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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教父-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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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几次得手,偷技也越来越高。但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他在一间饼家偷面包,就在离开门口时被发现了,几个店员揪住他,痛打了一顿——他已饿到手脚发软,又是以一对三,形意拳学得再好也没有用,幸而他懂得保护自己,没有因此而留下内伤。
他被人扔到街头。
他扒在地上,瞪着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一双双脚在自己的面前走过。当时的那种感觉,是只有一个遭受了极大侮辱而又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
他决定离开株州,离开这个使他失去亲人,受到凌辱的伤心地。他听人说,广东省城是个富庶的地方,于是他又背起破烂的被席行装,向南走——当年粤汉铁路(广州至武汉)才刚刚兴建,金城想扒火车也没得扒。
过株州、衡阳、耒阳、郴州,进入连绵的五岭;在举目远望,似乎是了无尽头的群山中走了足足三天,终于进入粤境的坪石。再走过韶关、英德、花县等地,在1908年的初夏,金城来到了广东省城——广州,当时,他还未足十六岁。
当年他是灾民中的一员,而在今天,省城中的好几份报纸都在赞扬他“慷慨解囊,义赈灾民”。世事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当年谁会看得到这个身无分文、面有菜色的“外省仔”以后会成为省城名头响当当的堂主、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有钱去救苦济世的“大善士”?金城在心中笑了一下,从对往年苦难岁月的追忆中回过神来,随后心中又紧了一紧——事隔十四年了,母亲与姐姐现在哪里?欣欣现在哪里?
但想了这么些年又有什么用?他一时真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除了“百感交集”这四个字外,再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看看窗外,不觉已是夜色深沉,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一点。金城洗了把脸,使精神清醒清醒,再坐回大师椅上,抽了支烟,让情绪稳定下来,粗略计算一下白天赈灾所花的钱,约用去了八百大洋。
第二天清早,金城把姜雄、万良、莫七召到林氏宗祠,每人给了一大叠昨天的晚报,道:“今天我带二十名兄弟到灾场,继续赈济灾民。你三人每人各带五六名兄弟,拿上这些报纸,到城中各间店铺去募捐,小的店铺要他三五个大洋,大的店铺要他二三十个。要这些老板掏钱之前,”金城用手指指各人面前的报纸,“每位老板送一张报纸,上面都有各位的照片,要指给他们看,说明我们是募捐赈灾,要他们积点阴德。如果老板不肯捐钱,你们可以使些手段,但不可当街闹翻,更不可出手伤人——那样我们反而会名声扫地,有什么事待回来以后再计议。三位可是明白了?”
三人同声应:“遵命!”
“记住,”金城再平静地吩咐一句,“去的兄弟都要穿广龙航运有限公司的职员或工人服装,不要公开说自己是广龙堂的人。”
“是!”
说做就做,三人领命而去。待他们一走,金城自己便换上长袍、戴上金丝眼镜和毡帽,扮成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商人模样,带了何曙、史向杰、陈旺及其他十来名兄弟前往灾常这回他们也不必乘船了,直接浩浩荡荡步行而来。一路上碰上了三几个小报的记者,他们认出走在前面的正是昨天某张晚报称作“大善士”的金城,便走上来采访。金城对记者真是和蔼可亲,他边走边回答记者的问题,同时大谈本公司如何见义勇为、救急济难,同时希望省城中的商铺大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赈济灾民,广积阴德云云。
不一会便来到了第八甫,金城的四周已围上了七八个记者。那些灾民见金城来了,大都从昨天临时搭成的塑料布顶竹棚里钻出来,这个叫:“金先生来了!”那个叫:“金先生早晨!”“金董事长好!”一片瓦砾堆中好像立即又有了点生气。
金城向灾民们挥了几下手,叫声:“各位早晨!”然后吩咐何曙:“拐个弯到长寿路的大来饭店,叫罗老板把粥品车过来。要多少钱即时付给他。”又吩咐史同杰:“你带几位职工到各棚子去看看,见确实是没席没被或没衣服的,登记下来,置办一些,另外买些布料回来,给那些确实被烧光了的灾民。”
何曙、史同杰应声:“是!”带了一些兄弟出去。记者当然是赶紧将这些“功德”记录下来。刚一停笔,正又想向金城发问,只听金城大叫一声:“陈旺!”
