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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传奇之风云乍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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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出头、霍光与老胡挤在一处睡了,出头沾枕即着,霍光和老胡却各自想着心事,在炕上辗转反侧,但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岁月其徂,四季更替,出头初来边塞时是深冬,如今已是初夏光景了。
  老胡所料不错,那程连自出头受伤后,隔三岔五便来探望,还常常带些鱼干和羊肉给出头补身子,这都是平日出头难得一吃的东西。吃得好、睡得香,加之白日里不用干活,十几天下来,出头不但伤势大好,人也胖了。程连每次来,都要当着出头的面大骂管敢,但对自己和管敢之间打架的事却绝口不提,只是说要寻个时机,约齐人手,趁管敢巡逻时狠揍他一顿,为出头报仇,还劝出头要沉得住气,不要将受伤的事到处宣扬,如若让隧长知道,非但报不了仇,只怕还要受到责罚。出头是个豪迈豁达之人,吃软不吃硬,心中虽对程连惺惺作态的小人嘴脸十分鄙视,但见他礼数周到、待己优渥,也就不好发作。
  程连又借口出头年纪幼小、身体单薄,在隧长处荐了出头做斥堠兵,陈步乐当即应允。其他军士想得这份差事,至少要熬个三四年,出头短短数月便能于烽火台上站岗放哨,引得旁人又羡又妒,都以为出头大有背景,没人再敢招惹于他。
  出头生性聪明,自那日得了老胡指点,于举烽之事已略通一二。做了斥候兵后,更是整日缠着老胡给自己讲授《塞上烽火品约》,不过三天,便将各式条例记得烂熟。
  斥堠兵是边隧上最悠游的差事,出头每日呆在烽火台上的土楼橹中,升高望远,穷居独处。寂寞时,就看看下面蚁群一样忙忙碌碌的军士,看他们演武、打垒、汲水、除沙、用草泥涂墙,听着他们喧哗打闹之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上,另有军士替他上哨。刚开始,出头还觉得轻闲有趣,时日一久,他对这种大老爷般无所适事的生活越来越是厌烦,别人求之不得的差事于他却是受罪,心中只盼着回去做个普通军士,再苦再累也胜于这么干呆着。
  一晃已到了四月二十。这天出头夜半醒来,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人家说自己如何不知好歹,这差事也不干了,下了哨就去找程连,让他和候长说说,另委他人。因心里有事,出头再难入睡,索性穿衣起身,信步上了楼橹。此时四更刚过,值夜哨的兵士正靠着墙打磕睡,见出头进来,喜不自胜,匆匆打了招呼,乐颠颠地跑回营房睡觉去了。出头透过楼橹的望孔向外看去,但见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静寂,只远处有个亮点在微微闪烁。出头百无聊赖,往油灯中添了些灯油,坐在灯下擦起刀来。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然而仔细想想,却又全然记不起来,他盯着油灯,微露笑意,只道是夜里没睡好,以致有些神思恍惚之故。
  

三 举烽(4)
猛然间灯花一闪,出头忽地想起了什么,心头如受重撞,急急的跳起身,跑到望孔去看那闪烁不定的亮点。是火光!从显明障所辖亭隧方向传来的火光!难道……难道是他们点燃了烽火!这一惊非同小可,出头只觉阵阵晕眩,手扶墙壁,好容易才站定了。一摸腰间,发现忘带了刁斗,他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跌跌撞撞向下跑去,边跑边喊:“快起来!匈奴人打来了……”声音嘶哑凄厉,直如狼嗥枭啼,在漆黑如墨的静夜中听来,格外惊心可怖。
  出头跑回营房时,已是两腿发软,左脚竟绊在门槛之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他顾不得疼痛,径直奔向自己的炕铺去寻刁斗。有几名军士被他吵醒了,大声地骂了几句,出头也不解释,左手抄起刁斗,右手随处一抓,摸到一付吃饭用的木头筷子,便不管不顾地敲击起来。黑暗中只听有人问道:“出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头识得是霍光的声音,他颤着声答道:“二哥!匈……匈奴人来了!”他的声音并不宏亮,但众人听在耳中,却与炸雷相仿,营房中先是一阵死寂,继而大乱,人人摸着黑找寻自己的衣物兵刃,相互之间不断推搡碰撞,喝骂声、抱怨声响成一片。出头见此情形,心中惶惑无主,他呆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霍光点亮了油灯,一闪眼,见出头还在原地傻站着,上前推了他一把,喝道:“出头,你还不快去禀报候长!”出头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飞跑着直奔陈步乐的营房,远远的,听到霍光在后面喊:“其他人到院中集合……”
