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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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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俭玄本就对裴宁这位冷面三师兄最为发怵;此时此刻听到这话简直惊到头皮发麻;待要拒绝的时候;裴宁却已经信手拈来出题了。眼见得杜士仪抱手分明打算作壁上观;他虽哭丧着脸;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聚精会神准备作答。三四轮下来;他就已经觉得这大冷天后背心凝出了一层薄汗;五六轮下来;他的脑门就已经油光可鉴;等到撑完了整整十条;他就觉得整个人仿佛洗完了澡似的;身上竟是湿漉漉的。

    “三师兄……”

    “不错;比你从前每次都只知道临阵磨枪好多了。”裴宁见崔俭玄可怜巴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继而便正色说道;“你既是这几年牢牢打好了底子;那我不妨给你一个最好的建议。明年争取一个乡贡明经;然后由明经出身。有了如此出身;再加上清河崔氏乃是一等一的名门;你第一步的根基就能打稳。”

    一听到还要考明经;崔俭玄顿时脸色发苦;一时低声嘟囔道:“我又不像三师兄你那般经史倒背如流;也不打算去当什么校书郎……”

    “你错了;如今的武选也不是那么容易;哪怕你打算走武职;与其先做几年卫官;然后再转武选;也远远不如由明经然后释褐转武职。你若不信我的话;不妨问问十九郎;他必然也是相同的建议。

    杜士仪见崔俭玄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能给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三师兄所言;确实是我想说的。你虽然能从门荫;但你上有长兄;下有幼弟;门荫并不足以⊥你得好职官;唯有明经进士这样的好出身;再加上门荫;方才能让你入仕之初有个好根基。毕竟;你和赵国公不同;赵国公当初是相国季子;因而方才能十三举孝廉;十五为陕州司户参军。”

    裴宁如此说;杜士仪也如此说;尽管崔俭玄唉声叹气;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人总不会害了自己。想到杜士仪今岁还主持了京兆府试;他突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杜十九;你今年既然能主持常科的京兆府试;明岁岂不是仍有可能?要是那样;我就寄籍京兆谋一个乡贡明经……”

    “想都别想;别说明年我十有**不可能再捞到这样的美事;就是捞到了;你以为你我的关系别人就一无所知?为了避嫌;我也非得让贤不可。”

    “真是……唉;那我只能豁出去拼一拼了。”

    “我今岁方才明经及第;那边还收着应考前的一些心得;你随这僮儿过去;让他找了给你。”

    裴宁用一个最合适的理由把崔俭玄支开之后;这才来到杜士仪跟前两三步远处;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先丧慈母;再失幼弟;十一郎的四伯父大约是打算凭借一己之力支撑门庭;竟是打探到了我家璀兄恐将转任;因而盯上了尚书左丞之位。他确是有能力之人;然则这两年多来朝中换人主政;高位之上更是变动不小;他又不属于二张和源翁之中的任何一方;所以不得不前去求人;今后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彀中为人驱使。十一郎是直性子的人;所以我才建议他门荫不如明经。”

    “原来如此。”

    杜士仪尽管消息并不算闭塞;可哪里及得上裴宁日日身在集贤殿;而且从兄和嫡亲兄长一为高官;一为郎官;近水楼台先得月;此等消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扭头看了看书斋的里间;听到崔俭玄正在和那僮儿叽里咕噜磨蹭些什么;想起崔氏昔日声势;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当初那样煊赫的门庭;可历经前后两次丧事之后;却明显黯淡了下来纵使名门世家;倘若人才稍有青黄不接;那同样亦只有沉沦一途。从这一点来说;崔泰之看似急功近利;可何尝不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

    裴宁特别嘱咐这些话先不要对崔俭玄说;杜士仪自然不会多事。带了人从裴家辞出来;他一时意动;就把崔俭玄提溜去了自己开在平康坊的那家书坊。当崔俭玄置身于那从三间拓展到了六间的书坊之内;但见相借书籍抄录者络绎不绝;而那些分门别类的书籍琳琅满目;他惊叹之余却发现自己二人竟成了被人围观的对象;一时不禁大为不自在。而往日同样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杜士仪;今天却破天荒没有立时离开;当有人鼓起勇气上前求教的时候;他甚至还温和地指点了几句。这下可好;七嘴八舌上前拜见求教的人蜂拥而上;差点把崔俭玄挤到角落里头去了。

    面对这种情形;当离开书坊回去的路上;崔俭玄仍旧心有余悸;少不得没好气地抱怨道:“我说杜十九;你都已经是天下第一尉了;用得着对他们这么客气?”

