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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露晚年丁玲生活思想状态:丁玲办中国-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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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是作家,写过小说,懂创作规律,因此,他不会反对小说创作以马思聪为生活原型,也不会反对以马思聪当年的“叛国投敌”为创作素材。他反对的只是对于马思聪出走的“ 正面描写”,这是他反对《中国》发表《天问》的原因。
好在毕竟时代不同了,《天问》只是退稿而已,而且只是《中国》按魏巍的意见退稿,不是所有出版单位都退稿,也没有其他麻烦。《金箔》1984年9月脱稿后交广东花城出版社。 马思聪是广东人,他当年的“叛逃”就发生在广东,编辑们当然马上就看出来了,但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相反,他们对“许君箴”给予很高评价。我随即赴广州改稿,直住到1985 年初春,《金箔》全稿的修改于2月17日凌晨完成,连春节也是在羊城度过的。凑巧似的,我在2月17日《羊城晚报》头版正中位置看到一条消息的大字标题:《著名音乐家马思聪 先生彻底平反》。我久久凝视着这个标题,怦然心动!当年是公安部给马思聪“定性”的,今天也是以公安部名义给他彻底平反的。不久后在深圳,又从《南方日报》上看到通讯 《在马思聪家里度节》,报道新华社驻美国记者闻讯后专程赶到位于费城的马思聪家中向他致贺,并与他全家共同欢度春节……我与魏巍从来无缘谋面。但我想,即使有缘谋面,甚至经常见面,我们都不会提起那件往事;因为这事很小,也因为历史已经作出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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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心系《在严寒的日子里》
丁玲多次跟我说过,当初她同意办《中国》,设想是:利用她这个招牌把刊物办起来,然后就交给他们去办,她自己并不想拴在这里,她还是要写完她的长篇。她越是感觉到来日 无多,这个念头就越强烈。
但是现在她被困于《中国》了,死死拴住,无法脱身。
她要写完的长篇,就是《在严寒的日子里》。那是1954年她在黄山开始动笔的,一年时间写了八章共五万字,曾经在1956年10月号的《人民文学》上刊出。1958年她被打成右派, 在黑龙江国营农场劳动期间,又断断续续写了一些,但写完的稿子又在动乱中失落。这部长篇多灾多难,始终没有完成。1979年回到北京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自由支配的时间却 少了,来客、电话都躲不开,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
选来选去,最后,丁玲选定了河北的蔚县。
蔚县在北京西边,离桑干河不远。1954年秋天,丁玲为写《在严寒的日子里》搜集素材时曾经去过,老县委书记王纯是土改时涿鹿县的区干部,与丁玲是老熟人,如今退居二线当 顾问。王纯写信来介绍情况说:那里的夏季,“白天一般是26到29度,夜晚是14到20度。有一所闲着的房子,就在我的前院,按这里条件我看是挺好的。离县城十几里有个万亩水面的水库,风景很好。反正我看比 你们在北京那高楼上搞创作是好得多。”王纯还和新任县委书记一起来北京,当面邀请丁玲,并说要派车来接,县里有个很好的面包车。
1984年11月24日,丁玲、陈明去了一趟蔚县,汽车早晨9点出发,经八达岭、延庆、怀来、涿鹿,下午五点抵达蔚县,住在县委招待所。她看了王纯安排的那个小院,的确环境幽静 。但那次只是考察,只住了一日就匆忙赶回来了。
1985年6月,丁玲终于下了决心,要住到蔚县去写完那部三十年来一直萦绕在心的长篇小说。她先和曾克商量,又给雷加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希望他能多承担一些工作,得到他们 的理解和支持后,我们就开始做出发的准备,采购了一批要带的物品。
行前,她要去看叶圣陶,恰巧上海社科院的包子衍、袁绍发来看她,就想一道去看叶老。7月3日下午去了北京医院,陈明要我买了一盆栀子花。
叶圣陶指着包子衍问:这是谁?他瘦得很。丁玲说,他是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现代文学的,专门研究冯雪峰的,想来看看你,留点资料。小袁同志也在文学所,给你照个相。
叶圣陶问丁玲:你最近上哪里去了?丁玲说,我上澳大利亚了,那里空气好,地方大,人少,还有钱!说着就哈哈笑起来。她在叶圣陶面前无拘无束,经常朗声大笑。
丁玲告诉叶圣陶:过些时候我要下乡了,去桑干河,那里的老朋友给留了间房子,让我去。我躲躲人,到那里去写点东西。下去有一个好处,有的事情就不去想,脑子就简单了, 现在在北京,最难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刊物,你当顾问的那个刊物,你也不“顾”呀!
