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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华亭-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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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恪之说完,看着何方则。
  何方则略一迟疑,微微一笑,终于点头:“应该的。到时我去。”
  冯恪之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这么说定了,明天记得和八姐一起!”
  何方则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道别,冯恪之离开。
  何方则将他送出驻地营房,回了自己的宿舍。
  天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何方则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到置于床底的那口的衣箱上,身影在昏暗的夜色里凝住,一动不动。
  ……
  自从冯孟两家举办婚礼的消息公布之后,最近这半个月,上海各家报纸副版的编辑再也不愁没有料子可用了。每天,各种关于婚礼的消息频频见诸报端。自然了,除了正常的报道,譬如当日可能到场的来宾之类的等等消息之外,为满足广大市民的八卦之心,再深挖一遍冯家九公子的风流史,也是再所难免。据说钟小姐的住处,这些天也频频受到记者的探访。但钟小姐仿佛销声匿迹了,非但没有接受任何的采访,连人都没有露过半个面。记者失望之余,揣测婚礼在即,必是冯家对钟小姐施加了压力,这才叫她不得发声露面。
  那夜,和冯家人见面吃饭回来后,孟兰亭就没有出去了,也没去留意外头报纸上的关于婚礼的各种热热闹闹的报道和消息。
  除了让裁缝给自己量体赶制婚礼当天要穿的衣服之外,她这个准新妇,好似成了最空闲的人。周太太忙里忙外,却不让她参与任何的事,她也就深居简出,每天在屋里照旧看书学习,等着婚礼的到来。
  过了几天,孟兰亭老家亲族的几名长辈妇人也欣然抵达上海,被安排住在离周家不远的一处条件很好的寓所里,和周太太一道料理结婚的事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也不长,转眼,明天就是婚期了。
  傍晚,为婚礼准备的衣物,也都陆续送到了周家。
  明天的婚礼,其实要举办两场。
  先是在冯公馆里,举行一场隆重的中式婚礼仪式。然后,新人再到饭店举行西式婚礼。
  所以光是婚礼上的正式穿着,就有中西两式数套衣物。
  婚纱是由冯令美请的一个著名的英国时装设计师设计制作的,中式礼服,则出自上海最负盛名的老字号裁缝铺,专为达官贵人定制。
  虽然预备时间紧张,才半个月,但两边全力赶工,今天赶制完毕送来,婚纱和中式礼服,无不精致华丽,无与伦比。
  周太太让孟兰亭试穿,如有不合身的地方,由裁缝现场修改。
  她把礼服各自穿过一遍,周太太和孟家太太们围着她,这个替她整理腰带,那个替她拉平裙裾,啧啧称赞,夸耀个不停。
  衣服的事终于完毕,前来帮忙的太太们也陆续散去,这时,已经快要九点钟了。
  明早九点,冯家就会来迎她到冯宅举办婚礼。需早起洗澡、穿衣、化妆,等等事情还有大堆。
  周太太叮嘱孟兰亭早些休息,养好精神,预备明天的婚礼。
  孟兰亭答应了,正要进屋去,门口有人敲门。
  周太太去开门,露出惊喜之色:“松舟!好些时候没见你了!快进来。”
  奚松舟面带笑容,朝周太太点了点头,走了进来。
  孟兰亭也闻声而出,微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
  奚松舟坐下后,仿佛有些心神不宁,起先没有说话。
  周太太看了两人一眼,借故退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客厅里,剩下了孟兰亭和奚松舟。
  周围十分安静。墙上的那面时钟,秒针走动发出的滴滴答答之声,清晰入耳。
  “松舟,有事吗?”
  孟兰亭打破了沉寂,问道。
  奚松舟抬起眼,凝视着孟兰亭带着微笑的脸,沉默了片刻,说:“恭喜你,也祝福你和恪之。给你们准备的结婚贺礼,我已送去了冯家。”
  “谢谢你的祝福。”
  孟兰亭向他道谢,真心实意。
  他点了点头,又从带过来的包里取出几本书和杂志资料,放到桌上,说:“这是我搜集的一些今年国外关于数学的最新研究资料,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用。想着既然到了,还是给你送过来。”
  孟兰亭拿起来其中的一本,翻开浏览了下,抬起头。
  “谢谢你松舟,非常有用!”
  奚松舟脸上露出笑容:“有用就好。”
  他再次陷入沉默,随后站了起来。
  “我也没别的事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的婚礼,我大约有事,无法出席,祝福你们。”
  他朝孟兰亭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我送送你吧。”
  孟兰亭放下手里的书,跟着送了出去。
  两人沿着巷子朝外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奚松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兰亭,其实还有件事,刚才没和你说。我接受了美国芝大发的一个职位邀请,过几天就要出国了。短时间内,大约不会回来了。”
  孟兰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就该我恭喜你了。作为朋友,我很高兴你有这样能够发挥所长的机会,你应该去的。”
  巷子里光线昏暗,幽阒一片。
  奚松舟注视着孟兰亭,忽然加重语气,几乎一字一字地说:“兰亭,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你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结婚,嫁给恪之。”
  “如果你有任何的隐情,或是这桩婚事,并非是你自己所愿。请你告诉我。”
  “相信我,就算是再大的难处,我也会帮你解决!”
