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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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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闯祸了?她吓得头皮发麻,跳下来追过去,一手在他小腹上乱摸,“踢在哪儿了?踢坏了吗?啊,我的主子……”她几乎要哭了,呜咽着说,“是我混账,不知轻重……我传太医去。”
  太子疼得掰不开牙关,只是攥紧她的袖子不放。回头太医来了,伤了这地方,他还做不做人?
  “没事儿……”他强颜欢笑,“一会儿就好了。”
  想来想去也不能怪她,是自己没存好心,活该现世报。不过这种疼啊,真是难以描述,他很想揉一揉,可她在跟前,他除了掐腰,没别的办法。
  他疼得直匀气儿,双眼含泪说:“星河啊,你先回去吧。”
  她不答应,跪在他面前一个劲儿替他揉搓,“万一我一走,你死了可怎么办!”也是急到一定程度口无遮拦了,她觉得害怕,真怕明早起来东宫挂起了白幡儿,到时候局可就全乱了。
  她哭哭啼啼,“我给您揉揉……”摸索了半天,“是这儿吗?”
  太子的脸从白到绿,最后又转红。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空虚,像个笊篱,把他整个罩住了。
  “唉、唉、唉……”他腼腆地避让,“没事儿,不疼了。”
  她不信,“您看您的脸,一会儿一个色儿。”心里懊悔至极,刚才没踹那一脚倒好了,万一踢出好歹来,毁绿了肠子也不顶用了。
  细细摩挲,看他不好意思,她倒很坦然,“我轻一点儿,您喘两口气,缓一缓。”撸猫撸狗似的,来回走了几趟,仰着脸问,“怎么样?好点儿没?”
  太子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说:“宿星河,你胆子真大,要是爷往后生不出儿子来,你得负责。”
  这个有点难为人,叫她怎么负责呢,“那我将来生个儿子过继给您,您看怎么样?”
  想得倒挺美,她和别人生儿子,然后送到他名下,继承他霍家的大统?狼子野心昭昭,这都不打算背人了!太子爷抽着气儿咬牙,“你琢磨什么呢?我都成这样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那怎么办,他不是说万一生不出儿子嘛。她手上忙碌,本想再安慰他几句,可是揣捏着,渐渐小肚子有了轮廓,她咦了声,“别不是肿了吧……”
  太子一惊,悚然掸开她,她怔了半晌,好像明白过来了,站起身讪讪地,搓着手道:“那什么……夜深了,主子歇着吧。”
  从殿里逃出来,临走最后瞧他一眼,他两手捂住了脸,看上去有点忧伤。星河自己也觉得太没溜了,事情怎么弄到这地步,明明人前都很精明缜密,两个人独处时就像两个脑力不全的傻子。可能世上的发小都这样,性别早就模糊了,玩笑起来没什么底线。
  经这么一闹,确实头昏脑胀。殿里太热了,热得人几乎发痧,她跑出殿门,站在廊庑底下干呕了两下。转身要离开,见德全挨在抱柱后头,两个芝麻小眼直放精光。
  她吓了一跳,“总管,您干什么呢?”
  德全上前来,对插着袖子嘿嘿发笑,“大人,您怎么了,身上不好?我这就传太医来,给您诊个脉好么?大冷的天儿,得留神身子骨,万一有了好信儿,自个儿不知道,出了岔子多懊悔呀。”
  她怔了一回,心说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有什么好信儿?真以为嘴上胡诌,就能诌出孩子来?可今儿又有了“认门”一说,还能怎么的呢。她心里惆怅,自己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殿里那人败坏尽的。今天踹他一脚,刚才还亏心来着,现在一想,又心安理得觉得他活该了。只是可惜了她自己,越亭随她哥哥办事,本就在一条船上,他又没成婚,自己暗暗也有那念想。如今脏水泼了一层又一层,连她自己都认为配不上人家了,本来还想寻个机会和他解释的,这下恐怕是没这个必要了。
  德全眼巴巴看着她,等她点头,她叹了口气,“总管,明儿把东宫所有宫女的花名册子拿来我瞧。”
  德全不明所以,“大人要花名册子干什么使?”