上文已经讲过,金城在归顺林风平之前,陈旺已是他的手下。对这位堂主可谓是忠心耿耿。只听他也提高嗓门应了一声:“在!”
“这里是一袋大洋,”金城高声道,扔给他一个小布袋子,“你带上三位职工,每一户灾民发一个大洋。”
灾民中立即又是一片欢呼声。
金城笑了笑,让记者在后面跟着,带着其他几个兄弟到灾场四处走了走,再到各灾户的竹棚看了看,听听某些灾民的诉苦,见是不必花一个大洋便可以解决的,便要手下立即去办。
金城这几招已足可以叫记者们“笔下生辉”。当晚的报纸,不少标题便是“广龙航运公司再襄义举金善士又一次慷慨解囊”、“金董事长善举灾民深感五内”之类。使金城的名声比昨天越加响了。
记者们“抓”够了“料”。便一个接一个的溜了。金城看看怀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心想要做的已做得差不多了。
四庙善堂的人今早来了,民政局的人在继续清理灾常金城便打算收队回小洋楼吃饭。正要举手一挥,突然看到陈旺从远处跑过来,自己便立定不动。
陈旺来到金城跟前,低声道:“城哥,来了一帮乞丐,要求赈济。我给了他们每人一碗粥,一个包,但他们吃了后仍然赖着不走,要不要把他们打出去?”
金城想了一下,道:“带我去看看。”
来到路边,只见十来个衣衫褴楼的乞丐正手捧钵头,向着何曙、史同杰和堂里的七八个兄弟不住的鞠躬哀求,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大哥大叔可怜可怜啦!给两个仙(铜钱)啦!好心人有好报。大哥大叔财运亨通,添丁发财,万事胜意!”把好听的话几乎像小学生背书那样全背出来。
金城心中有点不高兴:既然给了你们吃的,还赖着不走,简直不识抬举!走过去,正要发话,突然一个右手拿着拐杖,左手捧着钵头的乞丐向着金城迈上一步,“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口中叫一声:“金先生!可怜可怜啦!”
金城怔了一怔,这乞丐四十来岁,似有点面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金先生,我是陈应呀!”乞丐抬起头,“半年前是我送先生去神龙庄的,还记不记得?”
金城想起来了,一把将陈应拉起,走到一边,低声问:“老陈,你怎么到了这步田地?”
“唉!金先生,一言难尽哪!”陈应哭丧着脸,叹了一口气,“简单说吧。送先生去神龙庄后没几天,我在黄浦对出的江面跟一条船撞了——后来我听说那是洪胜堂的货船。结果吵起来,我被打了一顿,脚被打跛了,船被拖走了。我又无儿无女,又不知怎样去告洪胜堂,除了那条船外,平时又没有积蓄……”说着说着,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竟有点想哭了,“无处安身,就只好四处行乞。”用手指指那边的乞丐,“他们都属关帝厅的,我还是他们的小头目。”
金城想了想,悄悄拿出三个大洋,塞给陈应:“这三个大洋你拿着。”
“多谢金先生!多谢金先生!”陈应喜出望外,躬着身接过,又要下跪。
金城一把扶住他:“老陈,不要这样。我问你,你一般夜里住哪儿?”
“居无定所呀。”陈应苦着脸,“有时睡街边,有时睡城隍庙,有时睡关帝庙。一般睡城北的关帝庙。”
“好,”金城看看仍等在那边的十来个乞丐,“你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去广龙航运公司领二两银子,有什么事,我会找你。”
“多谢金先生!多谢金先生!”陈应连连打拱作揖,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己竟会碰上金城这么个“贵人”,每个月有二两银子,那是不会饿死的了,“以后金先生有什么要小人效劳的,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
金城摆摆手,然后自己走向那帮乞丐。乞丐们一见金城走过来了,立即这个作揖鞠躬,那个下跪磕头,这个叫“金先生”,那个叫“金老板”,“给几个钱,可怜可怜啦!”
金城掏出六个大洋,交给正躬着腰站在自己旁边的陈应:“你帮我给他们每人五钱银子,要他们走。”
“多谢金先生!多谢金老板!”群丐连连鞠躬叩头。
“以后来食粥可以,”金城转过头看着他们,“但不得赖着不走!”