  孟兰亭沉默了片刻,说:“松舟,谢谢你,但不需要。”
  “兰亭……”
  “是我自己愿意的。”
  孟兰亭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
  “松舟,来上海后,能认识并结交你这样一位朋友,是我的一个很大的收获。更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诸多帮助和关照。你离开,我正新婚,大约不能替你送行了,借此机会,送上我的诚挚祝福,希望你往后一切顺利。”
  奚松舟伫立了片刻,苦笑了下,声音沉闷无比。
  “谢谢你的祝福。兰亭,能认识你,也是我这一辈子的一件幸事。虽然求而不得,但我不会后悔。”
  “我该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女孩儿,转过身,沿着巷子去了。
  孟兰亭站在原地,目送前方那个背影渐渐出了巷口,慢慢也转过身,低头,朝着周家而去。
  冯恪之就站在那个他曾不止一次候过她的墙边的角落里,身影隐在夜色的昏暗里,看着孟兰亭,低头从自己的面前,走了过去。
  那道纤影,最后消失在了门后,不见了。
  他在夜色里伫立了良久,从兜里慢慢地摸出一支香烟,低头,用打火机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身而去。
  ……
  晚上十点多,冯令美终于等到弟弟回了,一看到人,就抱怨了起来。
  “明天都结婚了,晚上还跑哪去了?礼服晚上刚送到,等着试穿呢!”
  冯恪之笑嘻嘻地赔罪,说被几个朋友强行拉去参加了一次婚前的最后聚会,随即站着,任由冯令美和裁缝帮自己试衣。
  他个高腿长,肩宽腰窄,两套定制的礼服,无论是中式婚礼所用的长袍还是西式的西装礼服,无不合体,穿上之后,气质出众,风度翩翩,冯令美眉开眼笑,说:“时间太紧了,我本有些担心。幸好都赶上了。晚上周太太那边也打电话说,兰亭的礼服也很合身,没问题。”
  冯恪之郑重地说:“谢谢八姐,一直替我忙前忙后。辛苦了。”
  冯令美还是头回得到弟弟如此郑重其事的感谢,一怔,随即笑了,帮他扯了扯衣袖,说:“好了好了,道什么谢!弟弟要结婚,要成大人了,我不替你忙,替谁忙!赶紧去睡觉,养好精神,晚上也是你最后住这里的一夜了。明天啊,你就和兰亭住到那边去了。”
  西爱咸斯路的那所房子,此前虽然空着,但花匠、工人一直都有,保养得很好,现在重新装修虽来不及,但这半个月里,动用人手,早收拾得里外一新,预备给他小夫妇婚后住。
  让两人婚后自己独住那边,这也是冯家长姐冯令仪的意思。
  冯恪之一笑:“行,那我去睡了。八姐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到自己。”
  冯令美忽然有一种感觉,总是长不大的弟弟,仿佛突然就懂事了起来,心中顿时老大宽慰,目送他的身影上去,送走了裁缝,忙完别事,十一点钟,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澡后,想到明早还要早起,正要关灯上床,床头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她卧室的这架电话,是直线电话,知道号码的,都是亲近之人。
  这么晚了,应该是哪个姐姐想起什么婚礼的事,又打了过来。
  她趴在枕上,一手捶着自己有点发酸的腰,一边拿起电话,闭着眼睛“喂”了一声,用带了点撒娇的抱怨口气说:“又是我的哪个亲姐姐呀,想起了什么,不早点打来……我月事刚来,又忙这忙那的,老腰都要断了,现在还不让我睡觉……”
  “是我,何方则。”
  那头沉寂了一下,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冯令美一下睁开眼睛。
  “是你?”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声音也变得冷淡了。
  何方则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沉默了下,说:“很抱歉这么晚还打你电话。先前我打过几个,你不在。”
  “什么事?”
  “晚上小九来找我,要我出席他明天的婚礼。我想问下你的意思……”
  冯令美那天把他剩下的衣物送还给他后,从南京替父亲过完寿回来,就通过自己的私人律师,和何方则签了离婚文书。
  当时连面也没见,自己签字完,把文件交给律师,再由律师交给何方则签字,随后取回。
  两人现在已经脱离了婚姻关系。
  只不过,消息还瞒着家里人,冯老爷也不知道。
  那头一直沉默着,仿佛在等她的回答。
  冯令美迟疑了半晌,哼了一声:“随便你,爱来不来!”
