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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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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河回头瞧,一个穿着杏色对襟袄,挽着头的小妇人腼腆地站在门前,模样很周正,个头也高挑。星海太太忙招手,说厨房里的事儿不必她支应,推到星河跟前让她相看,“这是我家里带来的人,如今跟了你哥哥,才生的二少爷。”
  通房丫头扶上来的,谈不上体面不体面,在正头主子面前自发就矮了一截。待屈膝向星河行礼,星河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是哥哥房里人,我可受不起这个礼。咱们家不是那种陈旧的人家,不兴那一套的,快起来。”
  一时移到厢房说话,提起了那位暇龄公主,星海太太一脸为难,“姑娘说我怎么办才好,她老来,来了就是尊大佛,谁也搬她不动。要换了平常人,早把她轰出去了,可这位是公主,死乞白赖的,连你哥哥也没辙。我就想着,不成咱们让她得了,天底下也没个公主当妾的说法儿。回头一状告到皇上跟前,给我家里定个什么罪,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星河宽解说不怕,“你是出了阁的,早不和娘家相干了,祸害你娘家也是枉然。女人犯七出才能休呢,你们本本分分生儿育女,她硬要上门,就让她做妾得了。”
  宿太太也头疼,“活长了这么大,没见过这样儿的。今儿初一,不知怎么没来,兴许看见门外有东宫禁卫,知道太子在呢,来了又折回去了。你是不知道,她一到,咱们家就鸡飞狗跳,好歹是位公主,怎么这么不知道害臊。”
  要是知羞耻,也不至于和兄弟俩搅合到一处去。星河没法子可想,这种事儿没谁说得上话,只有看星海自己的本事了。
  一屋子女人都十分郁塞,宿太太抱怨:“怎么没人收拾这主儿?要是我的闺女,我死了都得叫她气活过来。她那娘,现在也说不响嘴了,她怎么还那么横呢……”说着想起星河来,“你同太子爷……啊?暇龄公主上回说起你们的事儿,说你自己都认下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星河闹了个大红脸,推辞说不过是玩笑。她嫂子体人意儿,“姑娘当值有她的难处,毕竟那是太子爷,谁也不敢违逆不是?”
  横竖解释不清了,让她们觉得这事是真的,将来也有好处。她得防着太子万一落了下乘,她光靠发小的名头护不住他。但要是彼此那上头纠缠不清了,她在爹和哥哥面前也好争取,她的男人,谁也不能害了他的性命。
  所以有些事就是这么环环相扣,她这头没撇清,太子在这儿赖到入夜也不想回宫。怎么办呢,宿太太说:“我们家可没那间屋子能供太子爷留宿……”看看星河,“要不领你院儿里去得了,别处也不放心。”
  星河觉得很为难,“还是劝劝他,请他自个儿回宫的好。”
  “别介。”宿太太斜着眼儿瞧她,“好容易来一回,怎么能轰人呢。留下吧,把人领你屋去,都是簇新的褥子,干净着呢。也别推辞了,娘是过来人,心里明镜似的。太子爷今儿和你睡,就这么定了。”


第49章 金戈铁马
  要说接待一位太子,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不说旁的,就说吃,平时一家子聚拢来,宿大学士拿起筷子用了头一口,接下去大家就可以随意了。现在呢,菜是上了一桌,太子爷在那儿坐着,大家围成一圈站着。星河再一次充当起了试吃的重任,端着碟,举着箸,问太子爷,“您喜欢吃什么呀?”
  太子指了指那个炒肉,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嗟叹着,家里的菜,就是不一样!
  太子眼巴巴看着她,“好吃吗?”
  她说好吃呀,“您还喜欢什么?”
  太子说:“那个豆苗儿。”
  星河又夹了一筷子搁在嘴里,边嚼边点头,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太子问:“怎么样?”
  她说:“味儿太对了。”
  可光她一个人吃,试菜也不是这么个试法儿,不是应当她吃完了没毒,然后就呈敬给主子吗?太子在桌旁坐了半天,饥肠辘辘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继续干等着。
  上家里来的客,万一有个好歹,全家都担待不起,所以试菜不假他人之手。其实太子是放心的,这会儿给宿家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他有任何不利。但星河这种“要死先死我”的态度,让太子觉得很慰心,他不是没带贴身的太监,她非坚持自己上阵,虽说可能也有中饱私囊的嫌疑,但大方向来说还是积极的。
  终于星河发现这样做有点亏心,她冲太子抿唇笑了下,“要不我全吃一遍得了,您说呢?”
