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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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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塞亚睁大眼,那个应该是初次结识,却令他灵魂都痛起来的少女理了理长裙,把一只青花瓷烟斗放在心口,纤细的身影挺立着,消融在无与伦比的耀眼光潮中。
  维多利加死时,克拉姆没有感到自我的陨灭,明白过来,这个自己怕是早就发现塞亚的秘密,独自守着这个秘密。
  塞亚挺立的身躯被冰冷侵袭,手脚止不住的发抖,深深的悲伤塞满全部的身心,像胸口被掏空,塞了一把永远不会化的冰渣,疼得鲜血淋漓。
  他试图控制自己,可是那毫无作用,他从前强大的自制已经被人为的摧毁,悲痛瞬间充斥心房,灵魂被拖进无边的黑暗。
  所有的负能量都涌动起来,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两人周围,克拉姆只来得及送走艾娜,握住爱人的手:
  “塞亚——”
  闭上眼的最后一刹那,黑发青年看到的,是那个让人泫然欲泣的耀眼光点。
  艾娜刚刚回到座舰上,光矩中的十号立刻下令全军后撤:“那条蛇失控了,我们必须进入DOLL系统的防御圈。”
  “哥哥……零号怎么办?”艾娜急问,伊恩等人被召回的同时也焦心地询问。
  “零号和塞亚一起掉进了时钟城,有零号在,塞亚不会有事。”十号的神情极为严肃,“但是外面,失去零号,DOLL信仰中枢还是原来的范围,堇花联邦这些地方都危险了,我们先回防。”
  水银之蛇,是荒神的属物,能让宇宙的因果都归零的神性体,还有乌拉拉的动向……
  “没用的东西!”
  熟悉的喝骂令所有人惊得跳起来,转睛一看原来是死亡君主安塔隆,穿着藏青长款的仿陆军军服,和塞亚酷似的面容上是招牌式的不屑和傲慢。
  “负能量的爆炸交给我,那条怪东西你们自己对付,这么多甲乙丙丁的教皇和舰队在这儿,总不是玩儿的吧。”
  以帕克为首的军官们重重点头,堂堂帝国军和这么多教皇的分体人格在此,拼上命也不能任由敌人逞凶。
  “我的条件是——”安塔隆咬了咬牙,“告诉我,那家伙是我的什么人?”
  死亡君主不是傻瓜,塞亚能令反物质冻结,他当时就有所怀疑,后来塞亚的情绪竟然牵动了负能量,和他的天赋完全相同,使他心神大震。当维多利加自爆时,塞亚无意识地开放了一个灵魂空间,想纳入维多利加的灵魂。只是那女人和他的父母一样,身体和灵魂被太过剧烈的能量核心湮灭,无法挽回,塞亚这才绝望下被负能量吞噬了心智。
  这和他多么相像。
  安塔隆全身发冷,指尖不禁微微发颤。
  帝国一方不了解内情,相顾错愕。艾娜一行难以启齿,复制体的身世在负宇宙是奇耻大辱,但是在那双雨蓝色眼眸的逼视下,艾娜还是开口:
  “你是哥哥的复制体,被乌拉拉创造的……寄养在空岛的复制体,安塔隆。”
  克拉姆的神识只眩晕了一瞬就清醒过来,掉到妹妹的地盘他不在意,他和她早该在这里了结一切。
  他关注的是身旁的爱人,黑发青年蜷躺着,姿势像拒绝全世界。裹着肩头的灰色长衣突然渗出湿痕,慢慢的,呈滴状滚落的血红从袖口流出来,其他被衣服包裹的地方也透出这样的血迹,淡淡的,又触目惊心。
  金发青年慌乱地伸手,修复下,血很快止住了。他的手托住塞亚的颈背和膝弯,高挑英挺的身体对于他一点也不重,塞亚的头倾靠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开合,溢出来的也是温热的血液。
  他哆嗦了一下,心道是刚才的内伤,治好了,治好了……对所有的自己说,除了维多利加,再也不用对维多利加说了。
  黄昏的族裔,当世的教皇有一种柔韧的坚不可摧,无论何种混乱的事态下都能保持一线清明,这样的天性曾经为他带来了灾难——被同胞妹妹伤害至深,族人俱亡,培育他们的母族践踏他的尊严奉祭他的生命,然后是永生永世的噩梦,他多出了无限的自己,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和自我的唯一性,变成比出生时更畸形的怪物……他都没有选择自杀。明天一定会更好,我也会更好,他对自己说,熬到从困顿迷惘中走出,见到了星云帝国的先祖,见到了塞亚……生命有了全新的一天。
