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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教父-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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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慧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她从玲花的这身装束就已断定她来庵里找自己的用意,心想又是一笔大生意上门。而玲花打扮成这样,也是有意让这位庵主一眼就看明白,大家免得多费唇舌。既已彼此“心有灵犀”,寒喧几句后,悟慧便把玲花带到自己的房间,掩上门,也省了合掌道声“阿弥陀佛”之类的礼节,便单刀直入:“半年前闻说玲小姐已还俗,此番重入庵堂,可是有什么要贫尼帮忙的?”
玲花毕竟已在广龙堂当了半年的“堂主夫人”,当年在庵中的那种阴声细气的斯文举止已改了很多,见悟慧一下问得这样直接,便也露出自己的本色来:“主持爽快!小妹半年前嫁富商作妾,新近先夫过世,小妹了无依靠。与其留在家中遭先夫家人的欺负,不如自己重入‘江湖’,挣些养老的费用。不知主持能否收容?”
悟慧一听,口中连说:“玲小姐客气,玲小姐客气。”她心中明白,以玲花这身珠光宝气,丰厚资财,她到哪个庵堂不可以?哪个庵主都会欢迎她,她给出的费用绝不会叫庵堂吃亏。这还在其次,更主要的是,像玲花这种“妙尼”出身的富商遗孀,来庵堂哪会只是长斋礼佛以修来世的,正所谓“重入江湖”,挣养老的费用,以她过去的艳名,以她今天保养得这佯娇美的容貌与足以迷死男人的身材,还怕那些政要权贵、富豪名士不排着队见她!若不“收容”她,岂不等于自己赶走了一只自个儿走进门来的会生金蛋的母鸡!
悟慧连说了两句“玲小姐客气”,紧接着就问:“不知玲小姐在本庵是打算长住还是小住,是‘清装’还是‘俗装’?”
这句话就问得很明显了。长住与小住,关乎纳费的多少,这个容易明白:“清装”还是“俗装”,这就不是外人能够听得懂的了——当然,玲花很清楚。
这里得说说当年“妙尼”是怎佯“盛装”接客的。
当年省城的七大名庵之所以能够引来那么多达官贵人、富商豪绅、闻人名士,不是由于它是佛门清静地,而是恰恰相反,是由于庵里那些虽然同样是出卖肉体,却与几乎是来者不拒的青楼女子“味道”大不相同的“妙尼”。这些妙尼首先是“清纯”,不是随便可以一亲芳泽的;其次是声色艺俱佳,言谈举止得体,琴棋书画通晓,能博施主的欢心,使来这销金窑挥霍的人物觉得“味道好极了”,花费虽巨而“物有所值”。为什么能够如此“各异其趣”,引来如斯贵客呢?除了上面所说的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妙尼们懂得根据贵客的不同而着“清装”或“俗装”,以适合贵客不同的口味,吊足他们的“瘾头”。
所谓“清装”,是比妙尼外出更为“超脱”的装扮,一般说来,夏则玄色丝罗,冬则玄色绉缎,高开衣衩,露出雪色线长裤,致令“内美”依稀(笔者注:这种装束可供今天九十年代的服装师研究参考,稍加改造,说不定会成为本世纪后期爱美女子的流行时装),头戴尼冠,足登丝履,手持念珠。外表看来,果然是“超凡脱俗”,“清”而又“纯”,再加那嫣然一笑,燕语莺声,媚眼含情,举止“飘然”,使来客顿起如《红楼梦》中所写的“太虚幻境”之感,而专钩那些一心要来嫖尼姑的贵客的魂。
所谓“俗装”,便是打扮成时俗贵家少妇,丰容盛箭(有的妙尼便戴假发),明眸皓齿,点绛唇,画蛾眉,随来客的不同年龄身份而穿不同的时装,专钩那些总是觉得别人的老婆好,对“野花”情有独钟的贵客的魂,务令秋波一扫,便使之莫辨东南。
