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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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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不是我的话,〃吴仁民突然改变了声调,烦躁地打岔道。〃那是陈真说的,他写在他的日记里面……他是一个说教者,我不是。我决不是说教者。〃他说了又拚命地狂吸纸烟,他差不多把烟雾全喷到高志元的脸上。〃我不是说教者,我不能够一天一天地去敲那迟缓的钟。我要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情,即使毁灭世界,毁灭自己——〃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口,把纸烟头掷在地上,使劲地用脚踏它。
高志元也不再说话了。他苦恼地、惊疑地望着吴仁民,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昏迷,还是清醒的。他只觉得一阵烟雾在他的脸上跑,从烟雾里时时露出一对可怕的、光闪闪的眼睛。
屋里很沉闷。他的肚皮一阵一阵地痛。一切都死了,只有痛苦没有死。痛苦包围着他们,包围着这个房间,包围着全世界。他不能够抵抗它们的袭击。他只是重复地念着方才吴仁民说过的话:〃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他脸上一亮,又用坚决的语调说:〃我要拿痛苦来征服一切,我要做出一番事情。我再不能够这样地生活下去。我不能零碎地杀死自己。……〃
第06章
星期六早晨吴仁民意外地接到一封信,这是由一家书店转来的,恰好方亚丹在他的房里。
〃看这笔迹,一定是女人写的,〃方亚丹带笑说。
〃女人?有什么女朋友写信给我呢?〃吴仁民接过信来迟疑地说。他慢慢地拆开了信。
〃吴先生——你读到这封信时,不知道你的脑中可还有我的影儿存在么?那天你在会馆义地上遇见的蓝衣女子便是我。她是你的一个学生。在××大学高中部教室里她曾经听过你许多次的讲课,而且因为她的身世的凄凉曾经博得你的同情。你是她所敬爱的一位仁慈的先生,她永远不能够忘记的先生。那天在墓地上看见你的和善的面容,我虽然不能马上记起你的姓氏,可是过去的旧事开始模糊地在我的心灵中显现了。许多滴吞在肚里的眼泪使我的脆弱的心发痛。我就匆匆地回家去了。先生,我后来终于记起了你的姓氏。先生,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忘恩的女子哟。我居然连你的姓氏也忘记了。你曾经那么仁爱地帮助过我。当我决意不接受一个男子的爱情而受着胁迫时,你曾经那么大量地援救过我,使我在吞了许多痛苦的眼泪以后居然得着安静的幸福,而平安地走到我所爱的男子的怀里。虽然我和他的缘分是那样浅,他只给了我短时间的幸福就永离了这世界,将我孤零零的留下来,可是你所给我的恩惠已经使我这薄命女子铭感无极了。先生,自从那次看了他的坟墓回来,我就病倒了。在病中我时常想起你这位仁慈的先生。在病中,我梦想着你会到我这里来,让我最后一次向你表示我的感激,因为我怕我不会活到多久了。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很早就患着肺病,而且最近又开始吐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自己的鲜血便要流泪,有时候还要伤心地哭一两个钟头。先生,像我这样的女子也许是值不得人怜惜的吧。先生,不知道你还有余暇来看我么?不知道我的这封信还有进到你的眼帘的福分么?可是我依旧虔诚地祈祷着我在死去以前还有机会和先生谈一次话,这也许不会是过分的希求吧。先生,你看,在这么轻的年纪我就想到死了,这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怜。先生,想说的话多着呢。可是我没有精力写下去了。
专此敬问
近安。
学生熊智君谨上×月××日〃
后面还写了她的通信地址。
〃熊智君……〃吴仁民折好信纸梦幻似地把这个名字接连念了两遍。
〃熊智君,她是谁?〃方亚丹好奇地问。
吴仁民不回答,却继续自语道:〃熊智君,细长的背影,下垂的黑发,凄哀的面貌……肺箔…〃然后他用决断的声音说:〃是的,我记得她,我认识她。熊智君,那个女学生。〃
于是他把信纸递到方亚丹的手里说:〃你看罢。〃
方亚丹接过信来读着。同时那个穿了寝衣躺在床上嚷着肚皮痛的高志元也闭了阔嘴,带着笑容一翻身跳下床来,走到方亚丹的背后,就把膀子压在他的肩头,一面注意地看信。