  不,他更早遇见塞亚,在那所破庙,他独处空幽混乱,扬手接住了那个闪闪发亮的人类灵魂。
  原来这不是开始,是命运。
  路凯有着韵歌者的诅咒天赋,天生能感应到世界背后的数理本质,接触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的一刻,身为数学家的他本能地解析神体,从此,神成为了他,他成为了神,人类的本质就此湮灭。
  克拉姆心痛地哽咽,抱紧了恋人。
  维多利加死前告诉他,地球毁灭的时候,塞亚接纳了其他接触者以外的灵魂,唯独没找到倾心相爱的恋人“冉依”,在寻觅时,遇到了还没有时光回溯的零号,零号当然不认识对方,塞亚潜意识察觉了真相,打击下回归白海,要不是乌拉拉拉了一把,属于人类的情感在那时就不存在了。
  从零到一,数值上意味着「开启概率」。概率即天意,塞亚是全神,克拉姆是半神,他们都能拨动概率,又不受概率所限。悖论在于,路凯是塞亚已经不存在的自己,一号是不可能状态下的零号,他们相爱了,于是,就在重逢的那一点,零号和塞亚的命运绞成了死结。
  他们注定纠缠,相恋,也注定像原初的他们一样,回归不可能的零点。
  不甘心人生被毁,也不能接受人性被扭曲成另一种模样,新生的神祇塑造了一段拟人程序,一个稳定的人格,就是塞亚。
  他是残缺的神和残缺的人,怪异斑驳的杂交体,白海不容,现世也无法长久容纳。荒神的本质是高熵的混乱无序,哪怕塞亚抵制得住,外界的高熵环境也会不时向他施压,就是乌拉拉和罗切斯特所属的命运。而来自本质的呼唤也使塞亚不断自我否定,难以摆脱对自己的怀疑和困惑,最终必然导致人格的崩塌。
  克拉姆可以想象,这段孤独的旅程塞亚走得多么挣扎艰难。宇宙对于代表熵寂的荒神皆无意义,所以塞亚制作出了逻辑之罪,又把逻辑之罪交给克拉姆保管,想在他这里交托自己,把生命放在他的手心。
  在不停的自我否定中寻求意义,在绝望中追求希望,拼命作为一个人而活……即使成为另一个人,即使以为自己被爱人和妹妹当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维多利加对他说:我们爱的是你,只有塞亚,塞亚?依路安那。
  “我们爱的是你,只有塞亚,塞亚?依路安那。”零号呢喃。
  一见钟情是一种命运,再次相见,我依然爱你。
  即使残缺,即使怪诞,即使厌恶自己,我们还是得活下去。
  把生命剩下的碎片东拼西凑,弥补心的裂缝,只余灰烬,也在灰烬种上花,只要还活着就必须活下去。
  克拉姆紧紧拥抱永恒的挚爱,对他轻轻地道:
  “我爱你,塞亚。”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表白,不是说“喜欢你”的表白。
  真正表达了心意的爱语。
  怀里的人醒过来,发出冷彻的声音:“又想被我挖掉一只眼睛吗?”
  塞亚动了动,四肢软绵绵的不受力,全身疼得要命,血流满地……好吧,这家伙长得不像酷爱在别人昏迷时下手的变态,虽然是个挖眼狂魔,貌似他自己也成挖眼狂魔了……理智,理智。
  “你想干嘛?”塞亚努力坐起来,克拉姆扶住他:“塞亚,别再勉强自己。”塞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体内的人格平台已经快要瓦解,急需外来的信息补充,乌拉拉赋予他“时钟城守护者”的强大身份,使塞亚自己组建的人体固化清晰下来,还大幅提升,但是当听到艾娜的话产生怀疑,塞亚又抗拒了这个身份,跌回人类的体质后,受伤严重。
  黑发青年染血的手支撑着地面,不动声色地施力,适应着疼痛虚弱和重新掌握自己的过程,凝视对方的灰蓝眼眸像极度冰寒的温度,带着审视和思量的意味。
  金发青年清澈的目光与他交缠,没有错过他的动作,塞亚,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塞亚。
  他们置身的空间大得不可思议,也封闭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抛弃在宇宙之外的巨大坟墓,一切记忆和感情都化为时间的灰尘,一旦沉寂下来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
  他看到这双眼睛深处的冷寂深幽,像是刚从时钟城的一条长廊走出,亘古,荒凉,孤独。
  克拉姆的左肋难以自抑的痛楚,他曾以为最难受的煎熬是分离,如今才发现,不知道塞亚经历了什么,无法停止地想象那种情景,才是最糟糕的。
  “你是来诱拐乌拉拉的小白脸吗?”
