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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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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岭,去收拾一番。咱们今日,趁雨回京。”


第210章 闺中女儿惜春暮(二)
  闺中女儿惜春暮(二)
  徐三说要立即回京,梅岭一听; 面色骤变; 立时挽住她手; 哀声苦劝道:
  “三娘子!朝廷有制; 如无上级准允,外官不得私自离开任地; 如无官家诏令; 更是不得私自入京。小郎受了如此折辱; 奴心中也是愤愤不平,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京中本就流言四起; 总督万不能拿自己的前程作赌注!”
  赌注?
  徐三闻言,半晌过后,缓缓摇头。
  她立于檐下; 举目而望; 只见无边丝雨,细密如愁; 四下雨雾茫茫; 将整座庭院都笼住了; 也将她; 和这红尘人世; 彻底分隔了开来。
  她泪眼模糊,望着那重重香雾,竟看不清自己的来路; 亦不知何处方是归途,依稀之间,好似见得故人旧影,可她心知,那不过是雨,是雾,至于斯人,早已是玉碎珠沉,阴阳两隔。
  她眼睑低垂,目光深沉,忽地又忆起贞哥儿逝去之后,官家便急急召了宋祁回京,莫不是官家早就得了消息?她定然是,听信了京中流言,唯恐贞哥儿之死,引得徐氏震怒,而徐氏一反,宋祁便是人质,她不放心了,所以要召他回来。
  那周文棠呢?他会不会,也早就知道了?
  又或者,所有人都知道贞哥儿已死,独独瞒着她?
  梅岭见徐三默然而立,久久不语,着实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赶忙又挽着她的胳膊,皱眉对她劝道:
  “娘子从前是讼师,一本《宋刑统》,可谓是倒背如流。娘子该也晓得,依着如今这世道,姓郑的,便是杀了夫君,也是毫无罪处。娘子,来日方长,莫要意气用事!”
  梅岭之言,却令徐三遽然之间,忆起了尚在寿春时,输给秦氏的那桩案子。她那时之所以输,也是因着相似的理由——你占理又如何,这大宋国的律法,并不将你纳入其中,你便是有理……也是无理!
  这一回,绝不能再输了。
  徐三思及此处,含泪而笑,沉声说道:“当年我头一次见官家,是在寿春,我击鼓鸣冤,告了御状。未曾想九年之后,我居高位,享厚禄,却还要再告一回。九年前的御状,乃是我仕途之起,九年之后,便是我仕途之终,我也认了。”
  前缘后果,似是宿命。
  梅岭见她如此,还欲再劝,可徐三既已打定了主意,便再没有回寰的余地。
  这日里大雨未歇,徐三便准备了车马行装,另带上几名会武的仆从,打算就此出发,朝着开封都府行去,哪知临别之时,那原定赶车的妇人听人说徐总督乃是私自回京,吓得一身冷汗,生怕日后追究起来,自己跟着受了连累,竟跪在雨中,不肯赶车上京。
  徐三见状,心上一叹,正打算寻个家仆赶车,未曾想原本一直不声不响的潘亥,竟在此时走了过来。那少年未曾多言,直截了当,一跃而上,利落执起马鞭,又默然看向徐三,缓缓抬手,为她掀起车帘。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潘亥来时不曾撑伞,发髻上、衣衫后,均已被雨水沾湿一片。而他此时的眼神,与平常的他,又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孤傲与忿恨,倒好似一汪烟波浩渺的湖水,云海茫茫,让人看不穿个中情绪。
  徐三一怔,忽地忆起潘亥先前提过,说他之前靠着养马喂马,勉强糊口,至于这赶车驾马之事,想来他也是驾轻就熟。她深深看了潘亥一眼,不曾多说甚么,大步迈上车架,接着掀帘而入,于几案之后的软榻之上缓缓坐定。
  片刻过后,只闻得潘亥低低喊了声驾,马车便辚辚而动,于滂沱急雨之中,朝着开封匆匆行去。
  徐三抬手掀帘,只见风凄雨凉之中,那几名仆从头戴斗笠,骑于马上,紧紧护于左右,而马车后方,总督府的匾额之下,梅岭无言泪落,却也无可奈何,留也留不住,拦也拦不下,只得以目相送,祈佑平安。
  主仆二人,隔着重重雨雾,遥相对望,心中皆是百感凄恻,难以言说。也不知今朝一别,来日会否重逢。
  徐三薄唇紧抿,只见梅岭的身影,愈去愈远,愈来愈小。天阴雨湿,她心上渐冷,缓缓放下车帘,接着倚于车壁之上,静听着风雨声、车马声交织一同,辚辚萧萧,恍若呜鸣。
  一行人马,按着徐三的吩咐,一路上忙投急趁,昼夜兼行,不过三日有余,便已进了京畿一带。眼瞧着众人风尘仆仆,人困马乏,便连年才十八的潘亥,时不时都打个哈欠,眉眼间满是倦怠,徐三心生不忍,便令众人勒马,于官道一侧,稍事休息。
  眼下正是深秋时节,官道之上,落叶铺霜,徐三放眼望去,只见目之所及,尽是金红交映,风起之时,林中草木,更还飒飒作响。若是平常,她倒还有心思欣赏这满目秋色,只是今时今日,她心中愁思茫茫,如何还顾得上这眼前景致?