  她远望长空,“看看有没有年纪大点儿的。”
  这回德全明白了,他哦了声,脸上布满了笑容。敢情自己也着急啦,想找年纪大点儿的备着,日后好给皇太孙当看妈。唉,老奴不容易,老奴操碎了心,老奴别出这个苗头来,简直涕泪沾襟。当初恭皇后在时,他就给派到了太子爷身边,可以说是瞧着太子爷长起来的。太子爷吧,天潢贵胄,性情孤高,瞧得上的女人到今天为止只有宿大人一个,这么下去不得出大事儿吗。现在好了,终于有后了,德全嗳嗳答应着,忍不住卷起袖子拭泪,把星河弄得一头雾水。
  她无奈地掖着两手道:“我刚和主子恳谈了一番,他说他喜欢年纪大点儿的,今天这位女侍中……忒小了。”
  德全又傻了眼,“爷们儿不是就爱年岁小的吗,咱们主子爷……”
  这个谁知道呢,星河耷拉着嘴角囫囵一笑,没再同他细说,自己披上斗篷,回命妇院去了。
 
  因头一天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次日辰时,五府十二司的主笔先后都到了控戎司。星河是这件案子的主审,早早儿立在大门外恭候,一一把官员接进府衙里来。她的身份特殊,内阁人都知道,因此和她寒暄起来也分外热络礼遇。
  她把话都说在了头里,“案犯是半年前,随同府里另五名仆役一同拿进控戎司来的。半年过去了,人心会变,卷宗却还是半年前的卷宗。虽说后来供状卑职重做了一遍,人也重审了,但案犯承认得太过干脆,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我这里呢,人犯认罪,没法深挖,诸位是知道的,事关公主府,兹事体大,颜面要紧。今儿请诸位大人来,咱们走个过场,关上了大门儿办事,好歹都在控戎司内。”
  主笔们都明白其中缘故,其实这种案子,说白了有个人顶缸就成,管他是私怨还是受人指使。
  堂上吆五喝六的,该有的排场都铺排起来,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好一通杵,伙夫在一片“威武”声中跪在了大堂中央。过去的半年屡屡过堂,惊弓之鸟熬出经验来,升堂的架势根本吓不住他。上首端坐的主笔问他话,他闷着头一概不答,既然问不出所以然,该结案就结案吧,大家都怪忙的。
  千户执起状子,立在堂下宣读,从疑犯的姓名年纪,一直读到他入公主府当差揩油。伙夫当初没入行唱戏,真是屈了才,他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毒杀驸马时,猛地嚎啕起来:“冤枉……小的冤枉,小的有冤要诉,请青天大老爷为小的做主。”
  他这一招当堂翻供,堂上主笔们都直起了身子。星河手里盘弄着羊脂玉把件,听他一字一句照着事先的吩咐回禀。终于“高家二爷”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她暗暗松了口气,转而脸上露出难为的神色,问堂上主笔们:“这事儿怎么料理才好?高少卿可是驸马手足!”
  主笔们面面相觑,“照理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当即站了起来,“来呀,着令千户徐行之,执控戎司手令捉拿嫌犯高知崖。”堂下铿锵一声得令,临街的大门缓缓开启,门臼发出凄凉的挽歌,在这冬日寡淡的阳光下传出去老远。
  她复回过身来,向堂上诸人拱手,“既然案子又生枝节,今天的会审恐怕难以决断了。请诸位大人据实回明皇上,容卑职两日,卑职必定排除万难,查个水落石出。”


第25章 寒殿孤臣
  说实话公主府的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在朝为官的,能够不沾染,就尽量不要去沾染。
  当朝六位公主,其中最得皇帝宠爱的就数这位暇龄公主。可能因为是头生女的缘故,和垫窝儿的信王一样,幼时随皇帝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出嫁,广储司里的古董珍玩凭她喜好挑选,一应作为陪嫁送入公主府,这样的优待,是后来的公主们连想都不敢想的。现如今公主府出事儿了,驸马被杀,元凶指向其胞弟,换做民间,可不是好一出家门不幸的惨案吗。但涉案人员的身份一变,王法面前也要讲三分人情了。倘或这锦衣使圆融,把伙夫硬扭成凶犯也不是不行,原本大家伙儿还犹豫,可没等众议,她就下令拿人了。既然如此,只有从善如流,横竖人家背后有太子,万事都不怕的。
  十二司主笔们站起身来,纷纷向她拱手,“宿大人请放心,我等入宫后,自当向皇上禀明原委。呃……案情峰回路转,令人始料未及,待嫌犯到案后,控戎司可以具文书,直报内阁军机值房……毕竟是国事,更是家事嘛。届时太子千岁若是方便,宿大人最好请太子一同前往,这个这个……”后头的话没说出口,大意是万一皇上迁怒,有太子爷在,好歹还能转圜。
  星河向诸位大人作揖,“事儿一出,真慌了手脚,多谢大人们提点,卑职会加小心的。”一面说,一面将众人送出了控戎司。
  伙夫被重新押回牢房了,她坐在深幽的正堂里,坐了很久。先前正堂腾出来办公主府的案子,南玉书照例回避了,这会儿慢慢从廊下过来,先透过槛窗往里瞧了一眼,见她寂寂无声,到了门上站定脚,局外人似的问了一句:“出纰漏了?”