  “啊?”克拉姆一愣,被硬生生敲出了伤感的情怀,用力摇头,金色的长发摇成直线,“不是,塞亚,我的目标是你!”
  “啊?”这回轮到塞亚呆掉,接触到克拉姆含情脉脉的眼神,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竟然没有鸡皮疙瘩?
  是挖角之类的歧义吧……
  克拉姆注意到他的举动,紧张:“塞亚,疼吗?”黑发青年挑了挑眉:“你认识我?”虽然积累了足够多的疑惑,消失的记忆还是让他出现了重大的思考障碍,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准确的判断。
  确定爱人没有再受伤,克拉姆抬起头,认真地道:“塞亚,我喜欢你。”
  “啊?”黑发青年再次愣神,慢慢地,不同于尴尬的红晕涌上他俊朗的脸庞,加快的心跳在教皇的听觉欢快地跃动。
  是了,果然是这样。克拉姆有些怀念,又释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还记得第一次向塞亚表白,塞亚的神情,震惊、难以置信、排斥中掩不住来自性向的厌恶,脆弱得仿佛他们的关系一触即溃——那是真正从友谊出发的过渡点,爱情是永远的果,当塞亚真正觉醒,这份爱就是自始至终的概率。
  平行宇宙不分彼此,也不分先后,没有单一的逻辑,相互作用包含在所有宇宙的发展中,既然塞亚和他都选择了相爱的概率,投身这样的命运,无论多少事件改变和发生,关键的起因和结果都不会变——犹如怪圈,却是他们钟爱的因果关系。
  塞亚爱他,他爱塞亚。
  “我是个怪物,别看我是人类的样子。”教皇陛下拍着胸口自我介绍,“为了塞亚,我还要成为最强的怪物。”战胜宇宙和乌拉拉。
  “你这家伙,别自说自话!”不知怎么回事,回过神的塞亚熟练地接上了对方抽风的思维。
  “你说喜欢我,就是带上一个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和一群童工打上门?”显然哥哥大人关注到了伊恩一行,不等记忆恢复就兴师问罪,“你谁啊!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塞亚也喜欢我。”克拉姆幸福地冒着粉红泡泡。
  “你去死啊!”
  暴怒的黑发青年只恨找不着一张桌子来掀,他要是看上这个绝美外在二呆内在的萌货,真不知道是眼光太好还是太差。
  金发青年毫无保留的快乐笑容感染了他,那双天青色的眼眸闪耀着深邃剔透的色彩,塞亚知道自己肯定又脸红了。
  “塞亚,你的理想乡是什么?”
  爱他,不仅仅是保护,还有为其实现梦想。
  塞亚怔住,为什么这家伙问这个问题?
  他发觉自己张开唇,宛如有答案将吐未吐,沉沉含在舌尖。克拉姆怀中出现一把剑,恋人送给阿尔托莉亚的礼物,蓝色珐琅镶嵌在金黄的金属上。
  “不是地球,也不是你给艾娜他们锻炼的空间。”克拉姆眼中的感情纯净而明晰,映着唯一的倒影,“每个人都是回不了故乡的旅者,但是从出发的那一天,属于你的故乡已经在你心中了。”
  “我眼里的塞亚,就是塞亚的梦想。我们的国度,我们俩与沙门一起完成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梦想。”
  “你一定要相信,人类的一切记忆都能被保存。通过与他人一起创造美好的回忆,就会使生命有意义,不再是无谓的存在。”
  克拉姆伸出双手,捧起恋人胸前的金色怀表,你以为的遗忘,就在我的手心。
  打开怀表盖,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浮现出来——祥和的黄昏,温暖的夕阳,暮色的宫殿,三个在教皇宫重逢的朋友,永远的帝国……那是旅行者小心珍藏的记忆,他的生命里最闪亮的时间。
  似真似幻的漩涡环绕住黑发青年,流转着真实的流光,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进,返回他们的原点。
  波光闪闪的银鳞在虚空中游弋,每一片鳞片都长达数千米,蛇身一圈圈环绕住时钟城,在空中凝聚出大得骇人的蛇头,当它张开嘴,世界好像要被吞噬进去,撕开一个透明的空洞,时空在一片虚无的骇浪中动荡,无形的规则在它面前变得壁垒分明一般真实而清晰,随即迸开无数裂痕。
  这是异形的生命,通常的生命不是这样。宇宙中,熵必然增加,秩序必然归于混乱和无序,但生命的存在是为了对抗宇宙的冰冷宿命,是高度有序的存在,然而终极生命水银之蛇似乎只为了践行万物的终末。