  徐三暗暗一叹,正欲询问奴仆,可曾休息妥当,不曾想便是此时,红叶林中,有几人骑马渐近,徐三定睛一看,不由微微蹙眉,却原来那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伺候过她的常缨。
  先前周文棠给了她两人,令其跟随左右,这二人一文一武,各有所长,文便是梅岭,武即是常缨。只是后来,常缨也不知为何,渐渐与徐三疏远,不但对着韩小犬挑拨离间,更玩忽职守,差点儿让徐三葬身火海,酿成大祸。
  此时故人重逢,徐三心中却是暗暗起疑,只觉得她出现于此,十分蹊跷。她薄唇紧抿,冷冷看向翻身下马的常缨,而常缨却是一挑眉,轻声笑道:
  “徐总督,别来无恙。此地乃是通往开封府的必经之路,我奉中贵人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日,只等着接应三娘回京。”
  徐三勾唇,缓缓说道:“哦?中贵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常缨笑道:“徐总督私自回京,抛下官府事务,不管不顾,中贵人听说之后,似是有所不满。他说……阿囡,有误前程。”
  有误前程这四字,正是周文棠最后一封信中所言。
  潘亥盘腿坐于车架之上,轻轻荡着手中马鞭。少年一听阿囡二字,目光闪烁,晦暗难明。而徐三带来的其余仆侍,其中有几个,都是周文棠先前给徐三的,大多识得常缨,此时见她过来,倒还有几分轻松。
  徐三却是垂下眼睑,又沉声说道:“你原路折回罢,我无需接应。”
  常缨面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三娘,是我从前不好,对你多有得罪,中贵人也训了我,骂我‘万死犹轻’。后来我想去北边打仗,中贵人都因此不肯放我去。我领了教训,如今也识得轻重了,三娘子,你不看金面看佛面,此番便饶小的一回罢。”
  旁人见常缨如此恳切,也都心生恻隐,有几个娘子相觑一番,正打算出言相劝,哪知便是此时,徐三骤然拔剑出鞘,凛凛剑锋,直指常缨眉心。
  常缨见此,紧咬牙关,仍是苦声道:“三娘,你今日若不许我跟着,待我一回去,中贵人又要斥骂我了!”
  “中贵人?”
  徐三闻言,冷冷一笑,沉声说道:“中贵人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先前疏忽职守,显然是生了异心,中贵人对你起疑,便绝不会再用你,更不会令你前来接应。我在北地之时还收过线报,你在京中,与崔金钗过从甚密,频频出入崔府后门,你真当我一无所知?”
  常缨被她揭穿,心绪不稳,一咬牙,干脆也不打算再装了。她一声令下,骤然扬袖,身后诸人立时便从袖中掏出小弩,利箭直直对准徐三。徐三眯起眼来,如风疾转,扬袖砍断来箭,接着大步迈上车架,潘亥反应倒是快,厉喝一声,便策马飞舆,踏尘而去。
  其余仆侍见此骤变,立时驾马上前,拔剑刺向常缨一众。两边缠斗厮杀,常缨见状,低骂一声,立时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朝着愈去愈远的徐三追了上去。
  潘亥从前乃是养马之人,最知马的习性,深晓驭马之道,只是他从未来过京畿一带,对于道路曲折,可谓是一窍不通。他在红叶林中驾马狂奔,势如追风,而车厢之中,几案倾覆,茶盏坠地,徐三死死扶着车壁,眉头紧蹙,额前已有细汗如雨。
  如此狂奔了许久之后,那马儿失了力气,不管潘亥如何使计,它都停步不前,动也不动。潘亥无奈,只得攥紧马鞭,转身掀起车帘,用金语对着徐三喊道:“三娘,咱们下车!”