〃埃〃从高志元的阔嘴里哼出这一声来。〃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啊,……仁民,那就是你所说的美丽的幻影吗?〃
〃我走了,〃吴仁民突然站起来,自语似地说。
〃是不是去看那个熊智君?〃高志元嘲笑地问。
〃是,〃吴仁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高志元正经地说。
吴仁民正要走出房门,却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你以为你可以帮助她吗?你可以给她带来幸福吗?〃高志元突然吵架似地这样问。
〃我不知道,〃吴仁民茫然地答道,以后又加上一句解释的话:〃我倒没有想到这上面去。〃
〃你不会的,〃高志元坚决地说,像吐一口痰在吴仁民的脸上似的。〃你不会帮助她,你只会给她、给你自己带来痛苦。
要撇开社会个别地去救人,不会有一点用处。而且女人根本就脆弱,她们软得像没有骨头,你要拉她们站起来,她们反倒会把你拖倒。我的话一点也不错。我见过不少的人为了女人的缘故堕落,变节。〃
〃我不会,〃吴仁民半生气半有把握地说。
〃你不会,哪个相信?你的性情就像雪下面的火山。你跌进爱情的火坑里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看她,〃高志元关心地说,阔嘴里喷出了一些白沫。
〃你不看见她信上写着不会活到多久吗?她不过要求在她死去以前和我谈一次话,我不能够拒绝她。〃吴仁民热情地说。
〃我问你,难道每个要死的人要求你谈话,你都去吗?你又不是牧师。〃高志元张开阔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他把寝衣拉开,生着不多几根细毛的胸膛从破烂的汗衫下面现出来,下身穿了一条短裤,钮扣没有扣上,再下去就是一双毛腿。
〃志元,你也应该把衣服穿得整齐一点。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怪不得你讨厌女人,因为像你这样不爱干净的男人,女人绝不会喜欢,〃方亚丹忽然插嘴说,接着发出一阵大笑。
高志元连忙把寝衣拉拢来。他微微红了脸,因为方亚丹说到了他的弱点。
〃我去了,〃吴仁民自语似地说,很快地就消失在楼梯下面了。
吴仁民走在街上才发觉他没有把领带结好,便解开重新结过。他一面走一面结。忽然一部电车从后面驶过来。他急急追上去,刚刚上了车,车子就开了。可是他已经跑得面红颈胀了。
他下了车,走了几条马路,终于找到了熊智君的寓所。这是一个比较清洁的弄堂,里面只有十几幢房屋。石库门,新的建筑,三层楼,空气还新鲜。他想:〃在这里养病倒也不错。〃
他找到号头,先去敲前门,没有应声,便又转到后门去,敲了半晌,一个江北娘姨给他开了门。
听说是来看姓熊的女人,娘姨便在下面叫了一声〃熊小姐〃。从楼上传来了女性的应声,接着似乎听见门在响。
〃你上去,三层楼,〃娘姨带笑地对他说。
吴仁民在楼梯上走着,一面在心里盘算见着她应该说些什么话。他无意间抬起头,看见上面楼梯旁边有一张脸带着一堆头发俯下来。
他知道这一定是她了,他觉得脸上发热,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他高兴地加快脚步走上去。
他的脚还在最后一级的楼梯上,他和她面对面地站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果然和那天在墓地上看见的没有两样,甚至蓝布旗袍也没有更换。下垂的黑发,细长的身材,凄哀的面貌,这些好像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一样。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里面荡漾着许多愁思。美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云雾。一张小嘴微微地张开。
就这样站了一两分钟,两个人都不说话。吴仁民只觉得那一对柔软的、似惊似疑似哭似笑的眼光不住地在他的脸上盘旋。但是渐渐地他看出变化来了。她的脸上的云雾慢慢地在消散。
忽然她把嘴唇一动,微微一笑,这笑在他看来和哭只差了一点。接着从她的口里轻轻地吐出了〃吴先生〃三个字。
〃是我,密斯熊,〃他感动地答应着。他还想说话,可是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只是默默地跟着她进了房间。