  太子有气无力地点头。
  她又冲家里人满含歉意地微笑,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把桌上所有菜色都尝了一遍。
  一轮吃完,基本也饱了,大家又专心等她的反应,她红着脸静坐,等了半天没有中毒的迹象,太子抬手招呼,“我来贵府,倒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了。今儿是大年初一,本就一家团圆的,我来凑个趣儿,诸位别笑话才好。坐吧,今儿不讲什么尊卑,大家同席。”
  众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团团坐下了。星河立在他边上侍宴,宿太太让她再吃点儿,她只管摇头,连汤都喝不下了。
  外头又在放炮,她扭过头朝门外看,烟火升空时尖利悠长的声响,像插入苍穹的利箭,直上九霄。她还记得小时候和楼家搭伙过年,她不敢放炮,又爱看,硬逼着越亭给她点引线……想起越亭,她心里就一阵怅惘,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楼家就在隔壁,后院的小门应该还可以穿过去,然而太子给他做了媒,这会儿没准人家上丈人爹家拜年去了,她就是偷着过去瞧他,也未必遇得上。
  正思量,外面传来孩子的呼喊,唤起了幼时聚在胡同里追赶笑闹的回忆。她被勾走了魂儿,站着也心不在焉,不住往外探看。太子转头瞧她,“怎么了?”
  她腼腆笑道:“我想出去看人放炮仗。”说着嘱咐她哥哥,“主子酒量有限,千万别劝他多喝。你替我看顾着点儿,我去去就回来。”言罢没等他们点头,飞快跑出去了。
  临街的门开启了一道缝,她从那缝里偏身挤了出去。宿家的门前是一片开阔地,毕竟官宦人家,和寻常家子是不一样的。走出去二十步远,边上有条胡同,里头人家儿门对着门,门前都挂着迎新的灯笼,把整条胡同染成了水红色。孩子们把小鞭夹进任何能容纳的空间,墙缝里,砖沿下。然后点燃,啪地一声,动静能扩大数倍。男孩子们不亦乐乎,女孩子就在边上站着,捂住耳朵,含笑看着。
  真好,这个年纪,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星河旁观良久,想堵耳朵眼儿,又觉得不大好意思,勉强壮胆儿硬撑。瞧了半天,听见身后有人招呼,扭头一看宿府的大门开了,下人搬了好几个焰火出来。正纳罕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太子捻着香头递给她,“都给你预备下了,看人家玩什么趣儿,自己放吧。”
  星河冲面前的焰火干瞪眼,手里的香头也像烫手山芋似的,捏着不知如何是好。她抬眼看看他,“我不敢啊。”
  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她把香头又塞回他手里,“要不您放吧。”
  边上围了一圈孩子,小鞭怎么能和焰火比魅力呢,一块儿起哄:“放一个、放一个……”
  大胤王朝的太子爷,从来没有放过烟花,宿家人又很知趣地不来凑他们俩的热闹,这回他是进退维谷了。善银在边上提点,“主子爷,瞧见底下那引线没有,点那个。点完就跑,留神别叫它炸着您。”
  太子没法子,撩起袍角嵌进腰带里,迈开了长长的弓字步,一脚在炮筒前,一脚离得老远,以便点燃后能快速退回来。
  星河在边上看着,因他那个姿势哈哈大笑。太丢人了,没见过这么胆儿小的,他们十来岁的时候玩儿的东西,他到现在才接触,那畏首畏尾的模样,实在很难把他和那位不可一世的储君联系起来。
  反正不管怎么样,焰火最终是被点燃了,蓬勃的火花,声势惊人地喷射,太子静静看着,看见了孤独的自己。
  大家都在仰头望天,星河却悄悄转过头来望他。漫天烟花下,锦衣的公子在天地间茕茕孑立,脸上带了些莫名的忧伤。绚烂的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眉心轻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他惆怅的神情,许是又在怀念先皇后吧!
  星河靠过去一些,“主子,您琢磨什么呢?”