叶圣陶问,出到第几期了?丁玲说,第三期快出来了,晚了一点,拖了一点期。第四期看校样了,第五期发稿了。叶圣陶问,发行多少?丁玲说,第一期八万五,第二期八万一。 叶圣陶办过《小说月报》,十分在行地问:八万五要亏本吗?陈明说,八万五不亏本,还能赚几千块钱,都给出版社、新华书店赚去了,我们赚不到钱。从明年起由邮局发行,我们自己也发一点,也得有点钱,没有 钱就不自由。叶圣陶问,反映怎么样?陈明说,反映挺好,有年轻作者的作品。
丁玲换了个话题说,你的脑子很清楚,说话声音也很清楚。叶老的秘书姚兀真说,他老说自己得癌了。丁玲又哈哈笑起来说,不会,你这个人不是得癌症的,癌细胞对这些人没办 法,你乐观,通达!叶圣陶说,我都住了半年了。丁玲安慰他说,你住到这里比家里好,这里是恒温。
姚兀真说,他听广播,什么都关心。前天胡乔木来了,坐了半个多小时,劝他出全集,他不愿意出。丁玲说,湖南给我出了一部文集,不是全集,我没拿来,你不能看了。
她告诉包子衍说,叶老同我们的关系,在现在的青年人和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了。包子衍问为什么,丁玲说,我们把他当老师呀。包子衍说,现在我们也把你们这些老作家当老 师呀。丁玲说,但是没有我们的关系这样深厚,很多作家都是他从来稿中发现的,像巴金,像我,像杨刚,都是。他那个编辑,真的是编辑。那个时候的《小说月报》,就一个徐 调孚帮助他嘛,给他做下把手嘛,而且从来也没有拉拉扯扯,结成一伙。他没有整过人,没有“打”过人,这个不容易!我们不少作家都有,在人家后头扔石头,吐口水,他没有 。
告辞的时候,丁玲又跟叶圣陶开玩笑说:你现在是林黛玉,不来看吧,盼得慌,多来吧,又怕打搅你。我来的太少了,下次来,我给你讲《中国》里面的好文章!
2。 在医院中(一)(1)
7月13日下午,丁玲住进协和医院外宾病房304号。
几天后,我参加完函授期末考试去医院看她,回家后在日记里写道:“老太太脸色发黄,且有些浮肿,精神不好,脾气烦躁。”
是啊,躲不了清静,就只得继续面对烦人的现实!
作协党组书记唐达成找牛汉谈话,说,我真不知道,你们内部乱成这个样子!要停刊检查,作协所有的刊物,没有一个乱成你们这样子的!丁玲听了十分气恼,一天,作协党组成 员鲍昌来医院看她,丁玲很生气地说,让《中国》停刊检查,到底是哪一条?我们的实际困难你们一个都不解决,推过来推过去,怎么会不乱!
