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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纪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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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月抿着嘴儿笑:“倒是真甜——这样新鲜清甜的橙子,只怕是贡品吧?”
曲英犹觉自己方才的话失了分寸,心里微微懊恼,虽也拈了一瓣在手中,却并不吃,“你每日里喝药,舌头却还是这样灵,这正是才从山东进贡入京的蜜橙。”
“莫非是有人拿着贡品来讨好姨父么?”陆嘉月搁了橙皮,又拈了一瓣。
陆嘉月的姨父正是曲家的大老爷曲宏,也是曲英的父亲,如今在户部任正三品右侍郎的官职。户部掌管着国库和天下银粮,在户部任职,自然免不了有人上赶着巴结奉承。
曲英脸上却又是一红,稍稍犹豫,一旁丫鬟红绡已先笑道:“回表小姐,是娄大人安排进贡鲜果入京时,特意命人单留了几筐,送来府里给小姐尝鲜的,如今除了宫里,外头王公候府里只怕还不曾有呢。”
“要你多嘴。”曲英轻嗔了红绡一句。
山东。。。娄大人。。。
陆嘉月想起来,前世里山东布政使娄吉安之子娄文柯,正是曲英的夫君。
而前世此时,曲英与娄文柯早已定有婚约。
前世里曲家的人都说山东布政使娄吉安为官政绩硕然,仕途光明,娄文柯年少有才,品貌出众,娄家与曲家又是世交,这门婚事实是天赐良缘。
然而谁能料到,当曲家遭遇灭顶之灾时,这位人人交口称赞的娄家姑爷,为求自保不受牵连,竟将身怀六甲的曲英休弃,逐出家门。
曲英素来温柔娴静,却原来也有果决坚毅的时候,虽遭此变故,却对娄家未曾有半句乞求,只用三尺白绫,自绝于娄家门下。
陆嘉月抬眸,悄悄打量曲英。
曲英正值及笄妙龄,端的是红颜绿鬓,眉目如画,周身上下尽显世家贵女的典雅贞静之态。
如此一个妙人,却偏落得那凄凉结局,何其可怜!
陆嘉月心中戚然,只低了头闷声不吭的吃橙子。
娄家的人虽然可恶,这蜜橙却是无辜,而且如此滋味清甜,不吃白不吃。
曲英见陆嘉月吃得喜欢,便道:“母亲那里还有半筐呢,明儿我再给你送些来。”
“嗯,多谢姐姐。”陆嘉月勉强笑着道。
曲英和陆嘉月吃了一碟蜜橙,曲英估摸着陆嘉月也该歇下了,便嘱咐了她几句,就要回去。
陆嘉月下炕来,将曲英送至门外廊下。曲英一力劝阻,怕她又着了风,无奈她执意如此,也只得由她了。
陆嘉月站在廊下,目送着曲英的背影离去,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外。
雨不曾停歇,裹在夜风里倾斜而至,寒意愈发深重。廊下的风灯随风摇摆,像是飘零在茫茫夜色里的无依落叶。
前世所发生的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所幸今世一切尚未发生,她又怎会再眼睁睁地看着曲英嫁与那寡情无义的娄文柯?
心中一念既起,便要付诸于行动。
于是吩咐辛竹:“明日让小顺和小成进来见我。”
辛竹应了,“小姐可是要打发他们在外头买什么东西?”
陆嘉月唇角微扬,噙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一张精致如玉的面容隐在昏黄的灯影下,那笑意也就变得似有若无。
“让他们来就是了,自有好差事给他们。”
………………………………
第四章 打探
? 翌日起来,梳洗后用了早饭,又喝了药,辛竹便带了小顺和小成进来。
二人都是陆嘉月的小厮,跟着服侍也有几年了,此次陆嘉月留京,他二人便也跟着留在曲家继续服侍。
磕头问安后,陆嘉月笑吟吟让他二人起来:“来了曲家也有好几日了,可曾淘气?”
小顺小成规规矩矩地回话:“奴才们不敢淘气,怕丢了小姐的脸面,无事时只跟着前院的柱子哥在城里四处转了转,瞧了瞧热闹。”
辛竹便笑道:“算你两个机灵,还知道怕丢小姐的脸面——这曲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规矩多着呢,你们还需时刻警醒着些才好。”
陆嘉月打量两个小厮,虽只十二三岁,却都是一副手脚伶俐的机灵相,当初也是父亲陆勉亲自从家生奴里挑出来给她使唤的,将来多半也会随着她出嫁,成为她的陪房,替她管着陪嫁的田庄土地,自然是比夫家的人用着放心顺手。
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也让这两个小厮历练一番。
于是点了点头,曼声道:“燕京可是都城,你们既已在城里转过了,那这京都城的百来个里坊,可都熟悉了?”
