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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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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钿抿了抿唇,挑眉道:“这是奶冰,打西域传来的。我先前见开封府里随处可见,还以为天底下人都吃这个的,不曾想到了寿春后,买也买不着。我渴得不行,可谓是日思夜想,便干脆自己教了那厨娘做,试验了好几回,总算是学得了七八成。”
这所谓奶冰,便是牛乳与碎冰的混合之物。牛乳里加了樱桃、荔枝等冰果子,冰块将冻的时候便搁了蜜糖和珍珠粉,轻舀一勺含入口中,立时便觉得奶香四溢,清甜可口。
徐挽澜作为一个现代人,都没这么吃过,这头一次吃,也有几分惊艳,兀自叹道:这京里来的贵女,果然见过世面。她都牵肠挂肚的吃食,果真是十分美味。
眼见得崔钿吃得快活忘言,徐三娘却是心上一动,朗声笑道:“娘子若是想日日召我来,我自然乐意得很,不为别的,就为了这碗奶冰,我也心甘情愿,随叫随到。”
崔钿闻言,微微一笑,默而不语。徐三娘轻轻一顿,随即又道:“这寿春县,确乃一隅之地,没甚么新鲜玩意儿。只是我有区区一言,娘子不妨一听。现如今你驻守一方,秉钧持轴,这寿春县里该有甚么,不该有甚么,不全都是你说了算么?”
崔钿听了这话,持着小勺的手凝在半空当中,眼儿也直视向徐挽澜,定定地瞧着她,道:“你这话是何意?”
徐挽澜连忙笑道:“我土生土长在这寿春县城,没甚么大见识,娘子若觉得不妥,全当我是说笑便是。方才娘子讲那京都府,当真是人稠物穰,花天锦地,我听了,自是稀罕不已。我听说开封府还有草市、夜市、水市等,咱们莫不能有样学样,学一个来?寿春县城虽说地方不大,却也是坐守要津,六通四达,平日里还有不少外地来的,特来此吊古寻幽,赏月吟风,只不过停留不久罢了。”
她生怕崔知县觉得她有僭越之嫌,无自知之明,于是稍稍一滞,又笑眯眯地道:“我出这主意,实在是为了我自己。我这辈子,怕是出不了这淮南西路了,更不用提到京都府开开眼界了。要是能多吃些稀罕东西,看些见所未见的新鲜玩意儿,那我可知足了。”
徐挽澜说这话之前,崔钿对她虽还算喜欢,可这喜欢,不过是皇帝之于弄臣的喜欢,为的是消烦解闷而已。毕竟聪明人说的奉承话儿,总要比笨人说的好听些不是?然而徐挽澜说完这番建言之后,崔钿对她,却是多了几分另眼相待。这主意算不上多高明,但是却正中崔钿的下怀。
她一拍茶案,笑道:“你这主意,我很是欢喜。阿母早先给我下了定论,说我就是个贪吃懒做的,见天只想着招财纳福,可偏生她还要将我逼到这官道上。若真指望我言不及私,一心为公,我可没这等觉悟。你说得对,现如今这地方我做主,那我便非得把它建成‘小开封’不可!”
徐挽澜敢说这话,自然是早看穿她乃是膏粱子弟,过惯了快活日子。徐三娘别的不会,专会投其所好,同时也不难为自己。
崔钿享乐惯了,养得骄纵恣肆,绝不是那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物。幸而她不是愚钝之辈,亦不失赤子之心,又因着生养在富贵门第,多半也不会做出那受赇枉法的贪污之事。因而徐挽澜,也愿意捧着她,顺着她,明里暗里帮扶着她。
崔钿听徐挽澜的建言之后,一扫颓态,精神焕发,又留了徐挽澜一同用午膳,拉着她说个不停不休。午膳罢了,因崔钿要开堂审案,徐三娘不便久留,这才请辞而去。
她告别之时,崔钿整着衣衫,与她说话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但笑道:“一码归一码。别以为我不知道,先前李阿姐做知县时,明里暗里,偏帮了你不少。明日上了堂,我和你可不论交情。你若是输了那秦娇娥一头,我可只会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徐挽澜拜了一拜,含笑道:“幸灾乐祸才好,出了事,惹了灾,哭也没用,合该付之一笑。落井下石更好,石头多了,踩着石头,便也有出头之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我打算上午更新,只有周四例外,因为周四上午有课……都是为了鼓励自己早起!!我要做一个早睡早起的我!
