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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3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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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少府;最要紧的事既然你已经说了;接下来我自然会去仔细查问参与逆谋的其他人以及军中上下;你就先好好养伤吧。”

    孙万明却依旧没有松开手。尽管脑际昏昏沉沉;但他还是竭力摇了摇头道:“乌罗艺此人出自市井无赖;争强斗狠;虽武艺高强;立过战功;然此等心性之人;日后万不可再委之为将。圣人即位以来;府兵渐颓;募兵渐盛;民间虽是应者如云;可我着实想想求杜使君上书谏劝。府兵则农闲时戍守;农忙时归耕;不至于军中变乱;可若是全天下都换成募兵;兵员便操之于军将之手;若有动乱;后果不堪设想”

    见孙万明坚持说完这番话;最后终于松开了手;竟是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张兴登时吓了一跳。好在大夫诊断过后说是心神体力都耗损过度;于是又昏睡了过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次嘱咐了人好好照拂;就悄然离开了屋子。孙万明透露的乌罗艺那勃勃野心虽说让他颇为吃惊;但相比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人物竟敢如此小觑天下英雄;他更在意的还是对方后面那番话。

    孙万明的忧虑;和杜士仪所说的士卒可以凌偏裨;偏裨可以凌将校何等相似而杜士仪是不是还有一句话隐下了没说?

    节度可以凌天子

    一整个白天;从耆老到士子;杜士仪再次接见了自己甚至都有些数不清楚的人。他的脸色免不了变得黯淡;他的嗓子免不了变得嘶哑;但那自信满满的眼神;如沐春风的言语;欣然得体的笑容;仍然是让岚谷县的耆老乡绅们都安定了下来。相比大事当前却没能及时反应的县令等等官员;在北地名声赫赫的杜士仪无疑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而杜士仪尽管一度痛斥过岚谷令卢川等人;此刻在本县子民面前还是给他们留了个面子;但却对孙万明自请入虎穴的胆色大加褒扬。

    有了这么个前调;但凡有点脑子的耆老乡绅们都明白;在这次的动乱之中;不管朝廷要怎么处置;孙万明这个县尉;杜士仪是肯定要保;甚至要举荐的;而卢川等人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虽则心中苦涩;可昨晚上悄悄溜去探望孙万明的时候;眼见他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几个岚谷县官员全都毛骨悚然。

    若是换成他们;说不定实在禁受不住拷打之际;被裹挟着变节;到那时候可就真的是名声扫地;家门蒙羞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广结羽翼,雅州报丧() 
岢岚军只有区区一千人;按照杜士仪之前的行程安排;只会在这里停留一日;更多的精力会放在他原本就兼任大同军使的朔州大同军。

    尽管当初他刚刚就任云州长史的时候;李隆基的打算是等到云州安定下来;就把大同军北迁入云州;但现在云中守捉的七千人眼看就要足额;再把大同军挪过去;不但会让云州军的规模扩张到极致;供给也会极其吃力。再者如此一来;兴许还会有些“忧国忧民”的御史说什么尾大不掉的闲话;所以杜士仪上任代州;又兼任大同军使后;就上书建议;大同军依旧留在朔州;朝中自然而然就首肯了。

    可是;眼下岢岚军中的这一场动乱;让他这一次的安排和计划都化作了乌有。岚州刺史在事发次日午后就匆匆赶到了岚谷县;而后从上至下梳理安抚;将乌罗艺以下首恶十三人下狱严加看守;而杜士仪也在上报太原府以及长安之后;整整在小小的岚谷县耽搁了十天。六百里加急的急报很快等来六百里加急的制令。

    由于杜士仪将孙万明所述一一如实奏报;尤其禀明了乌罗艺有打下岚州州治宜芳县;然后拿下东西的静乐、合河;占据岚州全境谋叛;然后向突厥称臣;继而号召四境相从的野心;李隆基对于一个小小的先锋使竟然如此狂妄大胆自是又惊又怒。然而;杜士仪所奏情势所逼;为安抚计;不得不许之以只诛首恶;他也不得不接受。毕竟;别说小小一个岚州;当初权梁山等人在长安谋叛;甚至一度攻入太极宫的时候;宋憬用于安抚人心的也是同样一招。