  案犯临时翻供,锦衣使出师不利啊。她吃了瘪,他就暗自称意,连站立的姿势都分外大马金刀。
  星河摸了摸鼻子,语带落寞,“可不嘛,崴泥了,徐二马称自己是屈打成招,真凶另有其人。”
  “太仆少卿高知崖?”南玉书逸出同情的长叹来,“我到今儿才知道,宿大人手里的案子是真不好办呐。我这头了不得王公们,大抵还是官员居多。您那头呢,但凡能开牙建府的,都是宗女。娘家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个不和宫里有牵扯?”啧啧感慨,“这职当的,免不了得罪大人物。”
  她知道他幸灾乐祸,只作没听懂。站起身冲他拱手,“我的大人,这时候您可不能站干岸,您得帮帮我。”
  南玉书哦了声,“这可是你锦衣使负责的案子,我就是想插手,恐怕也插不上。”
  星河摩挲着手里的“马上封侯”把件,温吞笑道:“话不是这么说,锦衣使审宗女命妇,案犯果真只是徐二马这样的草民,我办了也就办了。现如今又牵扯上了高知崖……他可是太仆少卿,这就又回到您手里了,少不得劳您大驾审问此人。”说罢一顿,刻意压了压嗓子,“南大人,咱们都是为太子爷办事,何论你我呢。我上任时主子便嘱咐我,要与南大人精诚合作,现在看来我是一片丹心,南大人却没拿我当自己人啊。”
  她巧舌如簧,是纵是横全在她口中。南玉书并不因旁的动容,而是那句“都为太子爷办事”。暇龄公主府的案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真凶是个不相干的人则罢,忽然间咬出高知崖,问题就大大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暇龄公主就是其中关键。这一仗要是打漂亮了,在太子跟前就是一大功。
  南玉书转过视线来,审视眼前的女官,其实琢磨不透她的用心,但权衡再三,还是把审问高知崖的担子接下来了。
  星河心满意足,拱手道:“一切全仰仗南大人,我已经命千户去拿人,连同他近身伺候的小厮一起,带回府衙交南大人处置。少卿府也严密控制起来,回头大人可命人搜查,多多少少总会有线索的。”
  所以后面的路她已经铺好了,只是借他走一遭儿。南玉书心里明白,但不知她是否早得了太子授意。反正最终的目的就是借此挫败简郡王,只要能达成,管他明招儿昏招儿。
  南大人振臂一挥,召集人马直开高府。星河在门旁的阴影里长出一口气,如此一来,简郡王面前她就好搪塞了。
  江城子压刀进门,说已经从太仆寺拿住了人,正押回衙门里来。她点了点头,“派人盯着公主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回禀。还有一宗……打发两个番子,乔装成乞丐混进人堆儿里,把高少卿被控戎司捉拿的消息散布出去,还有他和暇龄公主的私情……”
  江城子立时明白了,拱手领命退出了正堂。
  事儿总算办妥了一半,暂且可以松口气了。她走出大门,走到阳光下,衙门内外都是黑衣黑甲的番役,触目所及只觉凝重。调转过视线来,看院子里那独一棵的银杏树,冬日早就脱得一身精光,却在一支欹伸的枝桠上残留了一片叶子。金黄的叶,身披日光照旧耀眼夺目。
  下半晌可以不慌不忙,她用罢了午饭,上刑房走了一趟,看南玉书审问人犯。办案子有个流程,徐二马经受一番拷问是免不了的,斥问他是否诬陷朝廷命官。相比丢了小命,皮肉之苦再如何都得忍受。徐二马仓惶看向星河的时候,她抬起手,吹了吹指甲上沾染的微尘——不顾自己,也得想一想外面的家人。所以棍刑相加,打得他满口鲜血,他也没有求饶,仍旧一口咬定是高知崖毒杀了驸马。
  接下来受审的,就是高知崖的长随,早前有了安排,咬起旧主来不遗余力。星河旁听半晌,毫无意外,后面也懒得再听了,抱着她的小手炉走出了刑房。
  路过轿房时,看见叶近春正拿掸子扫那蓝呢轿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个没留神绊在抬杠上,绊了个好大的趔趄。她愣了下,见他垂手抚抚胫骨,忽然想起昨晚不成人形的太子。今天她忙着处理手上的事,倒把他给忘了,不知道那一脚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今天还直得起腰来吗。
