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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法器
　　　　周朦胧嘴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
　　
　　　　　　严氏屋里的东西，一年四季，都会应景的从库房里搬出些新鲜东西来摆放，用具也是。这双耳游龙汉白玉陶罐，自打周朦胧头一次进严氏的卧室看到摆在床头矮几上，就一直没换过。严氏上了年纪，各种小毛病总是不断的，吃点药调理也是常事，她这一辈子积累了多少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自然不止这一个陶罐，想来也是有来历有意义的东西。
　　
　　　　　　然而还是摔破了。没有了。
　　
　　　　　　“大姑奶奶……在夫家可还好？”周朦胧的声音冰冷，没有温度。就如同那个她没见到的陶罐的碎片一样铺散在马车里。
　　
　　　　　　“跟以往差不多吧。”素荷不知道周朦胧为什么这么问，背脊有些发冷，“嗯……世子姑爷还是跟往常一样，不怎么回内院的。昱亲王妃也如往常一样对大姑奶奶甚为严格，立规矩也没放松下……不过，听说打骂少了些，年底的时候朱嬷嬷偷偷回来，说是王妃已经很少拿戒尺管教大姑奶奶了，换成抄书背书……”
　　
　　　　　　“她倒是个爱看书作诗的……”周朦胧不屑的冷哼道。
　　
　　　　　　素荷张张嘴，尴尬的说道，“抄的是女诫和孝经，背的也是这两样……”
　　
　　　　　　周朦胧嘴角抽搐。昱亲王妃果然不同于常人。
　　
　　　　　　到了玉扁胡同，行李并未收拾完毕，毕竟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不过带回来的礼物都装在一起，并未拆动，翻找起来却是容易的很。周朦胧让素荷带着两袋子小米回去了，并吩咐道，“晚上子时起来用清水洗两遍，浸着，等清晨就煮了小米粥给太夫人吃。”
　　
　　　　　　素荷有些傻眼的看着粗使婆子把两袋子小米搬到马车上去。周朦胧呵呵笑出声来，“这是我们那边山边儿上的农户种的小米，产量很低，比较硬，不得法是煮不烂的。不过我吃过，尚京的小米太精细了，这个太夫人吃更好一些。”
　　
　　　　　　素荷难为情的收回掉到地上的眼珠子，忙不迭点头，“奴婢眼拙，大奶奶见谅。”
　　
　　　　　　终于躺在自己熟悉的宽大的床铺上，虽然心里有些酸涩，周朦胧仍然是很快就睡着了。并且是一夜无梦到天亮。
　　
　　　　　　早晨有孩子在身边总是很忙的，梳洗打扮吃饭，周朦胧由着吴氏和赵妈妈一把手去张罗，让陆英铺了简单的纸墨，给戚廷岳飞快的写了封回信。戚廷岳最担心的就是严氏的身体了，周朦胧据实以告。年老体衰是不可避免的，只要没有被病痛过分磋磨，就已经是万幸了。
　　
　　　　　　至于其他的，她也才刚安定下来，还没安顿好，也无从跟戚廷岳说起，只用欢快的语气告诉他，“……祖母比我们想象中好很多，真是万幸。我回来了，孩子们回来了，祖母会越来越康健的。你放心。”
　　
　　　　　　这实在是非常简短的一封信。她落笔封漆让人送出去时，孩子们还没折腾好。
　　
　　　　　　待拖家带口到广玉山房的时候，再原路踏入进去，静谧的院子里多了些鲜活的气息。仆婢们行走间脚步欢快了，远远见到她们笔刀靠墙站着无声福礼时面上没有笑容却也神态轻松了。
　　
　　　　　　戚廷嵘和戚廷岍这对闺中姐妹站在正屋前的院子里说话，眼神都注视着进门的地方。看到周朦胧为首现身，两人立马携手快步迎了过来。
　　
　　　　　　见礼之后，周朦胧笑吟吟的让小欢颜给两位姑母行礼，还有小开颜，是吴氏抱在怀里行的礼。
　　
　　　　　　她们俩是头天晚上就接到了严氏送去的消息，自然是有备而来。各自都给了开颜一个礼盒。无须打开，周朦胧知道就算不是很名贵，也必定是她们俩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了。
　　
　　　　　　“祖母刚刚正在眯一会儿，我们俩就悄悄出来，这会子怕是已经醒了吧。”戚廷嵘吐吐舌头，而戚廷岍则非常熟练的从吴氏手里接过了开颜过去抱着玩儿。
　　
　　　　　　周朦胧刚想说一声开颜太沉了怕戚廷岍抱不动，可看她姿势非常熟练，就顿住了。
　　