当然,除这两装外,还有其他的“装”,如药师庵的细虾就曾扮成个剪短发,着白衣黑裙的髫龄女学生,与王孙公子去“冶游”,所谓随机应变,只要能满足贵客的心理便是。
其实,人类的先祖造衣服是用来遮羞的,不是用来“钩羞”的,不管外面套上的是清装还是俗装,是时装还是学生装,内里的那身皮囊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不过人类发展到后来,也不知是进步还是退化,当他想要玩内里的皮囊时,却先顾及了套在外面的东西——这外面的东西影响了他的情绪。
这是庵主研究得非常深入的“玄奥”,同时,她还“执掌”着手下名尼的自由。照传流下来的文献资料的记载,当年的名尼无论是出外做法事(为治丧之家念经打醮之类,这是当年广州城的习俗,也是尼庵一大经济来源),还是在庵中见客,均有老尼或小沙尼(受庵主的指挥)潜伺左右以监视。未经庵主批准,名尼不得擅离庵堂,不得与外人交接,不得私受客人的任何馈赠,如果违反了这些清规戒律,或不按照庵主的意图办事,便会遭到打骂以至体罚,诸如跪堂、顶砖,甚至鞭腿、笞背。勾栏中的所谓“向客欢笑背客啼”,也大致适合于这些名尼,深明此中景况的玲花听到悟慧的这一问,便微笑答道:“多谢主持收容。小妹在贵庵短则只住十天八天,长则也不过住一头半个月,这里是一百大洋,请主持给小妹一间布置上佳的清静禅房。”边说边把一张百元银票递给悟慧。
悟慧满心欢喜地接过,口中连说“多谢”,——这一百大洋,别说玲花在庵内只住一头半个月,就是住足三个月,也远未花完。
玲花继续道:“小妹重入江湖,并不是要再度出家,因而有客人来,自然是俗装。我相信自己这身打扮比穿上尼服可好看多了。”边说边起身摆了两下腰肢,其诱人的魅力令身为女人的悟慧心中也不得不惊叹。
“这样吧,”玲花复又坐下,那双勾魂的丹凤眼凝视着悟慧,“我们都是此道中人,明人无需说暗话。我在贵庵暂居,来客由主持介绍,客人所赠贽礼无论厚薄,尽归主持,至于客人与小妹之间如何,主持不问便是。如此可好?”
如果玲花是庵中的名尼,悟慧当然不同意,但她现在不过是“暂借贵方一块宝地,落脚谋生”而已,不同意,玲花定必他去;况且,以玲花的相貌身材,客人的贽礼自然不少,那是一笔大收入,岂可不要。于是悟慧立即应道:“很好,很好。玲小姐在本庵寄居,已令本庵生色不少,贫尼岂敢过求。”话说得冠冕堂皇,心中想的却是:待本主持收够了厚贽,才让那些色鬼给你“曲径通幽”!
当年刁钻的庵主便是这样的,她要名尼与来客相见多次,但不准来客进名尼的禅房,把已是馋得垂涎欲滴的客人的胃口吊足,使他最后不得不向庵主孝敬丰厚的贽礼,如此才可游览那“曲径通幽处,禅房草木深”。玲花既说让悟慧来介绍贵客,悟慧便立即想到了这一招。
玲花好像把这一招忘了,笑笑道:“那就有劳主持了。
不过这几天我还不想见客,心里不舒服。“
“那玲小姐就先休息几天再说。”
“不过,我又很想见一个人,他很可能会到贵庵来的,不知主持认识不认识?”
“谁?”
“陈达生,广州公路处长,他是小妹过去的相好。”
“哈哈!”尼姑平日是不笑的,以保持自己出家人的“美好清纯”形象,但现在是两个女人面对面谈“生意”,身为尼庵主持的悟慧也不禁露出本色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陈处长昨天下午才来过。他一般隔三几天便会来一次的,设烟赌局,开厅饮宴,快乐过神仙……”说到这里,悟慧突然顿了顿,“呀”了一声,“他昨天走出白衣庵,突然被人打了一枪,幸好没事,不知这几天他还敢不敢来?”
“堂堂广州公路处长,哪会怕这些劫匪毛贼的。”玲花笑道,“有劳主持了,小妹真的很想见他,”那双媚眼向悟慧眨了两眨,转达出些女人间自能心领神会的信息,“别的客小妹暂时不见了,但主持若能让小妹在这几天里见到陈处长,小妹甘愿付酬五十大洋。”
“这个好办,这个好办!”悟慧连声道,满脸笑容——五十大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若自己不来,我自会派人去帮你把他找来!”
