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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逝皆随风-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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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记不清啊。他是不在乎,子懿是不在意。
  南厢宽敞许多,虽比起王府来并不富华却精致干净。安晟看子懿身上的衣衫也蒙了风尘便吩咐冷究去给子懿买些衣衫。此时还是不便带子懿回府,王府里……不见得能静养,而且他还需要处理很多事,他想给子懿一个真正的身份而不是只冠于姓名。
  都知道子懿是王府四公子,可是有人当他是四公子吗?他要安子懿堂堂正正的享受王子的待遇,这得要皇帝先点头,皇帝点头,夏国子民才能无话。以前总因为很多原因,也因为他不敢正视自己的情感而不待见子懿,而今,他只能竭力弥补。
  从此这天让他来撑。
  冷究很快就回来的,买来的均是上好面料的衣衫,里、中、外一应俱全,安晟取了一件缎纹棉质面料的里衣打算为子懿更衣,冷究正欲帮忙被安晟阻止,他亲自为儿子换件衣服有何不可?
  他不是不晓得子懿一身伤痕,子懿受刑大多都是褪衣的,他看过那副斑驳的身躯。只是如今心界已变,以前带着血海深仇便觉得子懿承受一切痛楚都是应该的,而如今触碰那些微微凹凸不平的肌肤都令安晟觉得异常烫手。
  那些新伤的疤痕颜色偏白,比起其他地方的肤色显得淡些。所以子懿背后三个因用刀剜去箭头留下的疤痕有些明显,而刺痛安晟双目不是这些伤疤,而是位置。轻抚过那个只差一分距离,十分靠近后心的疤痕,安晟觉得心头扎进一把刀不停绞着,他的心脏疼痛得痉挛。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所以要用丹蓟吗?
  福伯轻扣门扉后推门入内轻问:“王爷要在福宅用膳吗?”李婶以前可是掌管王府后厨的厨娘,王爷若用膳也无不可。
  安晟目光不离子懿缓缓站起身道:“不用了,我有事要处理,福伯,替我好好照顾子懿,待我寻来药他便会醒。”
  福伯看到王爷如此瞬间明了,这是否表示四公子可以被疼爱了?心里激动欣慰得两眼湿润,顶袖拭去眼角的泪,点了头连连应是。
  安晟步出福宅夜色已深沉,浓夜微风中安晟负手而立,仰头长望残月,久久不语。冷究知道王爷面上冷静威严依旧,可心里波澜纵生,翻涌不止。
  心有浊泪,平静亦如雷。
  
  第54章
  
  “王爷真是好定力,这半个月都未再去福宅。”
  车舆里半晌无声,过了会安晟才问道:“他……子懿如何了?”
  “昨日属下奉命带着补品药物去看时四公子已好多了,雪莲果真名不虚传。”冷究抬首望着艳阳高照,今朝事多,下朝都已接近晌午。冷究驾着下朝回府着的马车又道:“属下也奉命说了王爷交待的,没交待的属下也自做主张的说了。”
  “你……”
  “王爷,说了四公子才会信您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他。”冷究嘴边难得噙了一丝笑。
  马车最终停在了福宅前,这会庭院里有些冷清,没有人。冷究道:“大些的孩子上早课还未归。”
  安晟轻着脚步来到南厢门外,冷究又道:“四公子搬回西耳房了。”安晟一愣,冷究又道:“四公子……”犹豫了会冷究还是闭了嘴,他这帮着传话解释有什么用?