    “你刚刚也看到了;这些人中老少都有;甚至有年近五旬的。那你可知道;这其中那有两个老者;便是年年应进士科;二三十年一无所获的?”

    “啊?”崔俭玄先是一愣;随即想到这种情形仿佛听人当笑话似的谈到过;他不禁皱眉问道;“那又如何?”

    “省试进士科门槛极高;能入场的;其实已经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大多数是没有门路或门路不够;在长安城中扬名也力有不逮的。崔十一;能够出身名门著姓;便是你我平身最大的机遇。投胎是个技术活;因为没有第二次选择。”

    崔俭玄忍不住想笑;可这种从前几乎没人对他提过的话题;他细细品评;却不禁觉察出了几分别的意味。想到去拜访四伯父时;回京未久的崔泰之仿佛瞧着又消瘦了几分;他终于使劲拍了拍额头;爽朗地笑道:“杜十九;以后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就是趁着起点比别人高;好好拼一场吗?我都已经在家里憋了快三年;再憋一阵子就能出头;当然一定会竭尽全力”

    “当然不止这个。除却真才实学;有时候还得另辟蹊径扬名;毕竟;名不见经传的考生和大名鼎鼎的考生;谁人能够名列前茅;这是不问自知的事……”

    腊月末这最后一些天里;万年县廨事务已经全都料理于净的杜士仪;自然遵照裴宁的意思;按照他整理出来的那些应试之法;帮崔俭玄梳理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当然也给这家伙支了些阴招。

    须臾便是除夕;他和崔俭玄杜十三娘午间去了平康坊崔宅热热闹闹用过午饭;便又一同回到了宣阳坊自家私宅。杜思温倒是请过他们去赴晚宴;但想想杜思温子孙不甚成才;自己过去要害得那些堂兄弟一辈的被老人念叨;他也就婉转谢绝了。此刻进了前院;见四下里竟然挂出了一盏盏鲜艳的彩灯;他不禁愣了一愣。

    “阿兄;如何?”杜十三娘笑靥如花;见崔俭玄也饶有兴致东张西望;她便神色憧憬地说道;“等到晚间点了起来;必定更加好看去年阿兄去了北边;我也没有听老叔公的进城去他那儿过年;便是在樊川老宅点了无数彩灯;只希望阿兄能够平安归来。老天爷果然遂了我的许愿;因而今年除夕;我也点上了同样多的彩灯;就算是向老天爷还愿吧而且;今年就我们三个一块过年;这样张灯结彩也热闹喜庆些”

    “不错不错”崔俭玄想也不想就连连点头道;“十三娘想得最周到了杜十九也不知道哪来的好福气;这才有你这样体贴入微的妹妹。”

    “五娘子和九娘子还不是一样对你无微不至?”杜十三娘微嗔地盯着崔俭玄;见其打了个哈哈眼神闪烁;她方才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追上了前头一面走一面左右张望的兄长;又开口问道;“阿兄;我没和你商量就……”

    “过节张灯本就是应该的;再说这家里我交给了你;这种小事需要商量什么”杜士仪一面说一面回头扫了崔俭玄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似你这等心思缜密;你将来的夫君可是福泽深厚了”

    还不等杜十三娘接口;崔俭玄立时上前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所以杜十九;十三娘这样好的妹妹;你万不可便宜了外人”

    杜十三娘被两人一搭一档说得有些懵了;等醒悟到崔俭玄言下之意;她顿时脸上红霞密布;一跺脚就头也不回地冲入了二门。而始作俑者的崔俭玄呆呆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道:“怎么就吓跑了?难道我这话说得不对?”

