此人想要借背后有人操控于他;可见其一直恭恭敬敬;只是出主意并不逾矩;也就放心了。然而;他想要借助朝中宫中的某种动向;既想把一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杜士仪拉下马;从而确立自己的权威;又想要从别处捞到一笔大好处;这种心思却连邱武义都不能让其知道。他又不是疯狗;当然知道该咬谁不该咬谁。

    “那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喽啰;说得上重要人物的一个都没有而且;说来说去;也只能拿他调了自己的妹夫崔俭玄任鄯城令;调了云州守捉副使南霁云任临洮军副将来说事。可这两桩都是朝中运作的;难不成我要因此去指斥政事堂那些相国们和杜十九勾结;于是沆瀣一气?”

    “既是钦使担心那些指斥杜大帅的人身份地位都不够;何不去一趟河州?河州刺史兼陇右道采访处置使苗延嗣;可是杜十九的老对头了。他就任陇右之后;可是没少驳过杜十九的面子;这一点朝中都人尽皆知;在陇右更是让苗延嗣孤立无援。若是钦使能够许诺他;事成之后;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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