第14章 才敏明辩超无伦(二)
才敏明辩超无伦(二)
隔日东方既白,鸡鸣叫罢,徐挽澜早早起身,这就开始梳洗裹帻。虽说今日要唇枪舌剑,连辩三案,且不知是赢是亏,徐三娘却仍是意气自如,从容不迫,悠哉悠哉地坐到了桌边,享用起了早膳来。
按着这时代的规矩,男人是万万不可上桌吃饭的。往常徐阿母不在时,徐挽澜眼里可没这规矩,常常软硬兼施,逼着弟弟贞哥儿与她同坐同食。只是这贞哥儿,却着实是个胆儿小的,他素来不敢坐下,往往是立在她边儿上,小脸儿憋得通红,急匆匆地吃上两筷子,这便逃也似的,随便找个由头,去做旁的事了。
今日徐阿母在家,贞哥儿便只能在自己房中用膳,且还必须要等到阿姐阿母吃完之后,他才能动筷子。至于唐家小郎这做奴仆的,便更是可怜,天还没亮就得起身,先忍饥挨饿,炊火烧饭,接着还要服侍徐三娘梳洗盥漱,整整一个早晨,都只能空闻着麦饭豆羹之香,却是一丝半粟也入不得口。
若是旁的奴仆,多半都是肩劳任怨,可谓是黄牛咬黄连——吃苦耐劳。只是这唐家小郎,早摸准了徐三娘的性子,晓得她外冷而内热,心软而意活,故而这唐玉藻,在徐挽澜面前,向来是有一分的辛苦,便卖弄一分的委屈,接着再以此为饵,钩来她一分的心软。
眼瞧着徐三娘要往县衙去了,唐玉藻趁着徐阿母回房,便借着收拾碗筷的空当儿,近了徐挽澜的身侧,假作无意,笑眯眯地道:
“早先便听人说,娘子替人打起官司来,当真是‘枪刀不见铁,蜇人不见蝎’。可惜奴出不得门,不然若是能亲眼见识一番,那可当真是三生有幸。”
徐挽澜一听这话,不由轻笑,先拿巾帕拭了拭嘴,随即便抬眼看向唐小郎,笑道:“你这鹦鹉学舌都能学错,原话那是‘枪刀不见铁,杀人不见血’,分明是明夸暗损,埋汰我黑白不分呢。你这一大清早,赶着我出门之际,还要在这儿暗骂我一通,你这是何居心?”
唐玉藻弯着一双桃花眼儿,只低头拿抹布净着桌子,笑吟吟的,却是默然不语。徐三娘眼上眼下,扫量着他,见他袖子湿了大半,多半是浣洗抹布时沾上了水,又听他腹中咕咕作响,可谓是蝉腹龟蛇,饥不可堪。即如唐小郎事先所料,这徐挽澜,到底还是动了恻怛之心。
她心底暗叹一声,随即佯做随口一说,道:“你既没开过眼界,今日我便替你向阿母请情,让她允你出去。等三桩案子了结,就带你东游西逛一番。”
唐玉藻喜逐欢容,却是不敢就此放松。徐三娘是一道关,徐阿母便是又一道卡。若是讨了徐阿母的嫌,那他这如意算盘,真是不打也罢。
待到徐阿母打屋里头走出来,坐到这凳子上,徐挽澜把这话儿一说,徐阿母果然是不大高兴,皱眉道:“带他出去作甚?男人合该守在家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做奴仆的,便是得了宠,也不能生出那等歪心思来。”
唐小郎闻言,心上一紧。徐三娘却是不慌不忙,笑了笑,道:“有我看着,他敢生甚么心思?实在是阿娘你考虑不周,我才要带他上街一转。”
徐阿母皱眉不解,嘴一撇,尖声利气地反驳道:“我哪里考虑不周?他能进咱们家的门儿,算不得是我的考虑?”