    所以;对于杜士仪罗列出和杀害岢岚军刘大使有涉;以及事后更率军悍然袭杀于他这代州长史的乌罗艺主从十余人;李隆基自然不会手软;制令上当即定了斩立决。而对于出这么大事情;事先却浑浑噩噩根本没有重视;事发时应对慌乱无能;事后也只是小有弥补的岚谷令卢川;天子也好;朝中政事堂的宰相也好;自然都没什么好感;一概免官待选——至于这待选究竟要等候多久;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

    至于其他的属官;即便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统统罢免;但考课自然也只有下下了。

    至于杜士仪本人;尽管朝中多有物议;但他一到岚谷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叛安抚;政事堂中两位宰相自忖可以昧着良心;但禁不住杜士仪是李隆基熟悉得很的人;不说有多么大的功劳;但至少功过相抵。所以;杜士仪不提自己;只为陷身敌手却宁死不屈的孙万明请功;此刻朝中下来的制令中;孙万明竟是从县尉直升岚谷令;而平叛有功的段广真和张兴;却仿佛并无丝毫升

    处斩乌罗艺等人的这一天;杜士仪并没有亲自到场;而是只由岚州刺史等人到场监斩;而自己则是在如今暂时由他征用的岚谷县衙中;接见段广真和张兴。对于这次带出来的这两个人;他可算得上是很满意了。

    此刻;他打量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便先看着段广真道:“你此次区区二十人便震慑得岢岚军上下不敢擅动;单单以你这等威望;接任岢岚军使;原本是很容易的。岚州谢使君原本有这个意思;但被我回绝了;你可有怨言?”

    段广真登时大愕。尽管他在西陉关时;麾下说是也有五百人;可并不足额;就算足额;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事的西陉关;比起西北面就是突厥的岚谷县岢岚军来说;也绝对要重要千百倍。更何况;岢岚军大使是正职;品级在其次;对于蹉跎多年的他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可杜士仪已经替他回绝了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郁闷的他突然对上了杜士仪的目光;想到杜士仪之前让他随行巡视时问过的话;不觉又陷入了深思;最终方才说出了一句话。

    “我听使君的。”

    杜士仪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段广真就此生出怨尤;那么;他会按照岚州刺史之前所请;直接把人留在岢岚军;然后为其请功;这样大使之位依旧会落到段广真头上;但日后如何;他就撒手不会再管了。可段广真在诧异和失望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那就代表着他可以更加放心地用一用这个排兵布阵很有一套;本身又颇有能力的段广真。

    “很好。大同军之行至关紧要。你先下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

    等到目送了段广真行礼后离去;杜士仪见张兴仿佛在想什么;他对这个往来更多也更熟悉的年轻人招了招手;旋即笑道:“怎么;是不是在想我太严苛了?有功不赏;不是御下之道?”

    “使君能对挺身而出宁死不屈的孙少府那样赏识;不惜举荐其直擢岚谷县令;又怎会置段将军功劳苦劳于不顾?”张兴本就是聪明人;杜士仪不说他也会往这上头猜;更何况杜士仪这反问中无疑就是这个意思。果然;他如此一问后;杜士仪就意味深长地回答了一句。

    “岚谷县太小;岢岚军同样太小了。”

    见张兴会意点头;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孙万明是明经及第;出仕已经十年;论理不应该事到如今还在任县尉;之所以蹉跎至今;是因为他在捕贼尉的任上恶了上司;后来被贬到西南之地任县尉;这一次是才调回河东道来。我举荐此人为岚谷令;也是因为他的资历原本就已经足够了。反而你身为处士;虽署理过代州州学经学博士;可我辟署你为巡官还时日尚短;如今因功请奏;州县实职固然是有;但区区一个县尉不够你展才。而以你的出身资历;难保上司同僚不排挤。”

    “使君的苦心;我明白。正如使君刚刚说岚谷县和岢岚军太小;即便是英雄;若无用武之地;岂不是可惜?”