两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倒有些不好意思,“那却没有,这京都城可大着呢,曲家又是在福泰坊,我们最熟悉的,不过也是与这福泰坊邻近的康乐、祥瑞和兴平几个里坊罢了。”
如此也够了。
陆嘉月记得清楚,娄吉安本是京官外放,虽出任山东布政使,他的家眷却仍留居于京都,娄家的宅子,正是在兴平坊内。
“这却不急,日子长着呢,今后无事多在城里走动,也就熟悉了。”陆嘉月面带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两个小厮,“只是眼下我有一件要紧事打算交与你们去办,你们可得用心给我办好了,不能有半点差错。”
*
两个小厮告了安出来,四下无人,便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说好端端的,小姐为何让咱们去盯着娄家少爷?我可听说,那娄家少爷是和曲大小姐定了亲的。”
“小姐不是说了吗?不许多问,不许告诉任何人,你瞎猜也是无用,不如用心办好了差事,小姐自有赏给咱们呢。”
“这个也罢了,只是我怎么瞧着小姐病了这几日,反而精神倒仿佛比从前好多了,就连瞧人的眼神儿也不一样了。”
“你是想说小姐比起从前来更有主子的架势了吧?这是好事啊,小姐自己立起来了,咱们跟着小姐待在这曲府里,也能把腰竿子挺得直些,否则小姐总是那副软柳条儿似地样子,谁又能瞧得起咱们这些奴才呢?”
“嘿,正是你说的这个理儿。。。。。。”
*
今日虽未下雨,天色却依旧阴沉,寒风肃肃,又比昨日更冷几分。
屋里只有辛竹伺候,桔香柚香两个丫鬟虽也是忠心,到底是曲家的人,不比自幼服侍在她身边的辛竹可靠。
因此陆嘉月不欲让桔香柚香知道得太多,寻了个由头,方才便已将她们支出去了。
两个小厮去后,辛竹兀自寻思半晌,始终不放心,终于开口问她,“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陆嘉月信手拨弄着一旁炕桌上的那盆石子水仙,闻言微微一笑,“我还能想做什么呢?姨母和英表姐待我这样好,那娄家少爷是要做英表姐的夫君的,我不过是替英表姐着想,让小顺和小成去打探一下他的人品究竟如何,以免英表姐误嫁。”
辛竹半信半疑,“就算那娄家少爷有什么不好,英表小姐也已经和他定了亲,难不成小姐要拆散英表小姐的姻缘么?”
陆嘉月轻轻冷笑一声,伸指掐下一朵水仙花,捏在指间来回把玩,颇有意兴。
“若果真并非良缘,这门亲事,自然是结不得的。”
“小姐!”辛竹登时大惊,“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毁乱旁人姻缘,可是要遭报应的呀!”
报应。。。。。。
前世里她深居闺阁,软弱怯懦,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踏,然而她又得到了什么?
这世间当真有报应吗?
也许前世懵懂天真的她会相信所谓的报应,今世的她,却只相信自己。
指尖用力,水仙花便被揉搓得一团凌乱,扔在了炕桌上。
陆嘉月的声音平静得似无波无澜的水面:“若真有报应,那就来吧。”
*
过了两日,陆嘉月的身子已经痊愈,停了汤药。
这日早起,难得是个晴天,久违的阳光照得庭院里明晃晃亮堂堂的,一眼望去,令人心底里也莫名生出几许暖意。
陆嘉月去正房给姨母孟氏问安。
她所住的春棠居,本就是曲家长房大院里的一处小跨院,出了东南角的月洞门向北,沿水磨石铺就的夹道行上百来步,再向东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孟氏所住的正房了。
这时才走过垂花门,抬头便见到大老爷曲宏从正房里出来,身着紫色官袍,气度威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看样子要出门去。
陆嘉月忙恭谨行礼问安。
曲宏停下脚步,神色温蔼,含笑问她:“身子可都大好了?”