  太子说:“这焰火不好看,名字还叫我想起霍焰了,没意思得很。”
  他的思想一向跳脱,星河再次败下阵来,“您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太子白了她一眼,把手里香头交给侍卫,让他们接着给孩子放烟花,自己转身朝大门里去,“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星河只得趋步跟上,把他往自己院子里引。
  “我娘说了,今晚就请主子在我院儿里歇着。这些年我人虽进了宫,可院子还是有人打扫,里头的东西都现成,比别处熨帖。”
  所以说了,宿家除了星河,最晓事的就是宿太太。住星河的院子好,这就是说她心里是认可他和星河的,上回他搅黄了她们的会亲,看来卓有成效。
  他嘴上说不挑拣,跟她进了后面的小院子。院门是灵巧的月洞门,廊檐伸展,宁静古雅,一看就是女孩儿的院落。沿着逶迤的小径前行,绕过两处花坛,是一明两暗格局的三间屋子。甫一进门,堂式正中间挂着一副画儿,上面不知画的什么东西,在幽暗的烛火下,瞪着两个铜铃一样的眼睛。
  太子犹豫地问她:“这是谁的墨宝?上头那是貔貅还是猫?”
  边上掌灯的婢女失笑,星河又羞又恼,“您什么眼神儿,明明是猛虎下山,怎么成猫了!”
  太子背着手回头看她,“这是你的墨宝?”
  她理直气壮,“是啊,我十岁的时候画的,怎么了?当时先生还夸我画得好来着,要不是后来进宫了,没准儿我还能成一代画圣!”
  真是马不知道脸长,还成画圣,除非天底下画画儿的都死绝了。太子摇头,“你母亲是个神人,这种画儿还裱起来,搁在屋子正当间儿,这不是埋汰你吗。咱们读书人讲究藏拙,你母亲对你的画功倒自信。”
  她拉着脸看他,“您跟着到我们家来,就是为了耻笑我?这是我的屋子,不光这画儿,还有好些幼稚的东西。要不您回宫吧,其实您就不该上我院儿里住来,没的笑坏了您。”
  太子说大胆,“我就要住这儿,你敢轰我?”
  “那您还笑?”她嘀咕了两句,不想和他逗嘴皮子了,转身朝里间去了。
  不笑就不笑嘛,太子讪讪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组缨。跟着往卧房走,愈发发现她母亲是个有心人。她以前用过的东西,毽子、套圈儿、琉璃球,一样没舍得丢,全在高案上整齐摆放着。
  她忙进忙出,叫人预备青盐手巾等,好供他洗漱,他站在那些东西前,一样一样拿在手里盘弄。十二岁前的时光,他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那些片段只能通过这些小物件来拼凑。十二岁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和他在一起,不光在一起,还得和他生儿育女,和他一起治理这家国天下。
  星河回头瞧他,见他把琉璃球捏在指尖把玩,奇道:“您小时候没见过这个?”
  他说不,“见自然是见过的,也玩儿过,只是没和你一起,觉得有些遗憾。”
  这人现在太擅长煽情了,这是在为继位大宝做准备吧,当皇帝的人,有时候就得满嘴跑骆驼。
  她没有他那份闲心,在宫里还有德全他们一道伺候,到了这里只有她一个。她招手让把热水抬进来,捧着银盆的婢女走到她面前,羞赧地笑了笑,“主子,您还记得我么?”
  星河瞧着她的脸,讶然说:“小杏儿?我进宫那会儿,你不是准备回乡了么,怎么还在呢?”