然而从这时候起他们中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女的坐在床沿上,男的坐在桌子旁边的靠背椅上。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上面放了几本书。吴仁民把眼睛放在书上,却对她说着普通的应酬话。他住了口,她并不接下去,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她背转身子低下头默默地过了半晌。等到娘姨提了水壶上来,她才装出笑容站起来招呼给他倒了茶。
〃她哭了,〃他这样想,心里有些难过。〃她为什么要哭呢?〃
他暗暗地问他自己。忽然信里的一句话闯进他的脑子里来了,好像给他一个回答似的。他看看她的脸。她正站在柜子跟前,从一个玻璃缸里抓了花生米出来摆在一个洋磁碟子里面。
她那张美丽的脸上缺少血色,然而嘴唇却是红红的。〃这不是血迹罢。〃他这样想着,心又微微地痛起来。
她把碟子放在他的面前,含笑地说:〃请随便吃一点,〃然后坐回到床沿上,看着他慢慢地吃花生米。她开始叙述过去的事情。
她最先叙说她因为不肯接受一个男子的爱情受到胁迫时吴仁民帮助她的一段故事。这件事情,吴仁民早已埋葬在很深的地方,他从来不曾记起它,但是料不到现在却被她掘发出来了。是的,他曾经帮助过她。那时她还是他的学生。她在高中部还没有毕业,她的家庭就给她订了婚,叫她辍学回去出嫁。她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有了爱人,她自然不愿意回去结婚,而且她又知道家里要她去嫁给什么样的人。反抗的结果是:她脱离了家庭。但是她要继续求学就有困难了。这个消息传到吴仁民的耳里。吴仁民自动地出来帮助她,替她在一家书店里找到校对的位置,使她可以继续在学校里念书。这件事情发生不久,吴仁民就离开了那个学校,而且很快地把她忘掉了。家里有一个自己满意的妻子的男人很容易忘记别的〃有了主〃的女郎,吴仁民自己就常常说着这样的话。何况以前还有工作占据他的时间。但是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去的陈迹,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他也把他的瑶珠永远地失去了。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他带着谦虚的笑容说。其实在心里他却暗暗地说:〃说下去吧,你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你的故事里面带着那么多的温情……〃〃过去的事就是我的唯一的安慰,现在想起来,真是美丽,就像梦一样,〃她说着,做梦似地微微一笑,笑容里虽然多少带了一点凄凉的味道,但是已经够使她的面庞显得有生气了。
〃生病的人很容易记起往事,何况又是一段受人恩惠的事情?先生,你不晓得这个回忆给了我那么多的安慰,那么多的温暖……〃〃你的病是不要紧的。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生命还没有开花,你以后还有更多的美丽的日子。为什么就有了颓唐的思想?你正应该想些快乐的事情。病是不要紧的……〃吴仁民感动地断断续续地说。忽然他闭了嘴,他不能够说下去了。他激动得厉害。他用无声的语言对自己说:〃同情,这是同情。〃
事实上他是被一刹那间的爱情打动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在桌子上取了几颗花生米,慢慢地嚼着。
〃他死了已经一年多了,我和他的缘分是这样浅,〃她痛苦地低声说。
〃一年多?他死了一年多了?〃他惊讶地说。
〃是的,〃她低声回答,埋下头又加一句:〃如今我是被遗弃在大海里的一片浮萍了。〃
〃我的瑶珠,我的妻子也是在那个时候死的,〃他感伤地说。
她马上抬起头来,用一种好像是茫然的眼光望着他,过后自语似地喃喃说:〃什么事都有巧合,灾祸也会来得这样凑巧……〃吴仁民痛苦地想:〃同样的灾祸把我们两个连在一起了。〃
他唯唯地应了一声。
〃那么先生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人么?〃她无意间说了这句话,却又埋下头去。
〃是的,一个人,也可以说是一个流浪人。有些朋友又叫我做罗亭。我确实就像罗亭那样,怀着一颗热烈的心,到处漂泊,受人轻视,被人误解……〃他说这些话,的确带了一点怨气,他说得很认真,却忘记了他并不曾有过到处漂泊的事。
〃是啊,〃她说着又抬起头用温柔的眼光看他。〃在现社会里面有热烈心肠的人常常得不到人们的了解。先生不是曾经对我说过我们应该有独往独来的勇气么?这句话我至今还记得。这是一句很美丽的话……可惜我不曾做到。〃最后的一句话是带着叹息低声说出来的,她好像害怕被他听见一样。
〃我已经忘记我说过的这句话了,〃他苦笑地说。〃话是美丽的,但是究竟有什么用处?密斯熊,你不知道,那寂寞,那心的寂寞。比死还要难受。永远是误解,永远是失望。我这颗热烈的心就在寂寞里熬煎,没有人来替我分担一点苦恼,表示一点同情。没有谁关心到我。孤独,永远是那比死还要沉闷的孤独。密斯熊,这种话我只向你说,我从没有对别人说过。但是你也不会了解我。〃他愈说下去,愈热烈,同时又愈悲愤。