陆嘉月忙笑答:“多谢姨父系挂,已是无碍了。”
“那就好,”曲宏点点头,“你姨母就在屋里,你进去吧。”
行至正房台阶下,小丫鬟蝉儿已先笑着打起了门帘,屋里的丫鬟听见动静,自进去禀报,又有两个丫鬟出来相迎,正是荷香和莲香。
“表小姐来了,夫人在里间和张嬷嬷说话呢,表小姐快进去吧。”
进来正堂里,也是烧着地龙,满屋里热烘烘的。桌案上紫金小香炉里焚着檀香,几个穿青绸小袄的丫鬟拿了抹布和鸡毛掸子在打扫桌椅案几。
荷香亲自打起里间的帘子,陆嘉月进去,只见孟氏穿一身绛紫缎绣西番莲纹夹绵褙子,头上戴着福纹眉勒,仪态端庄,妆饰素净,正坐在暖炕上和张嬷嬷说话。
见了她进来,孟氏又嘱咐了张嬷嬷一句,张嬷嬷才告安出去了。
因听见孟氏话里提及“如意庵里的香油钱也该添了”,陆嘉月便知这位姨母又是在为表哥曲松和表嫂徐氏烧香祈愿,以求子嗣之事而操劳。
大老爷曲宏是曲家的嫡长子,曲松是嫡长孙,而曲松与徐氏成婚已有三年,徐氏仍未有身孕,即便旁人不说什么,孟氏的心里终究是有些担忧的。
前世里陆嘉月在孟氏身边待了三年,对于孟氏的喜忧,自是再清楚不过。而且她记得,表哥曲松后来是有一个儿子的,只不过并非表嫂徐氏所出罢了。
陆嘉月想要安慰孟氏一番,转念一想,自己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家,男女子嗣之事,若出自她口,未免显得于礼不合。
于是只得装作不知。
………………………………
第五章 躲避
? 孟氏携了陆嘉月的手在身边坐下,细观瞧她脸色,白净里透着几分红润,已全无病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摸了摸她身上的梅子青素缎夹袄,倒也还厚实,只是配着葱白的挑线棉裙,这一身穿着,未免就显得太过简朴了。
还不如长房里的几个大丫鬟穿得鲜亮。
孟氏不禁嗔责道:“你这孩子,怎么病了一场,反倒连衣裳都愈发穿得素净了?”
陆嘉月低了头,浅浅笑道:“我也不知怎的,如今就爱看这青碧一类的颜色,从前那些粉紫烟红的,倒不大看得惯了。”
从前是懵懂天真,自然爱那些柔嫩浅薄颜色,如今再世为人,心境早已面目全非,也只有青碧一色,清冷沉静,方能入眼。
孟氏无奈地笑,眼里却满是爱怜宠溺,“也罢了,小姑娘家的,一时一个主意,你既喜欢青碧颜色,正好我这里有几匹好缎子,”说着吩咐一旁的大丫鬟春霞,“我记得上回大姑太太送的那些妆花宫缎里有一匹豆青的,还有一匹孔雀绿的,你挑了出来送去绣房,告诉她们好生给月丫头裁两件夹袄出来。”
春霞领命去了。
丫鬟们又摆上热茶点心,陆嘉月陪着孟氏说些家常话,荷香挑了帘子进来,笑道:“夫人,四少爷回来了,过来给您问安。”
陆嘉月正拈了一枚芝麻螺酥放进嘴里,闻言顿时噎住,强忍着不动声色地饮了两口茶水,缓过来了气儿,立刻就站了起来,“姨母,我先回房了。”
孟氏以为她是要避男女之嫌,遂笑道:“不必见外,是你姨父的侄儿,二房的榕哥儿。”
前世里在曲家住了三年,她又怎会不知四少爷是谁?
只是实不想再相见罢了。
孟氏见她微低着头,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吱声儿,很是为难的模样,忙道:“那你去碧纱橱里待会儿可好?那里面也暖和,我让人把茶水点心给你送过去。”
陆嘉月应了,转身匆匆就往外走。
待到四少爷曲榕进来正堂,目光无意一瞥,只见一个柔弱纤细的青色背影,眨眼间闪进了正堂西边的碧纱橱去。
进了里间,给孟氏问安,孟氏很是高兴,颇热络地嘘寒问暖。
曲榕是侄儿,倒不用避讳太多,就在方才陆嘉月坐过的地方坐下了。莲香奉上热茶,他陪着孟氏说话,不过片刻,鼻间便闻到一股香气,极清幽淡雅,从前从未闻过,可是待要凝神细嗅,那香气却又消失了。再缓一气儿,那香气却又重在鼻间萦绕悠荡。
又见一旁炕桌上留有一个茶钟,便知方才必有女眷在此陪伴孟氏。因听见他来了,才避嫌而去了。
曲榕心中不免疑惑。
难道是那一道青色背影?
