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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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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匆匆进了刑房,还是照着昨天商量好的,让那些仆妇小厮认人。星河坐在圈椅里高声警告:“都瞧好了,认准了你们能脱罪,认不准就是诬告朝廷命官,要当场杖毙的。”
  众人瑟瑟发抖,一声是,应得高低错落。
  这帮人原都在上房伺候,曹瞻小来小往全由他们服侍,就连完事后的热水都是由他们抬进去的,别说穿着衣裳的曹瞻,就是精着身子的,他们也能一眼认出来。于是几十只手纷纷指向曹瞻面门,被拖来旁观的外室们发现大势已去,纷纷掩口抽泣起来。
  曹瞻脸上五颜六色,一位将军落得这样,实在叫人悲伤。星河摸了摸鼻子道:“曹将军,贪多嚼不烂啊。外室弄上个把就成了,您一气儿养十房,大胤的半壁江山都让您吃空喽。”
  曹瞻起先看不上女官,这回吃了亏,不得不服。他蔫头耷脑的,“宿大人,我只想知道是谁写密函告发的我,就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星河沉吟了下,“按说不该告诉您,但念在咱们同僚一场的份上……是您正房太太。”
  曹瞻愣了一下,忽然苦笑起来,武将的大嗓门儿,把大牢都快笑塌了。
  星河从刑房出来,后面江城子追着问:“咱们还没审出写密函的人是谁呢,您怎么断定是曹夫人?”
  她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怎么突破人犯的心防?就是拿他最信得过的人扎他心窝。你想想,连自己的夫人都指证他,可是大势已去了,还有什么狡赖的,都交代了完了。”
  江城子眨霎着眼睛,刚要夸一句大人神机妙算,门外清渭回来复命,说大人的话已经转呈枢密使,霍大人说下半晌就可动身。
  星河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来,呼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停了,天也微微有了放晴的迹象。书上有记载,说冬至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过了冬至万物都开始复苏了,这场雪,大概是今冬最后一场雪了吧!
  下半晌要出城,她打发叶近春回去禀报了太子爷一声。要是赶上他正在内朝议事,时候不凑巧的话,也不能怪她先斩后奏。
  她暗里打着小算盘,饭也吃得匆匆忙忙。约好了德胜门上碰头的,她已经多年没有踏出过这座城,不管是去办案还是干什么,都像孩子似的,难掩喜悦之情。
  放下碗筷出去看了眼,很好,叶近春还没回来,太子也没有半点动静。今天刚下了封后诏书,政务又那么忙,他八成是顾不上了。
  她点了徐行之和金瓷随行,又带上两三个番子,整装上马,直奔德胜门。从德胜门往北军营地最近,如果天儿能就此停雪,两个时辰可赶一个来回。既约了别人,就不能去晚了,晚了显得不懂规矩,所以她早早儿就到了那里。瞧一瞧京城的风光,城门上来往的行人络绎,将近年尾了,小商贩也多,挑着担子往来。偶尔还听见小孩儿放鞭的声响,啪地一声炸,隐约已经有了年味儿。
  金瓷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了长街上的一队人马,叫声大人,“枢密使来了。”
  星河转头看,萧条的街景儿,忽然注入了鲜焕的色彩,不管那来人是不是霍焰,都有赏心悦目的奇效。
  抿起一点笑,看着为首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她忽然有些羞涩,不自觉抬起手,悄悄整了整圈领。
  枢密使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朝她拱了拱手,“宿大人久等了。”
  星河说哪里,“我这回又要麻烦霍大人了,真不好意思的。”
  姑娘家,最温柔的就是那腼腆一笑。老成的武将堆儿里穿插进了一个女孩,仿佛兵刃上戴了花儿,就算她从冷血的控戎司来,也还是让人感觉新奇,且充满干劲。
  霍焰是领教过她口风犀利的,可是光天化日之下看着这个人,又衍生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况味来。见她笑着,不好意思板着脸,轻轻牵一下唇角,便算回礼了。
  随行挺多,两头带人,数了数总有十几个。控戎司和枢密院联手,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要论他们的心,控戎司是帝王家的爪牙,难免受些轻视。但案子牵扯,又不得不支应,这可不就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吗。
  星河喜欢这种身不由己,很快便决定了,对付霍焰绝不能用铲除,必定是拉拢。先前星海和她这样建议,她还很犹豫,眼下人在跟前,她就动摇了,果真她是喜爱他这个款儿的。