“是,是!”群丐见银子到手,便簇拥着陈应而去。
金城看着群丐远去的背影,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然后又有点得意地冷冷地笑了笑——他为自己能够奋斗到有今天而感到自豪骄傲。
晚饭时分,姜雄、万良、莫七陆续回到广龙堂向金城复命。三路人马共“募捐”回来了二千二百余个大洋。属于广龙堂保护的店铺大的每家捐三四十个,小的也捐了五六个,没有哪户敢不“捐”的。不属广龙堂保护的,大部分看了那些报纸,有的还仔细地对了对那些照得并不很清晰的照片,确证姜雄、万良、莫七是广龙航运公司的副董事长,是在为第八甫火灾的灾民募捐,便也出于同情心,多的捐一二十个大洋,少的也捐了三几个。但有小部分店铺坚决不捐,他们说省城中有的是善堂,要捐款救灾也是捐给善堂,怎会是捐给某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航运公司的!三路人马都碰到这种情况。姜雄、莫七、万良先是以报纸为证,后以言语相吓,但结果有的店铺扔给他们一两个大洋,要他们滚蛋;有的则跟他们大吵起来。本以这三人及跟随在后的兄弟的脾性,早就出手把对方的店铺打个地覆天翻,但他们不敢违抗堂主的命令,动不了粗,便只得跟对方恶骂几句,咬牙切齿而退。
金城边听边把这些一分钱没捐的店铺宝号记下来。待这三位干将说完了,把笔往八仙桌上一放:“三位辛苦了!我金某人以后一定会为各位出了今天这口冤气。现在你们各拿十个大洋去吧,手下跟你们去的那帮兄弟每人分两个大洋,让他们都去快活快活!”
“多谢金堂主!”各拿了银元而去。
林氏宗祠只剩下金城一个人,他看着摊在八仙桌上的那批拒绝捐款的店铺名单,陷入沉思。他心中明白,这些店铺有一半以上是向洪胜堂或三山会交了保护费的,他们不捐款,是有恃无恐,无可否认,自己一时也不敢动他们。其余的三十来家店铺,有的是属于省城中的一些小堂口保护的,有的可能是根本就没有向谁纳过保护费。金城抽了三支烟,一拍八仙桌,心中叫了一句:“好!就用这一招,把这些小店铺小堂口收过来!”
第二十二章 名利双收
金城打定主意要顺势向一些小店铺和小堂口开刀,但他没有立即动手——立即动手就要招来物议了,他的“大善士”、“慷慨解囊”等等好名声就会大打节扣,这违反他的初衷,他要先让事情“凉”下来,等义赈灾民这件事“功德圆满”后再说。
以后的十来天,金城仍以广龙航运有限公司的名义赈济灾民。姜雄每天代表他去灾嘲放赈“,花上几十个大洋;他自己隔三两天也亲去灾嘲慰问”,几乎每天都有报纸在颂扬他的义举。万良则带着堂里几个面相神态比较和善的兄弟到省城中的店铺继续“募捐”了三天,虽然又遭到了一些店铺老板的拒绝以至咒骂,但还是共又募得了近千个大洋。
痛失家园的灾民们单靠金城的粥品及一两家善堂的些微赈济,只可暂保不致饿死,而绝非长久之计。他们开始自寻出路,投靠亲戚的投靠亲戚,另觅居所的另觅居所,回乡的回乡,少数人只好出外行乞,如此者陆陆续续便走得七七八八。金城见目的已达,便也在半个月后结束了这次使自己在社会上扬名的义举。过了一个礼拜,民政局副局长亲自带了几名局里的职员,坐着小车来到广龙航运公司,给金城送上一面锦旗,上书:“赈灾济难,菩萨心肠”八个大金字。
民政局的人走后,金城独自坐在的办公室里,看着那面锦旗,心中不觉大笑。这次赈灾,他连同打赏手下共花了二千多个大洋,但“募”回来的大洋则有三千多个——金城成了社会上有名的慷慨解囊的善士,却因慷慨做善士而发了一笔大财;同时为广龙堂在黑道上又挣得了名声,证明广龙堂不但没有欠任何人的债,而且财力雄厚。堂里的兄弟在私下也盛传金城为人慷慨,对手下人从不吝啬,使其他一些堂口的人也想“过底”广龙堂,一些流氓地痞也想进入堂门。结果在一个月内,广龙堂又多了三四十名兄弟,身为堂主的金城又收到了近百个大洋的贽金。他先后亲自对这些新入堂的人加以“甄别”,训勉一番,然后分别指派他们到广龙堂掌握的赌尝烟档和妓院去。有气有力而又相貌和善些的,便要他们到广龙航运公司当工人,金城自己则从中留下两个自用,一个叫周青韦,未足二十岁;一个叫古小五,才十六岁。