  在子懿狭小的耳房内,挤了好几个小娃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饭碗坐在子懿的床榻上吃饭。三岁的小宝嚷着要子懿喂饭,子懿无奈又温和的笑了笑,将自己的碗筷搁下,端起小宝的饭碗认真的一口一口的喂了起来。福伯路过瞧见叹了口气,四公子总是不知道拒绝孩子们的要求,这喂完了小宝自个的饭不都要凉了?福伯摇了摇头,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对于孩子们四公子从来都只会宠溺的说没关系。
  福伯摇摇头正要回屋,抬头便瞧见了不知何时进来的安晟,刚想行礼安晟便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安晟依旧轻步来到子懿的耳房外,正巧看到子懿给小宝喂饭,一身简素青衣,发丝随意束于脑后,额前的碎发修剪后干净清爽,眉目里含着恬淡温和,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人比以前清瘦了些。
  安晟还未来得及更仔细的看,子懿就立即发现了他,身体几乎是习惯性的快速跪了下来,手里端着小宝的碗筷都来得及未搁下,安晟也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
  一屋子里只有子懿跪着,孩子们太小对于突如其来的情况都是一脸迷茫,乌亮的眼珠子看着一身庄重衮服的安晟和冷究有些怯怕。这些都是追随安晟的将士遗孤,安晟从来没让这群孩子行过跪礼,而且孩子们年龄不大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只得呆呆坐在床榻上。
  怎么又跪?不是说了在福宅不必跪了吗?安晟看了眼冷究,难道你没告诉他?冷究不愿掺和,他告诉的有用吗?冷究直接转身出屋在外头侯着,王爷你自己解决。
  子懿看安晟脸色不大好,斟酌了一下恳切的说道:“请王爷稍等。”安晟不明但还是点了头应允。子懿将小宝拉过来,跪着的他也比小宝高出许多,他垂首温声说道:“小宝乖吗?”小宝重重的点了点头,下巴都点到胸口了。子懿微笑着说道:“乖的话剩下的饭自己吃掉,下次懿哥哥再喂,好吗?”小宝犹豫着有些不高兴这个突然来的王爷,可是余光瞥见那个满身威严的王爷又觉得有些恐怖,最后还是轻点了下头从子懿手上接过了自己的碗筷。随后子懿朝孩子们说道:“大家都去李婶那。”孩子们不高兴的嘟着嘴,但还是十分听话的离开了子懿的房内。出门还不忘斜眼瞪王爷,出了屋就集体对着守在屋外的冷究做了讨厌的鬼脸然后迅速跑开。
  冷究无语。
  孩子们都走了,子懿敛了笑,低眉垂目恭敬道:“请王爷责罚。”
  安晟剑眉倒竖,怎么转变得这么快,我就是来看下你,难道我就只能罚你?这么一想心里觉得很是苦闷,他找子懿似乎从没有过什么好事,无怪子懿这般模样。
  他不来福宅就是怕子懿如此,派个冷面冻人当说客看来也是白搭。
  昨日夜里处理公务安晟一个晚上都没睡,早朝又站了半日。安晟瞅了瞅,发现这狭小的屋子里连椅子都没有。子懿看着立即就明白了,沿着床边膝行退后了几步,依旧恭顺道:“王爷若不嫌弃就坐榻上吧。”
  嫌弃?他安晟领兵行军什么苦没吃过?安晟倒也干脆,直接迈了一步坐在了床榻上,即便床榻简朴也掩不去安晟惯有的凌人威严架势。
  屋内一下子便沉默了下来,安晟不知道说什么,子懿更是习惯了什么也不说。
  安晟眼神乱瞟,寻着些东西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安晟瞥见离床不远的桌子上那碗子懿的饭,饭并不是很多,里头的菜也不多几乎都是素菜,安晟轻咳了声道:“正吃饭?”
  子懿心里奇怪王爷怎么说这个却还是回复道:“是。”
  气氛又再次沉了下来,安子懿不是安子羣不是安子徵,安晟与子懿从未亲近过,怎么知道如何交流呢?更别妄图说安子懿会撒娇讨好了。安晟哀叹了口气自己找话题道:“怎么就吃这些?”问完安晟突然想起福伯说安子懿总是能简则简,晟心里又默默叹了口气。莫不是搬回耳房,吃饭从简都是担心他过得太好而不能留在福宅?
  “嗯。”子懿有些诧异,王爷来就是说这些?
  安晟彻底无语,突然想起子懿还跪在地上赶紧说道:“起来说话!”子懿疑惑的看着安晟,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背后含义,想起在邙城的那日王爷也是让他起来,跪着是违令,站着是不敬,最后子懿一手撑了下地面半起后又换手撑着榻边才站起身来,虽然速度很快,安晟还是全收眼底了。
  安晟心底泛酸却未能说什么,只问道:“我看那些孩子碗里都有荤食,你跟他们不是一块的饭菜?”他记得他可从未苛刻过子懿的伙食。
  “回王爷,是一起的。”即使站着,子懿依旧垂首低目。
  安晟心里感觉有些堵,难得他觉得他唯一没苛刻的地方他安子懿居然不领情:“吃得这么简单是什么意思?本王何时苛扣你的饭食了?”想了下觉得子懿肯定要说请罚的话便又迅速补了一句:“是福伯李婶吗?”他知道福伯李婶并不会这么做,但要与子懿说话真的得动脑子旁敲侧击。
  子懿这倒是有些慌的回道:“禀王爷,不关福伯李婶的事,是属下自己添的饭菜。”
  安晟算是明白了,子懿就是自己怎样无所谓,自己在乎的却不能受点罪。安晟剑眉横挑,样子看起来有些愠怒,难得他不苛扣的地方他安子懿就不知道善待自己?“不准跟我说请罚的话,告诉我为什么!”