  帝国的战线上,所有的炮击都失效,随着天地间的自然能量被吞进那个恐怖的终点,空间和时间同时失去了丈量的尺度,打开了跃迁装置的舰队固定在怪异的死寂中。伊恩眼睁睁看到三艘靠后的护卫舰扭曲起来,被无限拉长、模糊,消失在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视界。整个舰队缓慢地转向,迟钝而笨拙,精锐的帝国战舰完全不复原来的灵活,仿佛随时会步上相同的后尘,化为虚空的尘埃。
  一层淡红色的障壁隔开毁灭与生机,帝国军一下子恢复原本的速度,每一艘都被深蓝的光辉包裹,无数绮丽的几何体重叠旋转,机能重启,修复的通讯出现拉非雷和九号的影像。
  “都听从指挥,把航行和计算交给DOLL系统。”亲王的神情不同于平日,与克拉姆如出一辙的脸庞透出紧张,“时空泡,分离。”
  接到命令,总舰和周围的部队飞出数十万艘小型联络艇,都覆盖着奇异的无色球膜,其中一半越过那些还在生死边缘挣扎逃逸的前线将兵,层层布防,突然,一团恍若宇宙诞生的耀眼光华散射开来。
  纯净的白光彼此星星点点连起,形成一条六光年的防卫线。另一半在人工智能的操纵下,飞快集结着曲率跳跃所需的庞大能量,铺设通往星云帝国的道路,正常的宇宙取代了虚无的颜色,深黑的通道中,金色星群的景象赫然可见。
  “断后的船是机器人驾驶的吗?”飞船通行的前一刻,艾娜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哑声道。
  那样不容有失的救援行动,不可能是无人舰艇,除了人,星云帝国也只有智能机器人能做到了。
  可是,这是怎样的牺牲……机器人没有灵魂,不能被黑箱收回。
  在场的军人不知情,没法回答。响起的磁性嗓音来自星云帝国,属于机械皇帝沙门?布兰特:“回来,战士们,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艾娜紧紧咬住唇。
  常人无法感知的领域,十号和九号交换了简短的对话:“你过来可以?”九号的光辉之四面体拥有最强大的防守能力,所以他是星云帝国的防务官,此刻却来到了前线,等于是用这里的一时安泰换取后方的安全。
  “沙门说交给他。”
  与此同时,能够反弹概率的七号和八号,战力超群的玲,统御女性人格的茵蒂克丝,有因果诛灭能力的阿尔托莉亚,都来到了这片危境。
  塞亚闭上眼,记忆拼图像洒满灰色虚空的天光,他想起了谁?
  有个画面他不能忘也不想忘,从妹妹手中接过的八音盒,听到“多莉雅死了”,他总是想象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不是在呼唤他,是不是和他一样孤独,他们那么相互依存,无法失去彼此。可是她的遗言是“活下去”,在梦里也转身离去。他总是梦见满是血的视野里,红色的长发披散一地,他想冲进狭小的船舱,不停地奔跑,伸出手,却总是抵达不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她身陨的样子,停步的那刻,血光褪去,记忆里的搭档朝他微笑,扬起的弧度是最怀念的救赎,她唱起旅行中编的曲子,久违的温馨。
  他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想念是惆怅的伤,他想不起23岁以前是怎样的人生,似乎总是柔和的色调,鹅黄中透着浅浅的藏蓝,尽头是陌生的星光,刺目的光辉,依稀有个朦胧的身影。他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一次次满怀空落。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只有冷寂的星火。踏上寻觅的旅程,心想也许能找回遥远的、自我的回忆,然后是漫长得几乎是永恒的时光。
  艾娜、伊恩、盖亚、帕鲁卡、丽萨、霖、高文、尤菲、梅耶……那些遗民的面容闪过脑海,这就是梦境的终结了,正宇宙的星空,他遥望她,感到无限的凄楚和忧伤。
  似曾相识的星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
  那是比恒星更美丽,心爱之人的笑容。
  飘荡的感觉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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