  头回相见战战兢兢,二回相见,心境大不相同。星河抚抚自己的脸,从未觉得被一个男人看着,能让她心慌气短。她觉得难堪且不安,拽起斗篷上的护领,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众人勒转马头准备出城,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回首一顾,一队玄衣银甲的禁卫疾驰而至。队伍末梢跨着小矮马的叶近春上前来,“大人,主子爷忙机务,抽不出身来,把禁卫给您调来了,供您差遣。”
  星河觉得头晕,只得叹息:“转呈太子殿下,宿星河谢恩。”
  这会儿可没什么旖旎的心思了,瞧瞧这帮钉子似的东宫禁卫,再看看霍焰……人家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她觉得扫脸至极,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马背上颠腾,像男人一样迎风而行,身后斗篷招展,要追上她还得花点力气。这么快的速度,随行的人必须跟着一同狂奔,到北军营地时天色将晚不晚,下马头一个迎接她的,就是霍焰的警告。
  “宿大人没有行过军,不知道其中厉害,刚下过雪路滑,万一马失前蹄,连补救都来不及。宿大人急于办差的心可以理解,但自身的安危也要紧,还请切记。”
  他皱着眉头,神情简直有点像星海。星河顿时红了脸,嗫嚅着:“对不住,我一上马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是在城里憋久了……多谢霍大人提点,幸好没有闯祸。回去的路上我会加注意的,霍大人千万不要笑话我。”
  笑话当然不至于,女人有这样的胆色也不多见。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飒爽上,如今这个印象愈加深刻了,飒爽上又添不要命的那股子冲劲儿,这位女官,着实是大胤难得一见的狠角色。
  不过太子护食儿,也护得不加遮掩。东宫禁卫向来不能随意调动,这回大动干戈派遣过来,难怪她脸上不是颜色。
  一个有气性儿的姑娘,不爱处处受人掣肘。太子的脾气他也了解,虽说两个人的关系几乎已经板上钉钉了,可照他的分析来看,宿星河要当真成了太子的私有物,断然不可能再有机会抛头露面。一个护着,一个不耐烦……他微微一笑,霍家的男人,对情向来不含糊。
  他的这点细微的表情,自然也落了星河的眼。后来北军主帅帐篷里集满将士,她看他在上首问话,静静听着,并没有插嘴的意思。心里暗自思量,南玉书果然老奸巨猾,这帮子北军都是当年上沙场征战过的,控戎司的威风在城内叫得响,到了军中可没人买他们的账。这回要是霍焰不出马,他们这些人除了碰壁,没别的出路。请不动霍焰,他南大人是断不肯来的,到时候把案子甩手扔给她,让她来啃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锦衣使办事手腕不行,皇上面前就有话可说了——女人嘛,做官终究差了一程子。
  霍焰过问军务,点了人暂代曹瞻的职,“等回头案子有了眉目,朝廷自然会重新任命。卫将军侵吞军饷,损害的是诸君的利益,大家戎马倥偬多年,居然在这上头吃亏,细论起来,是我的过失。”
  他一番自责,将士们自然众口一词替他脱罪。生死之交,钱算个什么。别说拖欠,哪怕不给,喝风也能饱,这就是男人的义气。
  霍焰转过头来看她,“宿大人有什么示下没有?”
  星河哦了声道:“卑职此行只为查档,军中的事我不便插手,一切听霍大人的安排。”
  那就没旁的要议了,本来也不过客套一句罢了。霍焰传人来,拿了钥匙上档子房,那地方是全军机要所在,历年的兵防、边备、戎马政令、出纳密命全都收录在此,所以非要员不得入内,以防军机外泄。
  星河带来的千户和东宫亲军只能守在外面,刀笔吏开了门,小心翼翼引着一盏灯往内,点亮了深处的灯架。这里的灯架也和外面的不同,全拿羊角罩子扣着,以防走水。等最后一个罩子罩上后,刀笔吏向他们揖手,“卑职是未入流小吏,按制不能停留,这就先告退了。也不走远,只在门外候着,二位大人若有疑问,只管传唤卑职。”说着复行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阖上了大半,只余一道半人宽的缝。档子房里剩下孤男寡女,气氛有些尴尬,不过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不兴那套小家子气。沉默了片刻,霍焰向西指了指,“宿大人要的兵饷存档,全在那边的架子上。只是数量太大,要搬出去,恐怕得传人进来抬。”
  星河说不必,“只要近两年的就成,请霍大人做个见证,取两卷回去过堂的时候用。”
  烛火太远,她从灯架上端了一盏来。可是一手举灯,一手翻阅文书不大方便,正琢磨要不要搁在架子上,霍焰从她手里接了过去,由他擎着,替她照亮。
  堂堂的枢密使给人掌灯,实在屈才,星河不大好意思,“有劳霍大人了。”
  他没有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忙她的。星河手里托着籍档翻阅,眼睛盯在上头,脑子里却是空的。这是她头回和太子以外的男人独处,浑身觉得不自在。离得又近,他身上甘松的味道丝丝缕缕飘过来,叫人心慌气短。
  只是她紧张,他倒不然,“这记档对得上号吗?”