*
碧纱橱虽小,却也是陈设齐全,温暖舒适。
陆嘉月坐在软榻上,心绪如潮,难以平静。
四少爷。。。曲榕。
是前世里曾经令她倾心爱慕,又令她心碎的人呵!
她怪自己大意,竟忘了今日是十五,国子监里每月初一、十五停课休假,曲榕在国子监读书,逢假必要回曲府来,给长辈们问安,打点衣物琐事。
还好躲得快,若是这样乍然相见,她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他。
前世里她初到曲家,便被曲榕的品貌才学所吸引,曲榕亦有意接近于她。本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年纪,私下里几番来去,经不住他甜言蜜语,情深意切,不禁沉醉于其中不可自拔,终将一颗芳心暗许。
他说,让她耐心等候,待春闱金榜题名之后,必向父母长辈陈情,以三媒六聘之礼,光明正大娶她为妻。
她满心憧憬期待,然而还未等到春闱,他却另娶旁人。
他又说一切非他所愿,皆为父母所逼迫。他说若有来世,必不会再负她。
他说得那样真挚,一如初时表白心迹那般情深意切,说到不能自已之时,甚至热泪成行。泪水直落在她手心,有如千斤般沉重,将她的一颗心彻底砸得粉碎。
。。。。。。
窗外晴空如洗,阳光明媚,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小雀儿,落在后院一株腊梅枝头,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这样安宁平静的时光,仿佛前世的人事,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梦里梦外,唯有她自己一个。
小雀儿叫唤了一阵,你追我逐的,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阳光依旧明媚,腊梅树结着一树的花苞儿,一切了无痕迹。
前尘往事,爱怨嗔痴,已俱如烟矣。
今世只愿两处相宽,各自安好,再无牵葛。
*
曲榕向孟氏告了安,从长房出来,候在院墙下的小厮双喜猫着腰跟了上来。
见曲榕若有所思的神色,遂问:“少爷,您怎么了?”
曲榕负手踱步前行,并不看他,“大伯母身边是不是来了什么女眷?”
“少爷瞧见啦?”双喜嘿嘿一笑,“是大夫人的外甥女,姓陆,闺名说是唤作嘉月。就是初二那日,您回国子监去了没多大会儿,她进的府。”
曲榕闻言,微微迟步,“她父亲可是新任云贵布政使陆勉?”
“正是呢,云贵那地界儿穷山恶水,她父亲疼她,所以便将她留下来交给大夫人照养,”双喜涎着笑脸,看曲榕,“少爷,您说,那陆家表小姐的模样可是生得妙极了?”
“哦?我却没瞧见,”曲榕笑了笑,颇有意味地看着双喜,“你这小子倒是说说,怎么个妙法儿?”
双喜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却想不出个一词半句用来形容陆嘉月的容貌,只得讪笑,“小的没读过书,可形容不出来——总之,是极招人疼的了。”
曲榕心里微有失望之感,抬手在双喜头上弹了一指,“你这双狗眼里能瞧出什么好人儿来,我却不信,多半是你胡诌。”
双喜捧着头,只能忍痛陪笑。
*
曲榕又往三房和四房去问过了安,才折转回二房。
二夫人段氏在廊下翘首以盼。
曲榕才走进庭院里,段氏已迎上前去,嗔怪道:“去问个安罢了,怎的也这么久?”
曲榕微笑,“在祖母和大伯母屋里略坐了坐,陪着说了会儿话,三婶院里不清静,我便没有久待,四婶正忙着,也只问候了一声儿就出来了。”
“倒是愈发懂事了,”段氏这才转嗔为喜,“饿了吧?快进去,午饭都备下了。”
小厮双喜在院外便已退了下去,正房台阶下两三个丫鬟争着上前打起门帘子,簇拥着段氏和曲榕进来正堂,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段氏的大丫鬟玉屏和翠屏服侍着曲榕换了衣裳,一旁朱漆镂花楠木八仙桌上碗碟罗列,腾腾冒着热气,都是曲榕素日爱吃的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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