丁玲感觉到自己每况愈下,担心来日无多,着急把要写的文章都写完。除了《在严寒的日子里》,她还想把1955年和1957年挨整的事情写出来。她对我说:“有些事我得赶快说出 来,五五年、五七年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说,今后谁说呀,没有人能讲得清楚!”她要我把录音机拿到病房里,每天对着录音机讲一些往事,留待以后慢慢整理。
来看她的人很多。她怕寂寞,高兴有人来,但话说多了又累。她的脚肿得很厉害,病情没有好转。西战团时的好友罗兰在北京中医院住院,偷偷溜出来,约了夏革非来看丁玲,坐 在病床边,她一直抚摩着丁玲浮肿的双脚,出门下楼的时候,罗兰哭了。
丁玲最喜欢谈作家谈作品。冯至来看她,他们谈到李劼人,谈到他的小说《死水微澜》,丁玲说,这个小说我还是1956年秋天去四川的时候,在火车上读过的,很吸引我,拿起来 就放不下。当时我很想写一篇文章来评论它,推荐它,现在我是没有那个激情了。丁玲对随冯至来的社科院文学所一位同志说,你来写这篇文章,李劼人对中国文学确实有贡献, 凡是这样的作家,都应该使后人记住、知道,这些好作品应该储存入库。
9月2日下午,丁玲又对着录音机录音,谈的内容是中国作协1955年的整风:“五五年的问题是从胡风那里引起来的,是从五四年引起来的,是从批评《文艺报》贵族老爷式的态度 来的。”陈明插话说:“五五年你正在无锡疗养院写《在严寒的日子里》。五四年批评《文艺报》贵族老爷式的态度,我记得在青年剧院的楼上开的座谈会,开了好几天,胡风、 鲁藜都讲话。张光年提出来了,说《文艺报》不光是后期有问题,前期也有问题,也有路线问题。但是我记得没有别的人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发言。”丁玲说:“后来他们动员了康 濯,康濯对《文艺报》前期提了些批评。康濯事先告诉我了:哎,我明天可能要批评《文艺报》前几期了。我心里就晓得了,就是有人要他发言。究竟是谁呢,我也没有问。我说 好吧,你发吧,结果第二天他就发言了。要想办法问一问作协,这些东西还在不在。第一个要问丁宁,五七年也好,五五年也好,她都在秘书处。还有一个人,就是张林池的妹妹 高铮,是作协党组的秘书,给党组保管文件的,但是现在肯不肯讲这些事情都难说。过去高铮对我还很好,后来有了这些运动就不大一样了。她也要划清界限嘛,她是党员嘛。”
这时,《人民日报》记者白夜同爱人一道来探望她。白夜说,我今天给陈明同志打电话,才知道你住院了。丁玲说,现在主要是肾不好,肾是个下水沟,它要把那些脏东西排走,肾功能不好了,脏东西排不走,都留在血液里边了。现在也没有很好 的办法,就是吃一点泻药,冲走一些,蛋白也不能多吃,吃多了渣滓就多。
2。 在医院中(一)(2)
丁玲换了个话题说,还是说说你的《杨家将》吧。你那部《杨家将全传》已经写了两三年了吧,现在写得怎么样了?白夜说:从1982年开始动笔,我们两口子通力合作,现在全写 出来了,采用的是通俗演义形式,一共120回,我想再用半年时间加加工。丁玲说,半年,那太慢了。陈明说,慢工出细活嘛。丁玲说,我的生活要能像你那样子过就好了,什么也 不管,就写点文章,有个老伴陪着。说着大笑起来。
丁玲说,你别写得太长了,太长了故事是有了,但是味道就淡了。《李自成》第一卷写得很好,后边就有些淡了。我提醒你一下,最怕的就是东西多,都舍不得拿走,就像一件衣 服,本来很好看,你这里吊一小块,那里吊一小块,结果书写成了,东西也蛮丰富,反而没有味道了。白夜说,我的字数不会超过《三国演义》、《水浒》。丁玲说,《三国演义 》为什么那么迷人?它的事情都很特别,“既生瑜,何生亮?”它很有味道,把事情安排得那么巧合。中国的古典通俗小说,像《再生缘》、《再造天》、《天雨花》,60本书我 都看过的,都差不多,女扮男装,进京赶考那一套,没味道呀。你一定要想办法搞短,最多写三部,上中下,一部20万字,60万字。白夜说,我就是这个规模,《三国演义》是70 万字,不到70万字。丁玲说,《三国演义》有一个《三国志》在那里,但是诸葛亮、周瑜这些人物他也是改过的。周瑜不是插野鸡毛的,他也是羽扇纶巾哪。
丁玲又举了一部历史题材小说为例,说它就是搞现成的东西太多了,自己创作的太少了,把人家的资料抄过来。只要是资料的东西,就不是文艺的东西,里面的文学味道就很淡了 。中国小说好的地方就是,很多小事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可放在一起,典型性就出来了。你说《红楼梦》有什么大事?都是小事,喝茶,做诗,丫头闹架,家里头的是非,就是 这些,可是很有味道。
白夜谈到,有个人提出三个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中国作家:巴金、丁玲、艾青。丁玲不以为然,说,我们有时候容易崇拜外国人,过去有一句话:中国为什么没有高尔基呀?我就问,高尔基到底怎么个好法呢?高尔基的思想不如鲁迅啊,高尔基也 有不太好的小说。托尔斯泰说他的语言不够好,他的语言是比较群众化的,不如契诃夫特别是普希金那些诗人的语言那么美,写得那么好,但是他是革命派嘛。
一谈起作家和作品来,丁玲就异常兴奋,滔滔不绝,她讲得真是好。
9月4日那天来的人多些,上午舒群、黄树则来,下午骆宾基、雷加、曾克一起来。一下看到这么多老熟人,丁玲话更多了,谈完病情,就讲《中国》,讲《中国》上面的小说。她 说,现在都追求男子汉风格,庞天舒在《中国》第3期发表的中篇《秋天总有落叶》,写部队里的气氛还是很亲切的,她才是个20岁的女孩子嘛,写得还是很好的,就是一个缺点, 追求什么男子汉风格。
她很久没见骆宾基了,问他在写什么。骆宾基说写了一组考古考证的文章,第一篇说龙,第二篇是人首龙尾的伏羲氏考,最后一篇说龙王庙的塑像,写了这些东西,觉得晚年做了 点事情。丁玲羡慕地说,骆宾基,我请你来当我们的编委,你不肯来,你是个聪明人啊!