〃先生,你为什么要说我不会了解你呢?〃她认真地分辩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多么崇拜你。也许我现在不了解你,但是我很愿意了解你。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一道光照亮她的面庞,苍白色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红云。
即使不是为了上面这些话,单是她的面貌也可以使吴仁民感动。他的面容也改变了。〃密斯熊,……密斯熊,〃他接连唤了两声。〃你是这样地大量……我这一生只听见一个人向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你。……你是这么纯洁。这么善良。我不晓得应当怎样感激你。〃他说着身子像发寒颤似地抖动,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她的微微张开的小嘴。他觉得一种高尚的感情控制了他,一个庄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坦白地说吧,在这个高洁的女性的面前坦白地说吧,向着她倾诉你这许多时候以来的悲哀。〃
〃先生,〃她略略提高声音说,〃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是不配的。我经历了那许多痛苦而能够活到现在,不都是拜领着你的赐与么?你现在还要说感激我,不是在讥讽我么?先生……〃从她的面部的表情看来,她的心和口是一致的。
〃先生?请你不要唤我做先生吧。我们做朋友,不更好么?〃
他忘了自己似地大声说。
两个人对望着,他们都不作声,但是两颗心都在说话,两对眼光都在探索。
〃先生,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难道这个称呼不就是最美丽的么?〃她用一种非常柔和的声音说。〃让我永远这样地称呼你吧。这个称呼我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她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热水瓶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拿着茶杯回到床前,坐下去喝了两口,然后慢慢地继续说下去:〃先生,你也许愿意知道近一年多我的生活吧。你或者会奇怪他死了以后我是怎样生活的?其实这很简单,我这许久都是在书店里做校对的工作。后来我的身体病到不能够再做那种只有使人心焦头痛的事情,我便搬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女朋友的家。她对我很好,她一定不放我离开这里……〃〃她现在在家吗?〃他突然问。
〃不,她到乡下去了,不久就会回来。她和我是同乡,而且是小学时候的同学。靠了她的劝解,我母亲又时常接济我,和我通信。但是父亲的心还是不肯宽耍〃〃父亲的心总有一天会软下来的,〃他这样地安慰她。
〃不知道我能不能够等到那一天,〃她感伤地说。〃我近来很少到外面去,常常整天坐在家里,有时候拿着一两本书,有时候动也怕动一动。不知道怎样,非常容易感到疲倦。这里又很寂寞。那个女朋友回乡以后就没有人来和我谈话。在这里,我没有几个朋友。我整天坐在家里不想做什么事情,又没有人来看我。〃
〃我以后一定常常来看你,〃他诚恳地说,并不像施一个恩惠,却像要报答一个恩惠。
〃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喜悦。〃恐怕先生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吧。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有你的事业。而且为了渺小的我,也值不得花费先生的宝贵时间。〃
〃我有很多的时间,而且我也很寂寞,〃他感动地说。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话,吴仁民终于告辞走了。熊智君送他下楼,伴着他走到后门口。他走到转角回过头来看,蓝布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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