  另外几个营房被这里的响声惊动,灯光陆续亮起,不少军士开了门,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出头来不及一一细说,见人就敲几下手中的刁斗,一路敲将过去,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一把抓住出头,吼道:“出头,你这么慌张做什么!”出头细看之下,认出是候长陈步乐。那陈步穿戴齐整,当庭而立,面色阴沉沉的,看不出是喜是忧。出头心中略定,便把在烽火台上见到的情形跟他说了个大概。陈步乐听完,腮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嘿嘿冷笑道:“来得好,老子我好久没打仗了,这回倒要杀个痛快!”他一眼看见出头手中的刁斗,轻蔑地哼了一声:“出头,以后别再敲这玩意了,李广将军就从来不让我们敲什么狗屁刁斗。大丈夫为国效力,愁的是没仗可打,惧的是无敌可杀,如今敌人自己送上门来,我们该当欢喜才是。一敲这东西,倒好像我们怕了匈奴人!”出头一听这话,不由得抬头打量了陈步乐一眼,心想:“我原以为候长是个极平庸的人,看来我错了,只有好汉子,才能说出这等英雄的话来!”
  只听陈步乐又说道:“不过烽火还是要点的,不然就犯了军法……老胡,你过来。”他冲远处招了招手,只见老胡左手持弓、腰间挎刀,慢吞吞地跑了过来。陈步乐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出头来的时日还短,有些规距尚不大明白,你帮帮他。”
  老胡帮出头将芨芨草运到了烽火台上,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出头笑道:“胡大哥,你身子骨怎么这般差,一点也不像个当兵的。”老胡没有搭话,抬头遥望远处的烽火,喃喃自语道:“点了三堆,看来匈奴人来得还真不少啊!”出头心中一凛,记起《塞上烽火品约》中说过:“只有犯边敌人超过一千时,才可燃起三堆积薪。”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问道:“老胡,你说我们会死么?”老胡一笑:“怎么,怕了?”出头摇摇头:“我不是怕死,只是还没活够哪。”老胡把芨芨草分成三堆,点了一只火把递给出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不怕,我是早就该死了的人,多活了这么多年,足够了……出头,你是斥堠兵,还是你来点吧。”
  干透了的芨芨草遇火即着,顷刻之间火光熊熊,三股浓烟冲天而起。出头望着眼前的烽火,想着转瞬即来的战斗,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恐惧。此刻,天色麻苍苍的即将放亮,几缕血线从东方厚厚的云层中透将出来,那血线愈来愈长、愈来愈浓、愈来愈亮,将半边天空点染得瑰丽莫名,不经意间,一轮红日已喷涌而出。红日出浴,天地间一片赤彤,身披铁衣的壮士、哀哀嘶鸣的战马、浩翰无垠的大漠、黄土夯就的城墙……一切尽皆笼罩在这壮美难言的阳光之下。出头站在烽火台上,胸中豪气陡生,回头对老胡说道:“老胡,我今日若是战死了,烦劳你就将我葬在这塞外,让我天天都能看到这里的日出!”说罢,抽出肋下的腰刀,不顾老胡的叫喊。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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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举烽(5)
出头登上了墙头,见隧中数十名军士沿着障墙上的一个个雉堞次第排开,弓上弦、刀出鞘,早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出头寻着了霍光,在他旁边站了,霍光侧过头,冲出头笑了笑,低声说道:“你怎么来了,候长不是让你放烽火么?”出头扬了扬手中刀:“那边有老胡就够了,我要和二哥并肩做战!”霍光拍了拍他的肩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陈步乐心事重重地向这边走来,两人几乎同时喊了声:“候长!”陈步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停下脚步,看着霍光,像是有话要说,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霍光向出头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走远一点,出头却不解其意,望着霍光,又瞅瞅陈步乐,仍是站着不动。陈步乐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说道:“和你们俩说话我有什么可避讳的,只是……霍光,我曾经和你说过,你是都尉大人要极力保全的人,但兵凶战危,一旦真接起仗来,是生是死很难讲啊,你要是害怕,我即刻给你一匹快马,你拿我的出入符到大湾城肩水都尉府去找刘都尉,他自会好好照料于你……”“候长!”不等陈步乐说完,霍光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霍光昔日可以杀贪官、除恶吏,今日更应抗匈奴、御外侮。我不知暗中帮我的是什么人,他即于我有恩,救了我和出头的性命,自然也希望我们到边塞之上杀敌立功,做个有用之人,若是我惧饥寒、顾利禄,贪生怕死,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隧长的心意我领了,但我霍光誓与长秋障共存亡,我身为大汉军士,报国而死,有何可惧!”