古小五一家新近在第八甫大火中被烧个精光,他父母带了一家人回南海乡下,古小五走到半路便自己溜回省城,在街上跟其他一些小流氓糊混了几天后,便自己去广龙航运公司找金城,没有找到;随后就直接去了广龙堂所在的林氏宗祠,请求金城收留他。金城见他精灵,便让他留下。周青韦原是义兴堂的人,在章阁华手下当了三个月的“草鞋”(联络奔跑者),曾与姜雄有一面之缘,现在便通过姜雄“过底”来广龙堂。金城见他枪法准,武功不错,便留下来当自己的保镖兼传令兵。
金城义赈灾民给自己带来的另一大好处是,广龙航运有限公司在社会上名声大震。
大概在民政局送锦旗来后的第三天上午,金城正在林氏宗祠考虑如何吞并附近的小堂口,扩张广龙堂的势力,周青韦突然入报:“堂主,有客到。”
金城正想问是谁,正对大门的影壁后已转出一个中年人来,约四十岁,穿着白长衫,身材中等稍瘦,脸长鼻直,双目有神。何曙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颇是为难。
金城鉴貌辨色,判断来者非一般闲人,便先已起身拱手,迎了上去:“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来人本以为金城对自己这样直闯进来会很不高兴——周老太爷跟他说,金城这青年人很有识人的眼力,能够一眼就看出他的来头,他心中不大相信,现在看来所言不虚,便连忙拱手还礼道:“在下不速之客,突来打扰,金堂主别见怪。”
“岂敢岂敢!”金城向摆在墙边的茶几椅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转头对站在一旁侍候的古小五道:“斟茶。”
古小五应声“是”,刚一走开,来人已从怀中掏出张名片,递与金城。
金城双手接过,瞥一眼,只见上面写的是:广州市公安局侦缉科科长纪春文。心中不觉打个突。
古小五上了茶,金城随即向他及留在天井的何曙和周青韦挥挥手,三人躬身而退。
金城向纪春文举举茶杯:“纪科长,请用茶。”自己先呷了一口。他不急于问明对方的来意,他等纪春文先开口。
“金堂主慷慨解囊,义赈灾民,名闻省城,确是后生可畏,佩服佩服。”纪春文目视金城,说时神情很平淡,也不知是不是言不由衷。
“纪科长过奖。”金城笑了笑,拱拱手,“小弟惭愧。”
两人继续寒喧了几句,金城始终没有问:“纪科长光临敝堂有何贵干?”
纪春文不得不表明来意,他游目四顾一下,见祠堂中已无他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来,一边递给金城,一边低声道:“我是省城侦缉科科长,又是周老太爷的门生。”
金城看着纪春文,接过信纸,慢慢摊开,只见信写得很简单:金堂主鉴:来人所托之事,请鼎力相助。
周宏泽拜托
一九二二。十二。十。
金城把信的字迹及印章细细地看了两遍,认定确是周宏泽的亲笔,至于那个印章当也不会假,而且一会可加对证。
金城把信轻轻折起,放入怀中,没哼声,只是举杯向纪春文示意:“请用茶。”
纪春文不得不佩服金城的沉稳,看来周老太爷没有找错人。他也喝了口茶。
两人沉默了一回。金城轻轻放下茶杯,沉声问:“不知周老太爷有何吩咐?”
纪春文没有立即回答金城的问题,而是定定地望着金城,反问道:“不知金堂主可有胆量?”
金城淡淡一笑:“有胆没胆,要看办什么事和怎样办。
比如说杀人放火,就得看杀什么人,放什么火——烧什么。“
纪春文点点头:“说得不错。”顿了顿,“周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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