  星河含糊应着:“差不多……”
  各自沉默良久,她渐渐能定下神来了,忽然听见他问:“宿大人进宫多少年了?”
  星河道:“明年二月里就满十一年了,宫中岁月静好,过起来一眨眼的功夫。”
  他微微颔首,“官从内廷做到外廷,宿大人是空前绝后第一人。”
  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叫人不好咂弄。星河不过一笑,“内廷也好,外廷也好,都是为主子分忧。不过迈出了宫门,才知天地浩大,上外廷做官,远比内廷有意思得多。”
  “宿大人觉得在控戎司当官有意思么?这个衙门掌的可是刑狱。”
  她调转眼眸瞥了他一眼,“我以为枢密使大人和其他人不同,原来也觉得女人不能胜任控戎司的差事么?”她骨子里那股桀骜的劲头又被激发出来了,说到底这世上能瞧不起她的只有太子,旁人可不成。
  霍焰说:“霍某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那地方过于阴寒,姑娘在里头当值犯冲罢了。”
  可能她的反应过于急躁了,说的话也太冲,今天人家是为她控戎司的差事才顶着寒风跑了这一趟,倘或他不来,她们一干人,连北军大营都进不来。
  她刹了性儿,羞赧地致歉:“卑职好像过于急进了,请大人见谅。正因为我是女官,别瞧面儿上挺风光,其实自己心里也怯。就说这北军几万的兵马,霍大人不出面,南大人来或许还有个说头,我来呢,谁也不会拿我当回事。毕竟是女人,京官儿卖面子,到了军中则不然了。女官当差多有不便,这是没法子的事儿。所以您瞧我们主子,特特儿打发了东宫亲军来,也是怕我吃亏。”
  说起那些东宫禁卫,太子爷确实煞费苦心了。霍焰不置可否,寥寥一笑,星河也不再计较那许多了,收拾好需要的文书抱上,对霍焰道:“就这些吧,霍大人放下灯,咱们可以出去了。”
  然后就是连夜的翻查,传各部官员来问话。他们的供词与文书记档一一对照,发现太多的疏漏之处对不上号。星河偏过头看做状子的笔帖式①,“都记下了?”
  笔帖式道是,“全都记录在案了。”
  她颔首,“那就交给各位大人画押吧。”抬头看看帐外,天色将要亮起来了,她抚了抚发烫的前额,对圈椅里陪审的枢密使笑道,“为我们衙门的事儿,害大人整夜不得睡了。”
  霍焰摆了摆手说不碍的,“当初行军作战几天几夜合不了眼,这一夜算个什么。”
  也许家里没有需要交代的人,所以在哪里过夜都不是事儿吧。
  笔帖式把整理好的公文交星河过目,确认无误后都收拾起来,这时东方既白,原本是要立刻赶回城的,火头军却抬了木桶进来,笑道:“大将军和宿大人难得来北军,辛苦了一夜,不能空着肚子回京。咱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高粱煮小米儿,大人们身上暖和了再上路。”
  军中的伙食能有什么吃头,可星河一眼瞧见了碟子里翠油油的咸菜,“这是瓜皮不是?”