  她和旧相识续起家常来,太子只好让善银接了盆儿送到里头,也不用谁伺候,自己给自己清洗。
  外间还在说话,唧唧哝哝的,有种家常的平实感。太子都洗完了,端着盆儿出来泼水,她们也没理会他,不过让到边上,给他腾出道儿来。有他这么不受待见的人上人吗?他觉得有点憋屈,但也不会勒令不许她聊天。路过的时候顺便提点了一句,“我洗完了,你自己也好好收拾收拾。”说完趿着宿太太给准备的软鞋,潇洒进屋去了。
  上床,女孩子睡的拔步床,床外头套个大架子,门帘一放,颇有“房中房”的趣致。宿家源于江南,到现在仍旧保有江南的生活习惯,床的最里头是装饰用的多宝阁,床头床尾各一排螺钿小柜。柜子抽屉上是云头锁的银制小拉手,抽屉一抽出来,里头搁着各式的小零嘴,像乌梅、虎皮花生、怪味大扁什么的。女孩子的闺房生活,远比男孩儿来得轻松和惬意。
  褥子都是新的,刚晒过,闻得见阳光的芬芳。太子满足地躺下,看看左右,调整一下位置,得给星河留点儿空,要不然她上来多尴尬。照理说女人应该睡里头的,这样便于男人保护。可他又怕那个死脑筋觉得他没预备让她上来,临时再一犹豫,他想了很久的熟饭,又得泡汤了。
  于是太子往里边躺,外面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连回头怎么调换位置的动作和姿势都想好了,只等她来。说实话同床共枕也不是头一回,今儿心情特别忐忑。好好顺两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莽撞,大家都是新手,第一次只求稳,不求快。
  要说这宿家上下,只有宿太太是明白人,知道什么才是对闺女最好的。横竖跟着他又不吃亏,宿寓今要是有他太太一半的机灵,也不会闹得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闺女像娘,所以星河也招人待见,今晚他得把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才不辜负了宿太太这片成全的美意。
  等啊等,等得周身冒热气,她还没来。也许女孩子洗漱拆头得有阵子吧,他不能太心急,别吓着了她。又是良久,等到再没有人走动,世界只剩下窗外连绵的烟花和二踢脚的响动时,他终于躺不住了。
  支起身,他叫了声星河,她的声音隔着屏风和帷幔传进来,“要喝水么?床上有温的。”
  太子扭头看,多宝阁上确实有把做成四羊方尊形式的温壶,边上还摆着四只京瓷的杯子。他有些气馁,难怪老古话说了,上了拔步床,一辈子不下床都死不了,果然有吃有喝,能够睡到地老天荒。可他的初衷不是这样的,他今儿来,也不是为了体验拔步床的奇妙和便利,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有想法的。
  他又哀哀叫了声星河,这回她有点不耐烦了,“要如厕,下床左拐有个暗间,里头有恭桶,都给您铺上檀香木啦。”
  太子气恼地坐起来,半天没言语。
  星河睡着以前小杏儿上夜用的床,睡得也挺踏实。每家的姑娘一般都有贴身伺候的婢女,白天如影随形,晚上值夜等候传召。当然睡觉的地方离得不甚远,必须弱声也能听见,所以主子卧房外面搭个简易的铺子,晚上将就睡着,第二天不费多大劲儿可以灵活收走。
  她母亲是彻底误会了她和太子的关系,毕竟进宫这些年了,天天跟在爷们儿身边伺候,要想保有完璧之身很难。这回太子又亲送她回来,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反正都是公开的秘密了,也用不着装样儿,就让他们一块儿睡得了,省得另铺床。可星河心里是明白的,家里人误会,太子危难的时候能救他一命;反过来呢,木已成舟时,宿家一旦落难,她和太子的关系,只会加快宿家灭亡的进程。不一样啊,立场不同,局势便大不一样,她不得不慎重。昨晚上那一吻,到现在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只怕将来泥足深陷,对不起所有人。
  其实星河从来不觉得自己傻,她聪明着呢,因此听见太子的呼唤,坚决不进里间去。她知道昨晚上的一时糊涂勾起他的情欲了,毕竟二十三的男人,又不是太监,有需要很正常。热乎劲儿还没过前,她自己得小心着点儿,别上了他的套,弄得自己两头难做人。
  细听听,里头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不见她去,想必也消停了。她翻了个身,正打算入睡,猛看见帐外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站着,顿时把她吓得脑子一激灵。
  “您干嘛呢?”
  她刚想起身,他打起帐门挨了过来,“星河,我想你了。”
  星河道:“想个蓬头鬼,您大半夜不睡净吓唬人,还想我,想吓死我?”
  他也不管她怎么呲打,三下两下挤上了她的床,“生地方,我认床。”
  星河说:“您这个理由实在太邪门儿了,我这床您也没睡过,还不是一样?”
  太子坚决认为不一样,因为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床。
  他躺下了,心满意足,朦胧间见她还坐在那里,低声道:“你不冷么?快盖上被子。”
  星河看看这窄窄的铺板,两个人睡,半夜非得挤掉下去不可。她叹着气说:“主子,这是我丫头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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