    面对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杜士仪自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二百九十八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正月元宵过后;李隆基便要巡幸东都。<;-》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年的省试也提早了不少;竟是过了正月初三就开始了常科各科目的考试;等到最后一科进士科考完之后;正正好好是普天同庆的元宵佳

    大冷天里在尚书省都堂之内憋了整整三天两夜;如今终于得见天日;崔颢便和几个京兆府解送的举子约好了同游灯会。他和王缙原本关系不怎么样;可前番同仇敌忾了一次;反倒亲近了好些;自然而然又邀了王缙。

    待到华灯初上喧嚣漫天的时刻;骑马出游的他看着街头香车美人如云;一时忍不住两眼放光;正诗兴大发打算吟咏一首咏这上元夜美人的诗;旁边的王缙就重重咳嗽了一声:“这几个月好容易你打出点好名声来;眼下消停消停吧等发榜了;你爱咏什么美人都随你”

    崔颢被王缙这风凉话一说;顿时为之气结。可王缙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之前杜十九郎让人送节礼给我的时候;还捎话说让你安分些;不要没事就在外头拈花惹草;还特意叮嘱了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要知道;内宅之事虽说是家事;可要是这上头风评不佳;官运也很难一帆风顺。”

    “杜少府还真是老气横秋;明明也就比我大一岁”崔颢有些郁闷地嘀咕了一声;可想到书肆中今岁《神州解送录》据说整整卖掉了上千卷;不少都是外头各州县的人捎回家去;而加试五场方才取了不满三十人的结果;再配上那些极见功底的文章;更是让长安上下对他们这些人赞口不绝;名声竟不逊色于杜士仪当年登科那一届的《京兆等第录》。因而;他在扫了一眼几个友人之后;忍不住又策马靠近了王缙。

    “王十五郎;你说今年我们这二十多个人里;能够录取几个?”

    兄长被贬出京;王缙和杜士仪明面上的走动也减少了许多;但消息却没断过。此刻他嘿然一笑;面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杜十九郎为何要在这一次京兆府试上头如此大动于戈;还不是因为要让人人都知道此次解送公正明允。而京兆尹孟公既然被拖下了水;自然会力挺他。别说你们等第前十;就是剩余的;倘若员嘉静敢黜落太多;到时候京兆府也必然会和吏部考功司打擂台要是那样;新进政事堂的张相国还有源翁;可不会那么客气”

    杜士仪用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员嘉静要想把等第第七的苗含泽提到最前列;那就得看看会不会激起反弹

    崔颢和王缙这一问一答;其余几个京兆府解送的举子也都听见了;相视之后不禁全都心头大振。四处逛了一大圈;正好又是诸王贵主盛陈车马;令乐师歌姬巡游表演的时候;然则昔日最最高调的岐王却仿佛沉寂了一般;几个人等到最后一拨车马过去也没看见岐王宅中的人。面对这幅光景;王缙想到兄长如今只能寂寞地在遥远的济州独自过节;忍不住咬紧牙关捏紧了拳头。

    “你们继续逛吧;这冷风吹得我有些头疼”

    王缙着实觉得今夜这等节日的喜庆气氛和自己眼下的心情格格不入;和崔颢打了个招呼后;他便二话不说拨马往回走;连后头崔颢在那大呼小叫都没去理会。一路策马小跑越过了两三个坊;因南城渐近;四周围方才逐渐静寂了下来;周遭的人流也显然减少。而他却没有就此回家;而是继续又前行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除了马灯;只剩下了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冷月;他才勒马伫立;竟是呆呆出起了神。

    阿兄写下那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寂寥凄清;他从前体味不到;眼下却能够深切地品出滋味来。如今这偌大京城;他也不是只得孤苦伶仃一个?

    就在他发呆之际;突然只听得一阵荸荸的声响;等他回过神再看四周;却发现马前竟是有三个衣衫褴褛不怀好意的壮汉;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长安城内每年只有正月十五那三天解除宵禁;城中上下均可趁夜出行;可这三天晚上也是闲汉宵小最最猖獗的三天。固然金吾卫也会在城中巡行;可依旧没法禁绝这些人。偏偏他今天懒得带僮仆;结果竟然就这么撞上了

    “小郎君这匹坐骑不错啊”为首的闲汉嘿然笑了一声;随即却口气冷飕飕地说道;“既是身家丰厚;不若给我们兄弟打赏几个酒钱如何?”