  安子懿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是没苛扣,只是他何时能有几日是正常饮食的,加上累年的身虚以及体寒……说了不就相当于指责王爷?“属下不能吃……”似乎怎么说都不妥。
  “什么叫不能吃?”我有下毒吗,有不让你吃吗?安晟觉得有些恼火,敢情他安子懿还嫌弃不成,这么一想就习惯性的猛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跟着跳了起来。
  子懿没有任何解释,双膝直接砸在了地上是又跪了下来,正要说请罚的话却又想起王爷刚令他不准说,于是只得静静的跪着,低眉敛目,恭顺待罚,心里也开始估量着目前的身子能受得了多少。
  没有人在乎,他不可能也没有习惯诉苦,哪里不好,哪里难受,哪里疼,忍下便是。不能习惯的,努力习惯便是了。
  自己扛着,久了也就真的习惯了,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剩麻木的承受。
  安晟站了起来看着笔直跪在地上的子懿双目流露着无奈面上却是恼怒,偏偏子懿又不会解释什么,安晟只得生着闷气在不大的屋内不停踱来踱去。
  “看来福伯没将你照顾好。”安晟突然抓到了诀窍,冷声的低哼道。
  子懿眉头一皱神色一紧,赶紧俯身叩首回道:“是属下时常胃绞痛只能吃些清淡的饭菜,与他人无关。”
  安晟突然觉得自己挺拔的身肩一下子耸了下来,也停下了来回不停的踱步,梗着脖子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子懿心里五味俱呈,搅和得这个味道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安晟伸手想扶起子懿,只是这么随便的触碰子懿便是浑身僵直。
  安晟无奈试着缓下声调说道:“起来。”多少刑罚打去了子懿解释的能力,人还稚嫩的时候他明明能看到那孩子眼里的渴望,可总归随着年岁渐长而慢慢的被深邃的墨黑遮盖。久而久之稚嫩褪去,清秀的眉目间只剩下了淡淡的苍凉。安晟,你怎么能怪他不懂解释!
  子懿恢复时间短身子并不是很灵活,本想自己站起来,但最终还是顺着安晟的力道起身了。
  “冷究没跟你说以后在福宅不需要跪吗?”
  子懿说着几乎捕捉不到情绪的话:“属下以为冷统领是在玩笑。”
  玩笑吗?安晟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是他指望冷究说几句话就能扭转子懿的认识,是他心急了,十七年啊,几句话就能扭转态度的吗?只能循序渐进吧。
  “以后不用跪了。”安晟瞧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年,满腹酸楚。“怎么不住南厢?”
  子懿接下来的话成了安晟内心深处的一根毒刺,不知该如何拔除,只能疼痛不止。
  “属下此生只为赎罪,不可享荣华,不可图富贵,不可怨恨背叛,不可妄弃性命,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那双清澈的黑眸,凄神寒戚,悄怆幽邃。
  
  第55章
  
  那个曾经被他摁着跪在碎石上的孩子,那个被他残忍逼着起誓的孩子……
  你救他不过是害他。父皇,整个皇族,士卒百姓不会让你将他当成王子来养的,你就是救了这一次,下一次呢?你不该留他,死也不过一瞬。」
  我知道……
  他若存活,就一定会民怨沸腾,父皇不下旨我也会处死他以平民愤。」
  我知道……
  那年安繁的话让当年的安晟痛苦不堪,是他痴妄……是什么时候开始便开始慢慢被蒙蔽了,渐渐的忘了本心。邵可微不爱,可以坦然。安晟却不行,越是爱得深,越是爱的浓烈,就越是恨得无法自拔。
  如果不去恨,他该怎么爱?如何爱?
  他又怎能不恨?如此决绝的背叛,倾覆了他的一切感情,怎能不恨!