　　　　　　戚廷嵘嘻嘻一笑，“二姐姐在家里经常帮妯娌们带孩子，可会带孩子了。”
　　
　　　　　　戚廷岍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周朦胧真心的冲她一笑，“那日后有了孩子你肯定在行的很。”
　　
　　　　　　身后眠春款步过来，“太夫人醒了，请大奶奶和两位姑奶奶进去说话呢。”
　　
　　　　　　周朦胧点点头，带头朝里面走去。这一大清早，严氏就开始打瞌睡，那昨晚肯定还是睡不好了。她们故意在这边笑着说话，屋里听见了，才能帮严氏整理一下仪容，才能继续在她们面前维持慈祥整洁的形象。
　　
　　　　　　这姐妹俩不仅是装扮变了，已经挽起了发髻穿起稳重的颜色，在严氏面前的位置竟然也变了。
　　
　　　　　　戚廷嵘如往常一般，接过了素荷手里的事情，斟茶，倒水，换上新鲜的点心和水果，自觉并且真诚的为屋里的人服务着。戚廷岍刚刚还有些拘谨的脸，却在屋里截然不同了。
　　
　　　　　　因为屋子里有孩子。
　　
　　　　　　严氏拉着小欢颜说话，戚廷岍自然而然的就抱着小开颜跟在一旁。
　　
　　　　　　她往常在严氏面前就算是答严氏的问话，都是浑身如同束缚住了一样。而抱着孩子，却好似是胆小的人忽然握住了超级厉害的法器一般。
　　
　　　　　　小欢颜在吃严氏喂她的糕点，戚廷岍看到小开颜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就笑嘻嘻的说道，“哇，你也想吃啊，想吃你跟曾祖母说啊……”
　　
　　　　　　严氏果真拿了糕点，不过却不是真的喂，而是放到开颜嘴边逗他，想吃吃不到，小开颜自然是急得直哼哼，戚廷岍连忙抱到怀里哄，“不气不气，等咱们小牙多长几个，把曾祖母的好东西都吃完，好不好……”
　　
　　　　　　周朦胧讶然的看着。她一直觉得戚廷岍身上的胆小怯懦，是难以打开的屏障，没想到打开这屏障的钥匙竟然只是个孩子。
　　
　　　　　　戚廷嵘偷偷在周朦胧耳边说道，“二姐姐在家里，跟妯娌们处的也挺好的。她喜欢孩子，也经常帮着左邻右舍带孩子……”
第690章　做的好
　　　　潘家的家族颇大，但是女眷一般是不能轻易到处走动的，也就是跟左邻右舍平时的来往多一些。戚廷岍是个羞怯里不会夹杂恶意的人，而且她的夫家，在潘家只是绿豆芝麻一样无足轻重的旁支，来往的也都是差不多的人家，这样的普通潘家族亲，一家子的温饱和营生才是大事，因为平时本家的大事也轮不到他们出头说话。
　　
　　　　　　所以之前戚廷岍和白姨娘对潘家的诸多恶意猜测，等她嫁过去了才发现，实在是不值一提。谁家的婆母就等着儿媳妇进门了好为了本家的荣耀去死命磋磨人的呢，一家子不得安宁，还得赔上自己的名声，再说，就是磋磨完了这个，娶下一个不是还要一份彩礼钱？还要花钱张罗酒席新房？
　　
　　　　　　就算潘氏成了弃妇，但实际上也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南山侯府这边就算有再多不对，也并没有给潘氏一纸休书。她自己要和离，一没有哭诉婆家的不是二也没请娘家来给自己撑腰扯皮，和离了连娘家都没回，自己就走了。大概就是潘九太太想起潘氏来，也不过是咬牙切齿的先暗骂自己女儿几句，旁的站着看热闹的人，何必为了别人家命不好的女儿就把自己儿子儿媳妇也弄生分？
　　
　　　　　　周朦胧在两个小姑出嫁前就走了，自是不知道出嫁后两个人的心路程，此时看着，心里只有好奇和欣慰。
　　
　　　　　　戚廷嵘伸头来说道，“之前祖母生病的时候，我回来没事的时候摸着针线随便做了几件小衣裳，本是说入秋之前托人送到沥州去的，现在可是不必了，大嫂随我去看看？”
　　
　　　　　　“那好。”周朦胧放下茶盏，跟严氏说了声，严氏却并没什么心情理会她，随意点点头，就继续和两个孩子一起玩闹了。
　　
　　　　　　周朦胧好笑的摇摇头，老小老小，这三个还真能玩一块儿去了。
　　
　　　　　　戚廷嵘以前在后罩房的院子还原模原样的留着。左右侯府是不会挤得没地方住。而且之前严氏病中的时候，戚廷嵘因为夫家没有公婆要侍候，丈夫陈举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她倒是时常回来，而且回来还经常留下住几日，也就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