  徐三扶着车壁,低低应了一声,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灰败至极。潘亥一惊,细一扫量,便见徐三衣衫的下腹处,已然被鲜血浸透,满眼殷红,触目惊心,而在那伤处,深深地扎着一支短箭,却原来方才常缨等人放箭,徐三到底还是中了暗算。
  少年紧紧蹙眉,深深看了眼徐三,接着不顾徐三推他,直接伸出长臂,将徐三打横抱起。徐三有些痛苦地低吟一声,又连忙将车厢内的行囊拽入怀中。二人翻身跃下车架,接着编在漫无边际的红叶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奔起来。
  天色渐暗,潘亥抱着徐三,逃了许久,却始终不曾见到人影。茫茫红叶之中,唯有一处荒庙,于暮色之中,无声伫立,徐三见状,赶忙唤潘亥入内,说是自己失血过多,耽误不得,必须尽快拔箭上药。潘亥得令,忙不迭抱着她入得庙中。
  荒庙之中,杂乱不堪,满是落灰。潘亥小心翼翼,将徐三在佛像底下放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中满是关切之思。
  徐三却是顾不上他,眉头紧蹙,一把便将包裹打开,分外熟练地将几样药丸、软膏找了出来,其中有止血的,有解毒的,都是唐玉藻前些日子寄来的,恰能派上用处。
  潘亥见状,眸光微闪,沉默着缓缓伸手,似是要帮她去撕开下腹处的衣衫,方便她拔箭抹药。徐三一惊,心想那伤处靠近羞处,如何能让他看见,立时将他胳膊死死按住,对他皱眉说道:
  “这如何使得?你背过身去,不过是小伤罢了,我自会处理,不需你插手。”
  潘亥顿了顿,睫羽微颤,接着低低唔了一声,动作有些迟缓,静静背过了身去。徐三瞥了他后背两眼,只见他的背影,真是像极了晁缃,她缓缓收回目光,忍着痛意,分外冷静地开始处理伤口。
  她身处战场之时,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似这般伤势,对她而言,算不得要紧。只不过当她咬牙拔下箭来之后,却见那箭头处,似是沾着薄薄一层暗绿色的粘液,多半是常缨事先淬了毒。
  徐三瞥了那箭头一言,并未多言,直接将断箭搁下,接着默不作声,开始擦涂药膏。哪知正在她低头擦药之时,荒庙之外,有蹄声响起,渐行渐近,徐三一听,警惕起来,立时握紧身边长剑,哪知潘亥却在此时,低低用金语说道:
  “三娘快躲到佛像后头去,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是还有一更……


第211章 闺中女儿惜春暮(三)
  闺中女儿惜春暮(三)
  潘亥言罢,伸手去握徐三的剑柄; 哪知徐三紧盯着他; 却是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收了一下。
  荒庙之中; 佛像座下; 潘亥见她闪躲,眉头紧皱; 复又抬头看她。徐三听得那马蹄声渐近; 分外为难地咬了咬唇; 这才缓缓松开剑柄,将那长剑放到他掌心之中。
  潘亥自是瞧了出来,这剑之于她; 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她不愿与这剑分离,更不愿让旁人碰这把剑。他深深看了眼徐三; 握剑起身; 迎着夕阳的金光,朝着庙外走了过去。
  而他一走; 徐三便紧捂伤处; 躲藏到了佛像背后。她盘腿坐在地上; 紧靠着落满灰尘的石菩萨; 抬眼望着梁间蛛网; 凝神细听外间动静。
  她听见了一句短促的,连她都不解其意的金语。
  紧接而来的,是马的嘶鸣声; 还有不知何物,重重坠地的声响。
  接着,是几下刀剑相击之声,以及人的怒喝与唤声。细听那呼喝之声,来者仿佛是常缨,不管怎样,定是一个女子。
  短暂的安静之后,便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沉重而又缓慢,步入了荒庙之中。
  他是谁?这个在较量中活下来的人,是潘亥,还是那不速之客?