  看看时辰,再盘算一下后头的差事,想就此回宫,又觉得时间太早,回去了也未必遇得上。于是去了档子房,静下心来看卷宗,把过去十年的大要案件都翻了一遍。等看完,抬头发现太阳也将西沉了,忙收拾停当,辞出官衙回宫。
  衙门在什刹海边上,沿海子要走一程路,官轿颠荡,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了。叶近春在轿外捏着嗓子通禀:“大人,咱们遇上枢密副使啦。”
  星河一听忙打帘下轿,果然看见她哥哥就在轿前,正含笑看她。
  他们家,由来只有兄妹俩,宿星海这些年官越做越大,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习惯端着架子不近人情。可是遇见妹妹,那架子就端不成了,还没见人就先笑,那张历练过后愈见沉稳的脸,也因兄妹相见变得生动起来。
  星河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张开两臂跳了过去,“哥哥!”
  星海忙接,嘴里念叨着没长进,双手却稳稳托住了。
  夕阳下一样明亮的眼睛互相打量,星河看见哥哥蓄起了胡子,多年没见,早不是当初唇红齿白的模样。她嘻嘻发笑,“这胡子留得好看,比爹的好看。”
  宿大学士的胡子是出了名的乱,别人顺着长,他的东倒西歪没有方向。星海听见她这么编排父亲,说她没规矩,可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真真是亲兄妹,官场上多厉害的手段,到了这里全数化解,有的只是手足间脉脉的温情。星海问她好不好,衙门里的案子断得怎么样。其实他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她今天有一番大动作,实在不放心,便在她下职的路上截她。
  星河还是一笔带过,说一切都顺利,他听后颔首,把一个小包袱交给她,“里头是喜饼和红蛋,你小嫂子又给我添了个儿子,明天就满月了。”
  她讶然,“不是才生的孩子吗……”很快明白过来,所谓的小嫂子,是他的侍妾。
  古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但宿家往上倒两辈,都只有一位正头夫人,所以星海看上去有些惭愧,“是你嫂子的陪嫁,原先做通房的,后来正式纳进屋里了。”
  星河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失望,本以为哥哥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
  她把包袱接过来,抱在怀里向他道喜。他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这才真正说明此来的用意。
  “简郡王得了消息,下半晌约我见面,勃然大怒,可见他也察觉不妙了。他那头你不用担心,我暂且好言稳住他,他也不能怎么样。只是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宫里不比外头,在外我能保你,深宫内苑我鞭长莫及,全靠你自己。”
  她抬眼望他,“简郡王没有勒令如何么?”
  星海摇头,“事已至此,补救也来不及了。人进了控戎司,是搓圆还是捏扁,全在你们,他碍于身份,绝不可能为妹妹出这个头。”
  星河轻舒了口气,“这就好,等我把事做成了,再向他告罪不迟。”
  星海再三叮嘱她小心,毕竟众目睽睽,耽搁得太久了也不成,复又说两句体己话,星河还是同他话别回宫了。
  然而今天果真不同于以往,她在玄德门上接了暇龄公主入宫的密报,天街那头的安礼门上就有太监快步前来,打袖向她行礼,“宿大人吉祥,我们昭仪娘娘有示下,请宿大人过凤雏宫说话。”
  终究是事发突然,加上公主进宫告状,左昭仪坐不住了,看来今天这顿排头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定定神,随小太监进了凤雏宫。正是掌灯时候,昭仪凉着一张脸,坐在明暗交接的宝座上,边上是横眉冷眼的暇龄公主。
  星河行礼长揖,“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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