　　
　　　　　　她给两个孩子做的衣裳收在箱笼里，熟门熟路的自己打开了摊在床上给周朦胧看。
　　
　　　　　　“唉，都两个孩子了，大的小的，可真没少穿你做的衣裳。”周朦胧没去摸衣裳，反而一把拉了戚廷嵘的手来看，翻过来，十个指尖果然都有厚薄不一的硬茧，周朦胧看着不禁就皱起眉头，“以后你还是别给孩子做了，你看你这手，可是受了不少罪了。妹夫四季衣裳也是要你张罗的，往后你还要有自己的孩子，手还是一回事，关键是眼睛可不能熬坏了……”
　　
　　　　　　戚廷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着，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碎碎叨叨又真真切切的责备，就连她姨娘，都多久没有拉拉她的手，揽揽她的肩了。戚廷嵘耳根发热，低头倒是笑了，“我是姑姑嘛。我没有别的好东西给他们，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确实如此。
　　
　　　　　　每每看着小欢颜从只会吃了睡睡了吃，到开始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会说话，都经常穿着她做的衣裳，戚廷嵘心里就觉得很满足，很自豪。每次听到人夸奖小欢颜的新衣裳真好看，这比她自己被人夸赞还要让戚廷嵘开心。若是小欢颜能穿着她的衣裳长大，戚廷嵘觉得光是想想，她就要激动极了。
　　
　　　　　　所以虽然开颜没有谋面，戚廷嵘就经常给开颜做衣裳，寄衣裳。她了解周朦胧对孩子衣裳的各种喜好和讲究，她有周朦胧给她画的多种适合孩子衣裳的童趣花样子，所以一见到开颜，戚廷嵘果然看到开颜穿着的正是她做的衣裳，她怎能不欢喜。
　　
　　　　　　这些欢喜和满足，周朦胧都从戚廷嵘略带羞涩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叹口气，无奈的讲戚廷嵘的两只手捧在手心里，“那你以后少做一些。一季做上一身就行了，不然我可不依了。”
　　
　　　　　　戚廷嵘点点头，周朦胧略带严肃的嗔怪，简直比任何赞美的语言都要动听。
　　
　　　　　　婢女送来了茶水，戚廷嵘起身给周朦胧斟茶。她总是这样，做这些事情就跟她给孩子们做衣裳时一样，一针一线，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实在和真诚。
　　
　　　　　　周朦胧微微笑着接过来拿在手里，“你们都出嫁了，这广玉山房越发冷清了，我看祖母心里没有以前快活的样子。二叔现在在府里吗？”
　　
　　　　　　“嗯……祖母心里是没往常顺遂。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戚廷嵘没有叹气，脸上的淡然神情，倒是对得起她侯府的出身了，“你们走了，我们接着也就出门了，虽然祖母嘴上不说，心里确实是不太痛快的，后来尚京发生了些别的事情，马家……”
　　
　　　　　　戚廷嵘觉得她不擅长讨论这些话题，好似说远了不知道如何说了，张张嘴不知道怎么继续。
　　
　　　　　　“马家的事情我知道的。”周朦胧适时的说道。
　　
　　　　　　“哦。”戚廷嵘吞了下口水，“那时祖母也很是忧心，不过有一次我倒是听到她说，还好你们不在家什么的……”
　　
　　　　　　戚廷嵘和陈举人一起过日子，自然跟在闺中时大不一样。读书人关心朝政，之前那一场牵连太多的较劲儿，戚廷嵘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周朦胧听懂了，幽幽叹口气。孙子孙女不在身边，老友家突逢变故，加上戚廷岚不长眼的回来上眼药，严氏心里能好过才怪。
　　
　　　　　　“二哥住在家里，不似往常那样总不着家了。因为父亲不让账房给二哥支银子了，二哥院子里父亲也专门让人看着，怕他拿了东西出去变卖……”
　　
　　　　　　戚廷嵘难为情的低下头，她的兄长在家跟贼一样被人防范着，她怎能不跟着羞愧呢。
　　
　　　　　　“呵呵，公公做的好，”周朦胧笑出声来。没钱了，戚廷峤想折腾也没法折腾了，戚义安总算长了回脑子了。
第691章　小叔

　　戚廷嵘惊讶的抬头，轻咬下唇，迟疑的说道，“是祖母让父亲这么做的……”
　　