2。 在医院中(一)(3)
曾克简单说了一点《中国》的情况,丁玲的兴致一下子没有了。说,又是找房子,又是找稿子,又是找出版社,作家协会还要整顿刊物,说我们办得乱七八糟,简直是焦头烂额。 大家都忙着,就是我在这里养病,什么事都瞒着我,不告诉我,我怎么能住得下去呀!
这期间,她回了一趟家,审看电视剧《莎菲女士的日记》样片。这部电视剧是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拍摄的,赵大民编剧,都郁导演,范曾题写片名,北京人艺的罗历歌主演莎菲。4月 间剧组举行记者招待会时,丁玲写了一封信说,“莎菲如果活到了今天,该是一个老妇人了。她曾获得过世人的同情,但也受到一些误解或辱骂。以莎菲对黑暗社会的彻底叛逆的 性格和对光明希望的执著追求,我想,莎菲不会‘悄悄的死去’。她不仅没有死去,而且从彷徨中走出了黑暗,找到了光明。”
看样片那天是8月20日,家里的客厅布置成放映室,吃过午饭丁玲没有休息,就坐在“放映室”前排等候客人。高铁、孙克悠、文怀沙、夏革非、朱正及《中国》几个编辑也来了。丁玲说,我真担心,不知他们会把莎菲搞成个什么样子。三点左右,剧组人员到了。片子放映了一百分钟,映毕,编剧、导演和演员们都用 期待的眼睛看着丁玲。丁玲笑了,说,只好我先发言了,因为莎菲是我的孩子么。基本上我还是满意的。电视剧是再创作,每个人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今天是这样一个剧本,以后 别人再来编,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的剧本,如果能引起议论纷纷就是成功。她没有多说话,更没有说好话。
吃过晚饭回到医院,迎面碰上值班医生,问电视剧怎么样。丁玲说:“他是他,我是我,那是人家的创作。”参加审片的王中忱说,丁玲实际上不大满意,但又不愿意说电视剧不 好。自己不愿意说,更不愿意别人说。陈明在当天日记中的评价是:“能够引起争论,引起思考,便是好事。改编是不容易的。时代面貌、人物面貌、性格,都表现不够。”
后来剧组询问支付稿酬问题,丁玲要我回信说:“如果你们付酬,请直接汇给《中国》文学双月刊,因为他们经费有点困难。”
9月11日的下午,刘白羽去八宝山参加完田间的遗体告别仪式,来到医院,与丁玲有一次较长较深入的谈话。
刘白羽说,我5月13号去青岛,住了四个月,今天上午鲍昌到我那里去,我才晓得你住院了。我在青岛写东西,写了20万字。丁玲羡慕地说,哎呀,真了不得,你这四个月真有价值 ,我真佩服你。写20万字,多好。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写这么多,那是够疲乏的了。你写什么呀,写“文化大革命”以后的事呀?刘白羽说,写的是战争,是最后的战争,从南下 一直写到新中国成立。
丁玲说,我这个人老来有点不好,这个嘴巴老喜欢叨叨。纪念抗战胜利40周年,电视台就放那么一部电视剧。我坐在这个地方,也不能看书,也没有别的玩的,就是一个电视。这 么个电视剧就是反法西斯的代表作呀?抗日战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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