徐三娘饮了口茶,漫不经心地应道:“你瞧瞧他这衣裳,都是和贞哥儿混着穿的,且不说这衣裳短手短脚,极不合身,就说这主仆两个穿一身儿衣裳,真是足上首下,冠履倒施,没半点儿规矩。等旁人来了咱家,把这事儿传出去,平白污了贞哥儿的名声。”
徐阿母一听,立时没了脾气,但她这人,便是知道自己错了,也是死鸭子嘴硬,绝不服一丝的软。她只斜睨着低眉顺眼的唐小郎,冷哼了一声,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说。赶紧出去赚银子,攒你自个儿的婚币彩礼去罢。”
徐三娘立起身来,转过身去,边往门口走去,边负手而笑,道:“得嘞,我这做闺女的,这就给你赚买瓜子儿的钱去。”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挑眉看向唐小郎,朗声道:“你还愣着作甚?赶紧欢天喜地迎上来,也不枉我为你费这一番口舌。”
唐玉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眯眼而笑。他连衣裳也顾不得换,当然,也没得换,这就带上薄纱遮面,提步跟了上去。
一主一仆到了县衙,唐玉藻停了步,候于人群之中,徐挽澜则是大步上前,行走如风,入了堂中。
唐小郎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自是新奇不已。他踮脚举踵,延颈而望,遥遥见得三班六房,立侍两旁,好似天师下界,煞神临凡,威严至极。再细细看那一干吏役,虽都是女子,却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身躯壮实,更有甚者,面沾假须,须髯如戟,左臂雕青,右腿刺花,这副狰狞面貌,着实令唐小郎望而生畏,被吓唬得不轻。
他暗暗咂舌,忙又看向徐三娘,却见这娘子穿着青布衫儿,淡淡钗梳,玉珠坠耳,正笑容可掬,半弯着身子,与一跪在地上的小老头儿说些什么。那小老头鹤发鸡皮,瘦骨棱棱,更有沉枷铁索在身,瞧起来十分可怜,这不是别人,正是那因着一块墓穴宝地,摊上了这一滩污泥浊水的蔡家鳏夫。
与徐三娘对打这一桩案子的,自然是穿着红衫儿,梳着高髻的秦娇娥。而立在她身侧的,即是将蔡家老儿举告到衙门来的那妇人,因与蔡家鳏夫沾亲带故,姓氏也是一个蔡字。
两方垂手恭立,只蔡老儿因被收狱,不得不伏首跪在堂前。而今天这一日,两个冤家对头,连辩三堂,自是引了不少赴官听审的闲人,群聚而来,围到了仪门前头,便连那向来没谱儿的崔钿崔知县,都不曾姗姗来迟,不多时便行步登堂,坐到了匾下案后来。
崔知县高高在上,不语而笑,先瞧了瞧傲然而立的秦娇娥,又看了看低眉带笑的徐三娘,接着挽袖抬手,大力一拍惊堂木,高声道:“人既都来齐了,那便也毋需多待。有冤的赶紧报冤,本官今日,便替你吐气伸冤!”
她此言一罢,秦娇娥便抱拳上前,先将这案情高声陈述了一遍,随即斜睨着徐三娘,负手说道:
“这蔡家老儿,其罪有二。一来,我朝国策有言,男子若非贵籍官籍,断然不可识字,更不可著书立作。二来,依照国策,这著书立言之人,怀铅吮墨之时,必须将女子作为书中主角。识字已是大罪,著书更是罪上加罪,足可见这蔡老儿有谋逆不轨之心,当喂以锯末,吞以泥鳅,再行‘三分’之刑,杀一而儆百。
而我身侧的这位蔡娘子,依照国策,属举报有功,更算得上是大义灭亲,实当奖拔公心,赏一劝众。蔡老儿早年丧妻,无儿无女,又无营生可作,蔡娘子时常接济,亦算是十分有心。蔡老儿别无长物,只后山有一块地,尚能换些银钱。他伏法之后,依情依理,都该将这后山宝地,奖予蔡娘子之手。”
喂以锯末,顾名思义,便是把锯末和水兑到一起,逼着犯人吃下。所谓吞以泥鳅,就是将细小铁钩放入鱼腹之中,让犯人吞下。这两种刑罚加在一起,犯人便会肠胃出血,腹痛难忍。而无论犯人死活不死,都会被处以“三分”之刑。
这所谓“三分”之刑,是开国那位女皇帝创立的刑罚手段,指的是砍成三段,先砍脑袋,再行腰斩。
总的来说,其实这个宋朝的正经律法,也就是徐挽澜背的那本《宋刑统》,比起前朝,还算是人性化了不少,但是只要涉及到违反国策这重罪,那刑罚就只能用惨无人道四字来形容了。若是哪一个胆敢违抗女尊男卑之制,那他就必要遭到折磨与虐杀。
年过七十的蔡老儿听过之后,自是汗如雨下,几乎瘫软坐地。唐玉藻听得亦是心上发慌,连忙看向那默然不语的徐三娘,却见徐三娘耷拉着袖子,袖子里藏着手,手死死提溜了蔡老儿一下,迫得蔡老儿又坐直身子来。
崔钿听罢,点了点头,道:“行了,你这长篇大论,我听明白了。我现在就帮你,一条接着一条,问问那徐挽澜,看她有何反驳。”
她笑眯眯地看向徐挽澜,开口道:“徐老三,你憋坏了罢?那你就说说第一条,这识字之罪,你有何辩驳?”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上完课就想回来写的,结果回来之后都晚上了,苦逼地写了会儿编程大作业,赶紧开始码字……这章写的比较仓促……下章就是女主的见招拆招,接连反驳!!!