    知道几人不觊觎自己的马;不过是因为这等贼赃要出长安城方才能出手;如今稍有不从便得吃一番皮肉之苦;王缙不禁心头大怒。他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眼下光线昏暗;他又不曾佩剑;和这等街头地痞若真的交起手来必然吃亏。因而强自压下心头火气;他一言不发往腰中一探;随即便掏出革囊中的一把铜钱撒了下去。然而;让他心中一沉的是;那三人却并未立时去捡拾这些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的铜钱;而是仍旧盯着自己不放。

    “真是肥羊;这下发达了;上他身上还有更值钱的好东西”

    眼看三人朝着自己围逼了过来;王缙不禁大悔自己今夜为了避开喧闹;到了南城这种僻静地方来。可眼下后悔药已经没得吃了;心中发狠的他只能紧抓缰绳策马前奔;又拎着马鞭左冲右突驱赶这三个汉子。可单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三人都是身手健壮的;三两下功夫他竟是被人硬拽了下马。就在他被人粗暴地撂倒在地时;发出一声闷哼的他突然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凌厉的暴喝。

    “喂;尔等这是在于什么”

    眼见黑暗之中一骑人疾驰而来;三个壮汉先是一惊;等借助王缙这坐骑旁边琉璃马灯的光芒;瞧见来人生得眉清目秀宛如女子;左手还拿着一枝白梅;他们登时齐齐眼睛一亮;想当然地把人当成了女扮男装出来游玩的富家千金。见后头仿佛没有别人;三人登时更生恶念;为首的壮汉轻轻舔了舔嘴唇;嘿然淫笑道:“居然又来了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今天好运……啊”

    他这一个道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只听面前一道凌厉风响;紧跟着就发出一声惨呼往后倒去。面对这一幕;其余两个色心打动的壮汉吓了一跳。可他们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就只见那秀美宛若女郎的骑马年轻人双腿一夹马腹倏然前跃;左手还拿着梅花;右手马鞭如同灵蛇一般往他们身上招呼了过来;那声势和刚刚王缙奋力反击的光景岂可同日而语。他们好不容易堪堪躲过;又瞧见刚刚狼狈倒地的头儿一跃起身;正打算一块联手给人点教训丨瞧瞧的时候;却不曾想那马上年轻人竟丢下了右手马鞭;反手抽出了腰中长剑。

    “狗鼠辈受死”

    崔俭玄从小到大;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当成女子;今天一遇到就是三个如此胆大妄为的小蟊贼;他这一口气就憋得狠了。他这三年苦练弓马;这马上砍杀之术亦是娴熟得很;两个来回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三个家伙撂倒在地;他也不管满身伤痕的他们在那儿如何呻吟;立时调转马头到了前头那马灯蒙蒙亮的地方。等看到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正背靠坐骑坐着;他便跳下马问道:“喂;你可还好;能站起来么?”

    “没事……多谢兄台相助。”

    王缙落马之后本以为要吃大苦头;可这突如其来杀出来的救兵却给他解了大围。刚刚艰难起身后隐约看到人左突右杀;竟是将这围攻三人杀得一败涂地;他更是又惊叹又佩服;这会儿看清了来人的面目;连他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惊艳动心的感觉;哪里不明白那三个蟊贼缘何会起了色心。可听人的嗓音怎么都不像是女子;又见其毫不迟疑地回剑归鞘;用空余的右手拉了他起身;他站直了身体的同时;心底便有了几分确信。

    面前之人绝不是女子……竟真的是男子如此美容颜的人却有这般好武艺;真真厉害

    崔俭玄哪里知道别人直到此刻还在纠结自己的性别问题;打量了王缙两眼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上元夜大好佳节;却偏偏遇到这种狗鼠辈;你既然没有大碍;和我一块把人押送去万年县廨如何?不给这样的狗鼠辈一个教训丨日后还有更多人受害”

    “人是兄台擒下的;自然听凭兄台处置。”恨极了这三个劫道小贼;王缙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等到崔俭玄又从马褡裢里头取了绳子;熟门熟路回身去捆了那三个遍体鳞伤的家伙;他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好奇;等人牵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俘虏回来时;他便开口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兄台名讳?这大晚上怎会到南城来?”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反问而来一句后;崔俭玄便气咻咻地说道;“还不是杜十九那家伙;自己要留在万年县廨值夜;却还扣着十三娘也不让出门;说什么灯节时外头太乱……还说什么南城大安坊野梅开得正好;让我特意来求取一枝;也好装点节日;哼;这下子正好给他送个麻烦去;让他晚上好好审理审理……咳咳;这些和你没于系;总之我只是路过;名讳什么的就算了”

    听到这里;王缙已经猜到了来者何人。难道这就是清河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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