第十二章 美人夺命
一连三天,陈达生没来,也不知是害怕再次被人行刺,还是有什么事。倒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就来了一位“粤江航运有限公司”的李董事长,还带上一个随从。
照当年的规矩,谁若想到庵堂抽大烟设赌局,开厅饮宴嫖妙尼,一般得有熟客介绍,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因为庵堂经营丑业,传出去,声誉不好,影响念经打醮之类的生意。这位李董事长与其随从走进白衣庵堂,悟慧见来了带有随从的大商家,忙上前迎候,并想探探来路。
走得近了,悟慧正要合掌道声“阿弥陀佛”,突然发现这个大商家有点脸熟:好像以前来过,不觉脸上怔了一怔。
大商家把名片递过去:“小姓李,粤江航运有限公司董事长。好几个月没来了,想找凤傅叙叙,有劳主持。”
凤傅是白衣庵的名尼,二十多天前,也就是陈炯明叛变,叶举炮轰总统府的第二天,乘着省城极度混乱,挟带所有私藏,连同所居禅房中小件的值钱东西,突然出逃。现在扮作。“李董事长”的江全知道这事,他也确实在七八个月前嫖过这位名尼。
悟慧终于记起这位“李董事长”来了,也就放下心来。
但一讲起凤傅,就不觉心头火起,但她总还算压住了怒气,扫一眼庭院四下无人,便道:“凤傅有事,不在本庵。贵檀越如有兴趣,贫尼可介绍另一位妙尼,她虽已还俗,但风韵不减当年,远远胜过凤傅。”她想到了玲花,管她接客不接客,自己先收了贽礼再说。
“那就有劳主持。”江全话音刚落,禅房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低叫:“这位不是李董事长吗?”
大家转头一看,只见玲花正施施然迈着莲步而来。
“你们认识?”悟慧有点惊奇。
“我们是相识。”江全微微一笑。
玲花一点头:“请李董事长与金经理到禅房一叙。”
“请主持叫人送些茶点来。”江全随手塞给悟慧三十大洋的银票,然后与金城跟了玲花去禅房。
以后几天,江全与金城连续在白衣庵开厅饮宴抽大烟,但不赌、也不嫖。
当年的七大名庵真个是如此“光景”吗?,没错,确是如此。它们除了公开的建醮做“功德”收取费用外,内里还有种种见不得光的生财之道。设局行骗固是拿手好戏,所谓“嫖、赌、饮、荡、吹”五毒,除了“荡”外,它内中四毒俱全。嫖不必说了,那是赃官豪商、王孙贵介到此处来的主要动力。
赌,并不比市面公开的逊色多少,从麻将、牌九、扑克,到升官图、骰子打鸡,应有尽有。每次开赌,庵主坐收抽头。当时市面的一般赌场是十抽一,庵主抽多少,文献资料没有记载,笔者不敢肯定,相信也差不多。来赌的都是有财有势的人物,数目大,自然抽头可观,再加豪客的打赏,那便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据说有一次,行伍出身的黄岗税厂厂长陈行在药师庵开厅聚赌,赢了数千元,在该庵名尼细虾的甜言蜜语大灌迷汤下,竟豪气一发,把这数干元全部打赏给当值的十多个尼姑,这笔巨款自然随后便进了庵主的腰包。
吹,就是抽鸦片烟。来客向庵主购“公烟”,即当时禁烟局贴有“印花税”标封的“戒烟药膏”(此词听来实在滑稽),欢迎多抽。尼庵于是成了禁烟局出售鸦片的代销店,有的尼庵还加卖私烟(云贵土膏,或叫金庄的洋烟),那样获利更丰。
饮,就是开厅,所谓“开琼筵以坐花”。在公开的妓院,这个“花”便是陪饮的妓女;在庵堂,这个“花”则是陪饮的尼姑。召妓陪饮,一般要纳花捐五元,召尼陪饮,则要捐超过五元的香油金。如不要“花”,也可在尼庵闲叙,吃斋虾饺、斋烧卖、斋牛肉等点心,吸三炮台香烟,饮白兰地洋酒,加上要捐的香油钱,二人要交五元,四人便交十元,余类推。江全给了悟慧三十元办一次茶点,悟慧也就不便阻拦他与金城进玲花的禅房。
这几天,江全与金城在庵堂上等,玲花在禅房里等,悟慧也在等——都在等待陈达生“光临”。
不知不觉,玲花到白衣庵已经第四天了,陈达生仍不见形迹。这天吃过午饭,玲花对悟慧道:“看来陈达生不会到贵庵来了,小妹再等两天,若仍是不见他来,那我还是到别的庵堂去看看。”
悟慧一听,明白如果玲花不先见着陈达生,看来也不愿意接别的客,她不接客,虽说自己不致吃亏,但也白少了大笔的收入,如她走了,更是白白没了一棵已在庵中生根的摇钱树。已满有江湖经验的“老”庵主悟慧,哪舍得这只会生金蛋的母鸡就这样飞走,连忙道:“玲小姐莫急,贫尼就叫人去把他请来。”说完,叫一个扎脚尼拿来文房四宝,便要修书。