  一番话说得陈步乐嗟叹不已,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要都像你们就好了,哼……”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边有几个戊边的囚徒,居然就吓得尿了裤子,听说从前也都是些称霸一方的豪强,原来只是欺负百姓有本事……真给我们大汉朝丢脸,这次要是不死,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们。”他又自言自语道:“也难怪,这里的兵大多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自然害怕,得想个办法鼓舞一下士气才行……”
  他清了清嗓子,径直向前走去,对守卫的军士们大声说道:“匈奴人不会打仗,倒挺会唱曲子的,大家知不知道他们最喜欢唱的是什么曲子啊?”
  长秋障的军士近一半是来自河东的罪犯,另有一些是各郡国的正卒,真正和匈奴人打过仗的少之又少,这些人素日里常听说匈奴人如何残忍暴虐,已先有了怯意,如今要真刀真枪的与之决胜负、定生死,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偏偏隧长又着三不着四的说起小曲来,人人均是一愣。
  只听那陈步乐说道:“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说着,便捏着嗓子唱了起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首曲子曲调激越苍凉,动人心魄,是以在大汉也流传极广,塞上的军士几乎人人听过,谁知被陈步乐尖声尖气的唱出来,变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众人立时笑成一片,方才紧张、恐惧的气氛一扫而空。陈步乐笑眯眯地说道:“听听,多没出息,打了败仗还不够,还要编成曲子,四处宣扬他们输得有多惨,这就是匈奴人!你们大声地告诉我,这样的人,我们会怕么?”
  “不怕!”
  “再大声点,会怕么?”
  “不怕!”
  “好!”陈步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庄重:“这样的曲子我们不会唱,要唱就唱就唱能振我大汉军威的!‘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生虽可乐兮,死亦不伤。壮士出塞兮,保我国疆!”他的嗓子又粗又哑,唱得并不好听,但其中却充塞着一股慷慨豪迈、莽莽苍苍的英雄气。直听得众人周身热血沸腾,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便与匈奴人决一死战。先是几个人跟着唱了起来,继而和者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歌声昂扬,响彻四野。
  出头和霍光说道:“二哥,候长平素看着有些吊儿郎当,到了见真章的时候,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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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举烽(6)
霍光盯着陈步乐,微微颔首,说了句:“多加历练,置之一方,当可为一代名将!”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分,匈奴人仍是连影子也未见一个。兵士们渐渐松懈下来。不一会儿,只听背后马蹄声“得得”,一个年轻的军士骑着马,自西而东,直奔肩水金关的方向去了。陈步乐满面狐疑地望着那军士,眉头紧皱,沉吟着不语。正思索间,老胡已是匆匆忙忙地登上了墙头,冲自己跑过来。“候长!”老胡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得语气平缓:“那边的烽火熄了!”