　　也对，这样凌厉的路数，跟叫林嬷嬷直接去管教戚廷岚一样，粗暴却有效。周朦胧挑挑眉，“那小叔可相看上了合意的姑娘？”她走之前，严氏就在张罗这件事了。
　　
　　然而戚廷嵘缓缓摇头，“祖母之前倒是一直放了那多心思在三哥的亲事上，只是后来出了那些事，祖母好似就无心想这些了。”
　　
　　一句无心，说的和听的都懂了。不是无心，而是现在朝廷波谲云诡，戚廷屿就算娶不了尚京最好的名门淑女，但是神仙打架，往往是小鬼遭殃。严氏纵然有再多的心思，也是不敢冒险的。
　　
　　周朦胧没有问戚廷嵘在夫家过的怎么样。就她这出嫁了还能时常回娘家来，祖母病了陈举子还让她回来住着侍疾，已经说明了一切。若真要戚廷嵘来说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些平平淡淡的幸福和满足，转成言语的话就未免苍白无味了些。
　　
　　等周朦胧和戚廷嵘从后罩房出来时，屋子里的热闹更甚了。严氏和戚廷岍逗着流着口水咿咿呀呀的小开颜，戚义安在旁边插不上手，就光顾着端着茶盅弯腰跟着看跟着笑，而小欢颜却在廊下踢毽子。跟她踢毽子的不是任何一个仆婢，竟然是戚廷屿。
　　
　　戚廷屿的毽子踢得不错，虽然没有小茴那样上下翻飞，却也惹得小欢颜在他身边拍着小手打转儿了。见到周朦胧出现，戚廷屿连忙收了脚，有些不好意思的上来行礼问候。
　　
　　少年人的脸上神色微赧，周朦胧提及他对小欢颜的善意，笑嘻嘻的牵了小欢颜的手蹲下与她说话，也是说与戚廷屿听，“有没有给小叔行礼啊？”
　　
　　小欢颜点头，“当然有。”
　　
　　周朦胧满意的笑了，“那你跟小叔玩儿去吧，看小叔毽子踢的好吧？以后大了你可不能光知道叫小叔陪你玩儿，到时候该跟小叔学读书写字了。”
　　
　　小欢颜哪里懂这些，只知道娘亲许了她继续玩儿就高兴的跟小鸟一样满场飞。倒是戚廷屿如蒙大赦的随着小欢颜下去，心里却不是那么平静了。
　　
　　小女孩启蒙之后若是要读书写字，自是会请女先生，或者是请位老先生来教。又怎生会丢给他这做小叔的教了。周朦胧这是在提醒他，玩归玩，莫忘了学业。
　　
　　作为长嫂，并不熟悉的长嫂，这样已经是非常委婉非常顾及他的面子了。
　　
　　到吃饭的时候戚廷峤也没有来。也没人提他。就好似府里并没这么一个人似的。
　　
　　大家同坐一桌，戚廷屿视线屡屡往门口飘去，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一大家子坐上一桌，他的哥哥姐姐，却都没有列席，戚廷屿不禁觉得脸上无光的很。
　　
　　后来周朦胧偷偷问戚廷嵘，“戚廷岚屡屡要问段氏的下落，小叔有没有什么表示？”
　　
　　戚廷嵘非常惊恐的张大嘴巴，“当然没有啊！三哥若是跟大姐一样煳涂，那不是要气死祖母么？”
　　
　　周朦胧点点头，她虽然觉得廷嵘这话有些幼稚了，但是看来戚廷屿还算是清明的。其实也不全是为了顺祖母的心意，中间还有戚义安呢。父亲尚在，祖母尚在，段氏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被关到庄子上去的，怎么说也轮不到戚廷屿来为母请命。
　　
　　还好，戚廷屿比戚廷岚要有点脑子。
　　
　　如此在广玉山房热闹了一天，连戚廷嵘和戚廷岍也都是傍晚吃过了晚饭才回去，周朦胧要带了孩子们回玉扁胡同，严氏心疼已经困得有些东倒西歪的两个孩子，板着脸不让走，周朦胧就无奈的留宿了。
　　
　　估摸着以后留宿的日子多，第二天她把孩子们放在广玉山房，有赵妈妈和吴氏陪着，还有其他众多丫头仆婢，不会累着严氏，她就带着小茴和款冬回玉扁胡同了。
　　
　　给把孩子们日常用的东西穿戴的衣裳收拾点儿过来，围着一个孩子转还好，围着两个孩子张罗，广玉山房可得好一阵忙的。
　　
　　小茴和款冬自去管收拾东西的事情，周朦胧只在屋里换了身衣裳，就往外院去了。
　　
　　郭大贵和前胡他们出海没有回来，张登前和刘爱民去乡下收野菜山货也不在，但是莲房一家子还在，郭汪氏和刘氏还在。
　　
　　她们自然是都知道周朦胧回来了。只是晓得周朦胧母子三人回来定然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她们除了在自己院子里欢喜一下，并没有往外凑。
　　
　　周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