    “你明白就好。不过你此次功勋不小;我不会埋没你的;待我回归代州之后;便会奏报李公;以你为河东节度掌书记;请奏朝廷;为你带试校书郎衔。

    尽管试校书郎也就是挂个名;能够拿到校书郎的俸禄;并不代表就能真正跻身校书郎那等清贵官之中;但张兴仍然大受震动。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长揖行礼拜谢;等到杜士仪吩咐了他去刑场打探以及其他几件事;他告退了出来时;心中仍然是热乎乎的。

    杜士仪这样一个上司;着实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和段广真全都不是嫡系;可一旦受到任用而有功;杜士仪竟是毫不吝惜为他们争取恩赏;就连孙万明这样原本该素不相识的亦然。

    而杜士仪自然不会忽略了孙万明。不说那是宇文融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名单上的人;单单是孙万明在此次兵变中表现出来的气节;那就值得他敬重。尽管此人最终没能忍住;以至于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可想想若真的是那般隐忍能谋的人;也不至于被上司排挤到十年无有寸进的地步;他也不能太苛求。所以;当他来到县廨后头;那间卢川腾出来特意安置孙万明的屋子时;他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卢川知道孙万明从此之后就会成为这岚谷县廨的主人;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挺身而出?

    “杜使君”十天的休养;尽管受的外伤很不轻;但在大夫的精心调治下;孙万明的精神气色都好得多了。由他接任岚谷县令的制令;下头人哪里忍得住;早就告诉他了;甚至还团团围着好一阵恭喜;可他自己却有些惶恐。此时此刻见杜士仪快步下来;前头那些日子动弹不得;如今却总算能在屋子里活动的他正要下榻;却被杜士仪一把按住了。

    “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可妄动。”

    “哪里就这么娇贵。这些天来;都要别人照顾我;外头的事情甚至要劳烦杜使君亲自操劳忙碌;如今我却受升赏;实在是受之有愧”尽管仕途多年无有寸进;但孙万明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爽直急躁;此刻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我既不曾拖延乌罗艺谋叛;又不曾抚军安民;却反而占了使君的功劳;我

    见杜士仪和孙万明说话;原本在屋子里守着的大夫自然知情识趣地退下了;留出了清净的地方。

    此刻;杜士仪看到已经四十出头偌大年纪的孙万明涨得脸色通红;他就摇摇头说道:“是我在上奏朝廷的奏疏中举荐的你;所以;你不用受之有愧。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而又在人蛊惑挑唆未果动了严刑之后;还能够把持得住;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我知道你从前第一任时;之所以不为上司待见;正是因为在括田括户时得罪了本地大族;不受贿赂;犯了众怒。你这十年来的官途正应了一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等大丈夫;区区一介岚谷令;算得了什么?”

    孙万明入仕这么多年;见过的上司也不少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窝心的话;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外头一直热到了肺腑深处;一时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紧紧握住杜士仪的手。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之前大夫悄悄告诉他的那件事;脸色一下子又刷的变成惨白一片。

    “承蒙使君赏识;我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可是……可是我恐怕要落下残疾;不得不辜负使君美意了。”

    见杜士仪面色陡然之间无比震惊;他不安地看了一眼左手;低声说道:“我的左手被人用棒子打折;又悬吊太久;大夫说;就算再尽心调制;恐怕也难以活动了。”

    尽管心下大吃一惊;可听到是左手而不是孙万明惯用的右手;杜士仪不禁舒了一口气;旋即温言说道:“无妨;尚书省吏部关试的时候;固然讲的是身言书判;缺一不可;但此次你挺身而出乃是大义;若有身体损伤;那也是没办法的;怎至于就此不能做官?别说你这左手是否能恢复还不一定;就算真的不能动;你左臂仍在;形体尚全;用得着这样妄自菲薄?你不要忘了;你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他们如今正以你为傲;别辜负了他们”

    “我……”

    在杜士仪的目光逼视下;孙万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涩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了家人;也不会辜负了使君厚待”