  血色,残骸,坟塚。
  转眼流年荏苒。
  ……
  小石块随着力道在水面上欢快的跳跃几次后终是沉入水里。岑言儁戴着箬笠盘坐在湖边一块光滑突出的的巨石上,嘴边还叼着根嫩草,手里握着钓鱼的杆子,正神态平和的闭目养神着。明明嘴里还叼着根草,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含糊,语锋转厉:“安子徵,你再在此处打水漂试试看。”
  安子徵收了手撇了嘴,抱怨道:“自从安子懿再次出现后,父王几乎每日下朝都去福宅。”
  “你不也天天往这山里跑?”看这湖里的鱼吓都吓跑了,岑言儁将鱼竿搁置在一旁,跃下巨石压低箬笠双手枕脑直接躺在了湖边鲜美芳草上,看样子要小睡一会。“况且那是你弟弟。”
  “什么我弟弟,就是有个皇姓的奴仆!”安子徵心里从未认过这个人,当年若不是无意听见娘亲与王妃说起安子懿,他也不会跑地牢去发神经。
  岑言儁用食指微微顶起笠边瞟了眼安子徵,“嗯,你倒更像是弟弟。”
  “师傅,他可是害死我二哥的人!”安子徵不满的用脚将石子一股脑踢进水中溅起水花朵朵。“师傅你知道吗,父王为了安子懿不知与凌云王做了什么交易,竟然帮助那个凌云王回宇都!而如今西面战局混乱,凌云王不看着东祁还要来宇都参一脚,更乱!父王更是莫名其妙,最近一心想着给安子懿一个位置!我十分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我父王啊?”
  “你可知道安子懿跟着你们习文习武都是王爷暗地里安排的吗?”
  安子徵一脸惊讶,“怎么可能,父王那么厌恶憎恨他!”
  岑言儁不当回事散漫道:“王爷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多聪明机灵的伴读小童,那么多身手矫捷的陪练侍卫,偏偏要他安子懿?
  安子徵沉默,岑言儁也不再说话,箬笠盖脸好像已经睡着了,过了半晌才交待道:“你槊劈练好了吗,快练去,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安子徵回神朝岑言儁瞪眼,但看岑言儁并不想理他的样子这才置气的走掉。岑言儁掀起笠沿瞅了眼满天鱼鳞云的天空,吐掉了嘴里的嫩草,双手交胸稍稍挪动了身子寻了个舒服姿势继续小睡。
  真是马蹄践踏的乱世,无处清净。
  今日无事,安晟辰时及末便早早就到了福宅,他让冷究待在了马车上,小孩子们都怕冷究还是不必进去招嫌了。一进门就看到子懿坐在廊下,头侧靠在檐柱上安静的闭目晒着太阳,浅阳落在子懿身上,竟有岁月静好的遗世错觉。安晟背手站在垂花门处静静的看着子懿,他不奢求子懿现在立即喊他一声父王,父亲,爹爹,只盼来日方长能让他慢慢弥补。
  子懿感觉敏锐,知道安晟来了便睁开了眼,站起了身子。时间尚早,孩子们早课的时辰都未到还在酣眠,福宅难得的清静的时间恐怕就是孩子们睡着的时候吧?
  “怎么起这么早?”
  “回王爷,属下习惯了。”以前守着睿思院,也没什么时候整个八经的睡过,能睡的时候大多是他被责罚伤重。所以子懿也没什么睡眠概念,倦了也只在无事时倚墙小憩,睡得少,睡得浅都不过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方式。
  所以一整夜,他睡不了那么久便只好出来等日出破晓晒晒太阳。
  安晟又怎会不懂这个习惯指的是什么,无奈悲凉的笑了笑,行至子懿面前抬手替子懿捋了捋额前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知道子懿对他的触碰拘谨慎微,安晟也就收了手问道:“额角的伤痕怎么来的?”
  “回王爷,属下不记得了。”子懿双眸平静无澜,面上是淡淡的漠然与疏离。
  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安晟心中还是一痛,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提起,还是觉得说来无用?有人疼的孩子才会抱怨撒娇哭泣,没人疼的孩子,记住了又怎样,哭给谁看,向谁撒娇,除了独自舔伤还能怎样?
  “当时为何要用丹蓟,很痛?”
  子懿疑惑,略微的思考了下王爷这跳跃式的问话后又恭敬的回道:“回王爷,并不是很痛。”
  不及乌天葵毒发时五脏六腑如搅的疼痛,也不及蚀渊鞭挞撕裂般的疼痛,只是当时他的身体很糟糕。独骑冲阵救李将军时中了三箭,后又刑了杖脊的军棍,肺腑本就有旧疾,身子便是内外皆伤。疼痛他尚能忍受,可是身体不听指挥不是他意志可以决定的,身体也是有底线的。
  “当时若不用丹蓟属下可能枪都提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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