玲花在悟慧的耳边低声道:“主持不要写是我在庵里等他,只说庵里新来了一个绝代妙尼,简直是国色天香,还未‘破瓜’,主持有意留着给他,如他再不来,别人可就要捷足先登了。这样等他来了,小妹好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悟慧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嘻嘻”低笑了两声:“玲小姐真是个可人儿。”
悟慧是个聪明人,庵里的妙尼听教书先生讲诗词歌赋的时候,她也学得了一些之乎者也。只见她略一沉思,便三几下把信写成,玲花在旁看了,赞道:“主持果然好文采。”
“过奖过奖。”悟慧见玲花没有意见,便把信往信套一装,封了口,吩咐庵里的一个老尼:“立即把这封信送去陈达生先生府上,要等到陈先生回话,立即回来。”
老尼去了约一个时辰,回来禀告:“陈先生说多谢主持。
但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明天上午准来。“
第二天是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五日,一大清早白衣庵便开了庵堂门,过了一会儿,大约七点左右,仍是打扮成大商家模样,摇着纸扇的江全与金城便走了进来。两人已是庵中的熟客,悟慧合掌道声:“阿弥陀佛。贵檀越早晨。”也就由他们自去消遣。
两人先来到斋堂,点了几味白衣庵的名菜:肉脯、野鸡卷、扎蹄、西施浣纱、嫦娥奔月——当然都是用素斋料做成,就如同现在到广州城中著名的菜根香素餐馆吃的一样——细细品尝起来。
吃到大约八点,两人便走出庭院,优闲地踱着步,欣赏院中的花草树木,把庵堂逛了个遍,不觉又过了半个钟头,这时各种贵客也陆续来了。
江全掏出怀表看了看,两人交换个眼色,走到庭院中那个正烧着东莞驰名特产女儿香的古铜宣炉前,“研究”起炉身的鼎文来。
就在这时,庵堂门口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两人心中一震,同时别头一看,只见门口已停下了一辆小车,车门开处,陈达生正弯腰走下车来。
江全向金城微微点点头,然后便悠悠闲闲地向庵堂后面踱了步去——玲花所注的禅房就在那花木深处。
悟慧见陈达生走进门来,急忙迎了上去:“阿弥陀佛。
陈处长早晨,先生可是来了。“语音真个又细又斯文。
“主持早晨。主持美意难却,焉能不来。多谢多谢!”陈达生也装模作样地立掌胸前还礼,一脸的笑意,低声道,“不知那位绝代妙尼何在?”
陈达生的话刚说完,他身旁的那位保镖已把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递给悟慧。
悟慧接过,朝陈达生深深一福:“多谢先生。”再浅浅一笑,“先生将有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朝身旁的一个小沙尼打个眼色:“引领先生到玲小姐的禅房。”
小沙尼斯斯文文地摆着莲步,向庵堂后面走去。陈达生一脸喜意的跟着,前后左右有六个保镖伴随。
玲花所居禅房的外面,又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种着一棵大兰树,四周一长列花盘,种着些名花异草。一片幽静的花红草绿中响着小鸟清脆的啼鸣,与人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韵味。
小沙尼来到禅房门口,向陈达生合掌低首,轻声道:“阿弥陀佛。贵檀越请进吧。”轻轻推开门,再随手掀起珠帘。
六个保镖留守门口,陈达生踱步走进,小沙尼轻轻离开。
陈达生首先感到的是室内香气扑鼻,有透脑迷魂之力,顿觉有飘然之感。室内地板打着厚蜡,四壁装着壁灯,不见灯具,却见灯光,或怡红,或快绿,色彩随地面而幻变;室中桌椅,雕镂精工;窗上绿帘低垂,横几上一具古琴,配合墙上古人的名贵字画、曲格橱柜的古玩、书架的古籍,真个是悦目舒适,令人起出世之想。再看墙角的西式弹簧床,犹然罗帐低垂,美人似仍酣睡未醒。
陈达生嫖妙尼嫖得多了,断定这小女子不过又是想撒娇,特别是还未“破瓜”的髫龄妙尼,更可能是受了庵主的“教导”,来这“吊瘾”的一招。于是便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正待伸手掀开罗帐,岂料帐中美人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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