感谢忍不住的地雷~~同时还要鸣谢前几天帮我更新的小郭女士,我一定好好做一个羊毛毡回报你。
第15章 才敏明辩超无伦(三)
才敏明辩超无伦(三)
徐三娘闻言,面不改容,毫无惧怯,笑问道:“蔡老儿,你今年多大岁数?”
蔡鳏夫声弱气微,颤颤巍巍地答道:“老儿七十有五。”
徐三娘又平声问道:“那我再问你,你几时学的读书写字?”
蔡老儿答道:“老儿生于书香门户,祖上都是儒生俗士。儿三岁开蒙,六岁进学,十三四岁,又念了官学,窥涉百家,力学笃行。”
徐三娘一笑,仰头看向崔知县,抱拳道:“我大宋开国距今,有五十三载,而这蔡老儿,则已有七十五岁。国策订立之前,他便已通涉百家,学有所得,却不知何罪之有?”
秦娇娥勾唇一哂,负手而立,高声驳斥道:“国策有言,若是平籍及贱籍男子,早先已识字习文,那自然不必追究,只是开国之后,这些男子,就再不能多学一个字,必须弃旧从新,奉令承教,谨遵新宋之法。这蔡老儿,明知而故犯,重逆无道,天地不容!”
徐挽澜笑了笑,又平声道:“蔡老儿所写之册子,共有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三个字。这原书么,算是证物,现如今在咱们崔知县手里头。差役娘子恪尽职守,着人抄了两册,送到了我和秦娘子手里头,叫我二人详闻显据,以核理实。我是好好读了,却不知秦娘子,读了没有?”
秦娇娥盯着她,眯眼道:“我自是读了。这书册便是如山铁证,你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抱赃叫屈?莫非你也有违逆之心?”
徐挽澜有条不紊,反驳道:“先前已经说过了,蔡老儿识字,这不是罪。国策里确实定了规矩,说这男子,若非贵籍,不得读书,不得习字,可却没说不得写书,对不对?我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研读了这《国策》,它只说这所有话本戏文,必须以女子为主角,可却没详细规定,谁能写书,谁不能写书。既然律法并无明文定论,这蔡老儿识字写书,识的是开国前的字,写的是谁都能写的书,又何罪之有?”
秦娇娥斜睨着她,咬牙道:“你这乃是乘间抵隙,强词夺理!知县娘子明察,她这分明是在钻我大宋国策的空子!”
崔钿想了想,却是摸着下巴,看着徐挽澜,含笑驳问道:“你说的有理,他识字不是罪,著书之举,也勉强不算是罪。只是你又如何证明,开国之后,这蔡老儿未曾读书习字呢?还有秦娘子的第二问,他书里的主角,并非是女子,这可是明明白白,有违国策的大罪。”
徐挽澜不急不忙,又低头看向坐直了些的蔡老儿,凝声问道:“蔡老儿,你且说说,太/祖开国济民那年,你恰逢二十二岁,为了顺应时势,你又做了什么?”
比起之前,蔡老儿已然镇定了许多,那股早年间养出来的儒士之风,也隐隐流露而出。他挺直脊梁,声音平稳,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开国前日,儿还在考科举之试,可谁知坐在考场里头,执笔写到一半,忽听得窗外闹闹哄哄,接着便有小娘子闯入考场里头,又是踹桌,又是泼墨。儿这才知道,这是改朝换姓,天下易主了。
听闻新朝行女尊男卑之制后,儿从考场赶回家中,当即遣散两名妾室,只留娘子一人在侧。这件事,街坊邻居上岁数的,皆可作证,足以见得,儿并无忤逆之心。只可惜开国后不过数年,娘子便早早故去,儿独自茕茕,沦为单鹄寡凫,无路谋财,只能困守家中。因无人说话,又对亡妻思念尤甚,这才偷偷写了这……”
言及此处,蔡老儿涕泪涟涟,再不能语,却不知是哭的是炊臼丧妻之痛,还是这时易世变之伤。徐挽澜见状,连忙抢声道:
“蔡老儿泣不能言,那我便替他来说上一说。其一,太/祖开国之后,为了贯彻女尊之制,特地改了文字形制,由此便有了‘新体字’与‘旧体字’之分,而蔡老儿写的这书册,我一字一句的读罢之后,发现此书所用整整三万余字,全部都是旧体字。这足以说明,蔡氏老儿,开国之后,不曾新学过一字。”
诚如徐挽澜所说,那开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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