  “啊!”陈步乐张大了嘴,愕然良久,他低下头,缓缓地踱着步子,不解地说道:“这怎么可能,难道把匈奴人击退了?哪有这么快,算起来,军候的援军也就刚刚赶到……那些亭隧都在显明障的管辖之下,莽何罗也是久经战阵的人了,他的手下怎敢随便去点烽火!谎报军情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疑惑。
  转眼时已过午,军士们个个腰酸背痛、又饥又渴,纷纷要下去休息,陈步乐只好逐个安抚,说上面没有命令下来,警戒便不能解除,大家再忍耐一下,很快就有消息了。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是焦躁难耐。他一面叫老胡带几个军士去做饭,一面犹豫着是不是该派人到军候所驻的甲渠塞中打探一番。
  霍光见隧长愁眉不展,本想出言安慰,却又寻不出话来,他举目远望,突然“咦”了一声,说道:“候长,你看!”陈步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方才骑马经过的军士又折了回来。到了障门近前,那军士下了马,高呼道:“陈候长,都尉府有令……”
  陈步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今日这事,可真他娘的蹊跷!”他将腰刀入鞘,也不叫别的军士跟着,一个人去了。
  城上的军士听到都尉府来了军令,好奇心起,都聚拢了过来,远远地望着。陈步乐和来人相谈了甚久,因离得远,众人一句话也听不见。陈步乐像是问了句什么,那人想了想,摇了摇头,陈步乐铁青着脸,转身便走,那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又快步追上,赔着笑说了几句话,陈步乐这才面露喜色,与那人拱手作别。
  上得墙来,陈步乐环视左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今日偏劳弟兄们了,我已让老胡给大家做了顿好吃的,每人再加一个鸡蛋、一勺子酒。方才都尉府来了信,警戒解除,大家可以回去歇着了,下午放假,你们想怎么乐就怎么乐!”众人登时欢呼起来。出头兴冲冲的看了霍光一眼,说:“我去问问候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霍光偷偷地摆了摆手,直到军士们都下了墙,他才领着出头一步步向前挪去。
  陈步乐背着双手,专注的盯着墙角一颗冒出头来的芨芨草,用脚尖仔细将它铲了,突然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小猴崽子,八成是等着从我嘴里套话哪吧?”出头嘻嘻一笑;“候长,我们忙乎了一头午,累个半死,却连匈奴人的面也没见着,你怎么也得让我们累个明白吧。”陈步乐苦笑了一声:“明白?奶奶的,我到现在还糊涂着哪。方才来的那人是显明障的车千秋,昨儿夜里就是他巡的哨。车千秋说,四更时分,他在烽火台上听到了闷雷一样的马蹄声,当时天还未亮,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料定是匈奴人入侵,就急急忙忙地点了烽火,结果所辖亭隧也都跟着点了,一直就传到了咱们这里。等到太阳出来他才发现,来的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匈奴牧民,他们赶着二百多匹马和几百只羊,走失了方向,这才来到长城底下。这两个大笨鳖一走错不要紧,却成全了管敢那小子,当时显明障的军士都愣住了,出障,怕有埋伏;不出障,又可惜了这些马……嘿嘿,如若换成了我,恐怕也是左右为难啊……偏偏管敢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偷偷地瞒了众人出了隧去,将那两个匈奴人杀了,那些牲畜也被他赶进了障里,等军候带人前去救援时,屁事都没了……”说到这里,陈步乐重重地捶了一下城墙,恨恨地说道:“管敢真他娘的有狗命,这种事情都能碰到,他立了大功,想是不久就要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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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举烽(7)
霍光想了想,问道:“咱们这里水草甚少,匈奴人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放牧?况且……哪有在夜里放牧的道理?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匈奴人……好像是故意要将马送给咱们似的?”陈步乐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委实可疑,我心中也是纳闷得紧。但牧人放牧,因迷失方向而连夜赶路的情形也是有的……不管怎么说,管敢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两个匈奴人,得了几百匹马、数百只羊,就凭这,立大功是一定的了。”他顿了顿,面上忽露自得之色,说道:“但显明障想要独吞功劳也不是那般容易,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方才那车千秋说,都尉只要马匹,那些羊全留给显明障算做奖赏,我呸,就他一个显明障能守得住整个长城?我好歹也要弄他几十只羊回来,给弟兄们打打牙祭……车千秋已经答应回去和老莽说了,老莽虽然狂傲,我的面子却还是要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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