  徐三贴近佛像,眉头紧蹙,心上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暗想道,潘亥根本不曾习过武,虽说因他是男子,天生力气就大些,但若是真刀真剑,和习武多年的常缨之流打起来,只怕还是会落入下风。
  潘亥的胜算,着实不大。徐三思及此处,又是担忧,又是悔恨。她眼睑低垂,只见身侧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被夕阳的霞光拉得极长,它愈来愈近,终于,完全覆盖住了徐三眼中所见的光明。
  徐三睫羽微颤,忍不住低低开口道:“常缨。”
  而那不速之客,默然半晌之后,有些不满地用金语嘟囔道:“不是她。是我。我赢了。”
  徐三闻言,先惊后喜,立时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而少年冷哼一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只是他的双手,不知为何,竟是背在后方,不曾拿到前边来。
  徐三捂着腹部,有些吃力地笑道:“我是想问,常缨呢?是不是被你杀了?你这小子,是如何赢过她的?她可是有功夫底子的,我都打不过她,难不成你学过武?”
  潘亥的眉眼中满是骄傲之色,他挑眉道:“她死了。我虽然没学过武,但是先前养马驯马,那也是个力气活儿。更何况,我知道一个诀窍,只要说几个字,就能让站着的马,突然前蹄弯曲,跪倒在地。而它一跪,马上的人,自然便会猝不及防,坠下马来。”
  他稍稍一顿,伸出右手,兴奋地比划:“我趁着这功夫,立马上前,借着蛮力,就去砍她的头颅。头一下没砍断,只出了血,她还提剑来挡,我又发疯一般,连砍了许多下,总算将她的头割了下来!三娘,你出去看,我把她的项上人头,摆在那蒲团上了!”
  他一开怀,话都多了不少,不似往常那般沉默寡言。
  徐三听说常缨死了,心上稍安,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她用金语夸了潘亥几句,哄得少年勾起唇角,接着又皱眉说道:“常缨既然能找过来,其他人若能脱身,只怕也能循迹而来。这荒庙,绝不是久留之地。”
  潘亥蹙眉道:“可是,三娘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林子内外,又杳无人烟,咱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倒不若,先在这庙里待着。既然你的敌人能找过来,那么有心救你的人,肯定也能找过来。”
  徐三皱眉一思,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按着潘亥所言,暂且在这荒庙中养伤,待到伤势初愈,再转寻他路。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摊开手掌,对着潘亥说道:“剑呢?还给我罢。”
  潘亥闻言,却是面露为难。他缓缓伸出左手,徐三抬眼一看,心上不由咯噔一下,却原来周文棠那把长剑,不知为何,竟然断作两半。她咬着唇,骤然将那断剑夺回,接着小心抚摸,面露悲色。
  潘亥一边打量着她神色,一边轻声道:“那人提剑来挡,或许是她的剑太过锋利,又或许,是我使了太大蛮力,总之这剑尖,竟然断了。幸而剩下的剑身,还是足够杀个人的。我,我不是有心的,三娘,我会赚钱来赔的。”
  徐三痛心不已,却仍是勉强玩笑道:“这剑,乃是我借来的。你三辈子挣来的铜板,加在一块儿,只怕连这剑鞘都买不起。罢了,幸好我与这剑的主人,交情不错,我若是以身许之,钱债肉偿,他大抵是不会和我计较了。”
  潘亥眸光微闪,故意挑眉问道:“他是谁?他哪儿的胆子,敢让二品大官以身相许?”
  徐三苦笑,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头儿。
  夕阳西斜,落日熔金,映得这小小一方荒庙,竟是四壁灿灿,原本一副破败景象,却竟也有几分美丽。只可惜如此美景,转瞬即逝,少顷过后,便是无边黑暗,倾压而下,目之所及,菩萨也好,梁柱也罢,又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了。
  二人相对坐于佛前蒲团之上,找出了行囊中的干粮,勉强果腹,吃了起来,或是有伤在身的缘故,徐三胃口不是很好,吃了一会儿,便搁了下来,接着在潘亥铺好的草垛上和衣躺下。
  潘亥以为她要入睡,谁曾想徐三却并未合眼。她卧于佛下,静静地睁着眼,也不知在思虑何事,那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时却是分外深沉,隐隐还带着几分孤寂之色。
  潘亥借着月色,凝望着她,忽地低低开口道:“三娘,你弟弟的事,我听人说了。你若要告御状,我觉得,告不赢。”
  徐三嗯了一声:“我知道。”
  潘亥又皱眉道:“不但打不胜官司,就连你自己,也是凶多吉少。大宋国的女皇帝,见你擅自回惊,还胆敢跟她亲自定下的律法唱反调,她肯定会勃然大怒。革了你的官职,倒还算是轻的,说不定还要,革了你的人头。”
  这一段话,他是将金文和汉话混在一起说的,腔调古怪,又有几分好笑。纵是心头悲凉,徐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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