    “那就好。”杜士仪转怒为喜;笑着松开手示意孙万明躺回去;这才开口说道;“明日我就要北上朔州。你病体未愈;专心养病即可。记住;岚谷县如今正在动荡不安之际;你早一日痊愈;就早一日能够让此地安定;切记”

    尽管年龄相差十余岁;为官的年限却几乎相同;可论及独当一面的经验;杜士仪比孙万明多几倍;因此他接下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地嘱咐;孙万明也听得全神贯注;尤其是对于杜士仪表示;募兵乃是国策;没办法轻易更改;但他定会苦思解决之策时;他还忍不住反驳了一两句;须臾竟是就这么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外头等候的大夫觉得时间太长敲了门;两个人方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竟是忘了时间;好了;就是这些事了;你且好好休养;明日就不用特地来送了。”

    “是……”孙万明想起自己刚刚一下子忘情的时候还反驳过杜士仪说的话;可此刻杜士仪却完全不以为忤;他不禁越发心情激荡。眼看着杜士仪到了门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使君为何知道我初任官时的情形?我只不过是一出身寒素的无名之辈……”

    “是啊;你确实不是什么久负盛名;文采风流的人。”杜士仪伸手按在门上;顿了一顿后就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是;你做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还是有人记得的。既然知道你就在岚谷县为官;又是有风骨气节才能的人;我自当力荐用之。”

    因见杜士仪就这么出去了;孙万明不禁呆呆出神。杜士仪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当年的事情有人记得;而且对他很是嘉许;于是对杜士仪提过甚至是力荐;所以又因为他这次的举动;杜士仪方才会对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提携。可是;那究竟是谁;是谁会对如此真心待他?

    这一天夜里;当杜士仪睡不着披衣起床到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却发现树下正站着一个人。认出那是身形至今尚未恢复过来的赤毕;他便悄然走上前去。然而;他的武艺相比赤毕来说自然就谈不上高明了;尚未欺近十步之内;原本怔忡出神的赤毕就已经陡然惊醒回头看来。

    “郎主……”

    “今夜是你轮值?”

    “上半夜是我。”赤毕笑了笑;上前来替杜士仪拢了拢肩头那件外袍;这才问道;“郎主这是睡不着?”

    “这次出来;原本我最重要的是巡查大同军;没想到在岢岚军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孙万明便是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人之一。”

    听到这个答案;赤毕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就算他气节风骨可嘉;不过区区一个县尉;郎主对他实在是太优厚了。”

    “那也是志在试探和考察。几番相处下来;这孙万明确实可用;或者说;也许他在才能家世上头;未必及得上宇文融举荐的其他人;可在人品上还有胜过之处。宇文融出身京兆世族;因为寒微时吃了太多的苦头;所以简拔人才时;更多的是投世族权贵之所好;更多的是妥协。可结果如何?一朝事败;甚至就没有几个能够为他说话;能够为他奔走的人。因为世族都有亲族;都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利益关联;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更有甚者;理所当然;不知感恩

    赤毕刚刚出神;也正是想到了和宇文融相处的那一年多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足以⊥原本对宇文融并不以为然的他;深刻体会到这位曾经的宰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当杜士仪此时此刻用这样尖刻的语句点穿了这一点时;他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郎主日后用人;当不会如他这般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你说得对。”杜士仪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即便他如今在用人时比从前更加功利;但他没什么后悔。既然要成为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么;他至少要把所有的枝叶都纳入掌控之中

    王屋山仙台观中;这两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清净得可以说是过分冷清了。尽管大唐公主拜道士为师本就不是第一次;当初她和金仙公主在睿宗初年;甚至还拜过一个后来证明是声名狼藉的道士为师;但她这一次拜了司马承祯为师;却是真心实意的。司马承祯对功名利禄全都不在意;而且是真真正正信奉坐忘成仙;餐风饮露的那一套;所以久在红尘打滚的她最初很不习惯;反而金仙公主对此信之不疑;可她已经觉察到有人对玉奴的窥伺;便索性横下一条心就此在仙台观隐居;就连上一次杜士仪因宇文融之事被宣召回京;她也一力克制自己;没有贸贸然现身。

    如今的杜士仪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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