  火头军嗳了一声,“夏天包了城外一片瓜地,瓜太多了,到最后吃不完,刮了里头红瓤儿,把皮留下做了咸菜。大人放心,这瓜皮洗了十来水,干干净净的,绝不腌臜,您放心吃。”
  要是兵卒吃剩了的,她倒确实不敢上嘴,可既然是切了直接做的,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喝小米粥就瓜皮,嚼得嘎嘣响,边吃边道:“是个好东西啊,我小时候常吃这个,可惜进了宫就吃不着了。”
  霍焰瞧着她,办事的时候像模像样,可到底是个姑娘,不经意的时候还是天性外露了。
  她吃得高兴,扭头看看边上的酱菜碗,“我好这口,这个让我带回去吧。”叫金瓷,“给俩钱,算我买的。”
  金瓷要掏荷包,火头军忙推辞,“大人喜欢是咱们的荣耀,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哪儿能要您钱呢。您只管拿,不够后厨多得是。”
  她说不必,这些就够了。想着太子没尝过这个东西,上回和他说,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这回非得让这金窝儿里长大的宝贝见识见识。端上来的东西霍焰也要用的,来前必然有人试过菜,相对安全。等带回去洗净了再验一轮,就没什么要紧的了,让那皇城之中的乡巴佬瞧瞧,什么叫土菜。
  用油纸把瓜皮包好,她揣在自己怀里随身携带,可在枢密使看来,这姑娘是馋得没救了。他侧目不已,“交给千户吧,宿大人不必亲自带着。”
  她说没事儿,牵起缰绳一抖,“霍大人,咱们这就上路吧。”
  回去的路自然更不好走了,雪地融化,变得泥泞,来时花了一个时辰,回去就得多上一倍。马蹄踩在雪水里,噗哧直冒泡,好不容易进了城门,看看那些高头大马,一匹匹都是四爪乌黑的了。
  星河同枢密使道别,场面话又说了一遍,听的人仍旧是淡漠的神色,回礼说:“宿大人不必客气,北军军务失察,我也难辞其咎,若还有用得上霍某的地方,宿大人尽管开口。”
  星河道好,“料想是没有劳烦大人之处了,今日多谢,改日结案,卑职请大人痛饮一杯。”
  霍焰微点了点头,拱手之后便分道了。
  徐行之见她眼下青影沉沉,便道:“曹瞻的案子,凭这些证物和证言就能定罪。大人昨晚忙了通宵,今儿先回去歇着吧。”
  星河也觉得乏累了,毕竟路上奔波,小肚子里坠坠的,女孩子就是这上头麻烦。
  她掩口打了个呵欠,“那我先回宫,你们也好好歇一歇。明天进衙门结案,送十二司复审,然后差事就算办完了。”
  千户和番役齐声道是,她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往南去了。


第43章 老鱼吹浪
  茵陈在宫中的每一天,都是百无聊赖的。
  早上起来盼着吃盒子菜,吃完了各宫溜达一圈,检查一下宫人当值有没有偷懒儿。人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窗沿上一刮,瞧瞧有没有积灰。然后等中晌的碗儿菜,吃完了睡个午觉,下半晌在东边的配殿前晒晒太阳,不多会儿就该吃晚饭了,吃完了发一会儿呆,星河姐就回来了。
  她在东宫没有什么具体的作用,仿佛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唯一露脸的一回,是爬上太子爷的床,又给轰下来了。那时候大家嘴上不说,其实背后都笑话她。其实她是无所谓的,当初家里把她送进来,她就不是冲着太子,是冲着宿星河来的。她喜欢这传奇式的女官,跟唐朝的上官婉儿似的,人精干,喜欢权势,长得又漂亮。现在是她极盛的时候,掌管着那么险恶的衙门,依旧游刃有余,所以宿星河对她的吸引力,远比太子爷强。照她的话说,太子见天板着脸,长得好看也不顶用,催命鬼儿似的。她是家里溺爱到根儿上的孩子,十几个男孩儿里独她一个女儿,进宫受他这份宣排,往后还和别人一块儿抢他,有意思么?不过星河姐要是跟他的话,她倒也愿意搭个伙。可瞧他们这模样,要好不好的,似乎不像外头谣传的那样。
  男人和女人搅合到了一处,女人哪儿还能这么铁骨铮铮,见了那男的,早化成水了。她就见过房里丫头和她三哥勾搭上后的样子,离着二里地呢,花摇柳颤都快站不住了。星河姐可从来没有,她一口一个臣的,连“我”都极少用。有过那层关系还能分得这么清?茵陈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
  今天吃过了盒子菜,又无事可做了,上北边典膳厨的梢间里看人做羊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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