  那头低声说:“谢谢,我知道了。我明早准时过来。”
  冯令美爱理不理地唔了一声,要挂电话,又停了一下:“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何方则迟疑了下,低声说:“你的老毛病还是和以前一样吗?你往腰下垫个暖袋,不要垫太高,太高了也不舒服,应该能缓些……”
  “关你什么事!”
  冯令美啪地挂了电话,关灯躺了下去。
  何方则握着电话,站了片刻,慢慢地放了下去。


第72章 
  第二天的上午,孟兰亭袄裙盛装,从周家被接出来,乘上一辆装饰满鲜花的汽车,向着冯家而去。
  无数市民沿途围观,数千宪兵便衣出动,一路维持秩序,道路畅通无阻。
  十点钟的时候,婚车抵达了冯公馆,孟兰亭被接入大门,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之下,和冯恪之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仪式。
  两人给冯老爷磕头,见过全部到场的八双姐姐姐夫和近亲长辈,喜宴过后,到了下午五点,各自换了婚纱和礼服,一道出发去往饭店,举行一场宾客更多,也接受记者拍照的西式舞会婚礼。
  车队行在从冯家去往饭店的路上。
  马路的两边,依旧站满了闻讯围观的市民,兴高采烈地对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绵延长达数里的婚车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今早出发前,周太太一直叮嘱孟兰亭不要紧张。
  她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少紧张,只是昨夜一夜没睡好,现在一个白天过去,裹在婚纱下的身体变得有些紧绷。
  她的手里捧着花束,双眼望着前方,正襟危坐之时,忽然感到腰后搭上来一只手,替自己轻轻地抚揉后背。
  她转过脸,对上了身边冯恪之投来的两道目光。
  “你累了的话,靠过来些,靠我身上,没关系的。”
  他的脸凑了过来,就着她的耳朵,柔声耳语了一句。
  今天是两人上回见面之后的再次碰面。
  孟兰亭现在穿的这件婚纱,有着蓬松的下摆,现在人坐着,裙摆全部堆在了膝上,正好挡住他伸过来的那条胳膊。
  但是孟兰亭仍是感到有点别扭。
  她看了眼开着这辆婚车的坐在前头的老闫,轻轻扭了扭身子,脱开他的手掌,低声说:“我不累。不用了。你坐好。”
  冯恪之那只停在她腰后的手顿了一顿,慢慢地收了回去。
  两人路上再没说过别的话了。
  抵达饭店,汽车停在大门之前,在门口两旁观礼宾客发出的热烈的掌声中,两人下了车。
  这场饭店里的婚礼,现场来宾超过千人,只有持有请柬,才得以进入观礼。许多来宾都是从南京赶来的,高官如云。据说昨晚,全上海的大饭店,房间爆满。充当花童的,是五姐的儿子小星和另个差不多年纪的侄女。两人穿着新衣服,咯噔咯噔地跑了过来,冲着冯恪之和孟兰亭喊了声舅舅舅妈,就照大人教的,争相捧起了孟兰亭拖在地上的婚纱裙尾。
  一双璧人,郎才女貌。
  记者在两旁,不停地拍照。
  孟兰亭挽住了冯恪之朝向自己的胳膊,面带微笑,踏着脚下铺好的红色地毯,随了身边那人,步入了饭店的大门。
  世纪饭店的大堂,已被布置成了鲜花、巧克力和香槟的海洋。
  今天装饰大堂用的数万朵鲜花,全部都是昨夜上半夜从南方用飞机连夜空运而来的,到达时,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不过半夜的功夫,就布置成了现在的花海。巧克力和香槟则来自香港。在大堂的入口之处,堆出了一座高过人顶的香槟巧克力山,任凭宾客享用。
  两人进入饭店大门后,被暂时分开,各就各位。
  饭店大堂高高的穹顶之下,那盏由上千只小灯泡花聚而成的巨大的半圆形水晶灯,放着璀璨而耀目的光芒。
  在鲜花、音乐和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之下,身穿洁白婚纱的孟兰亭挽着如父的周教授的胳膊,跟着他,一步步地朝着站在前方的冯恪之走去。
  他一身黑色的礼服,雪白的衬衫,领结处打了条配她唇色的红色领带,左边胸前,别了一朵用白兰和蓝色矢车菊做的胸花,站在那里,身姿优雅,面容英俊。
  他面带笑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还没等到她被周教授送到面前,立刻就迈开脚步,迎了上来,向周教授鞠了个躬,随即亲自将她带到了台前,两人并肩站在了婚礼司仪的面前。
  他的这个显得有点迫不及待的举动,惹得宾客无不发笑。
  主持这个新式婚礼的司仪,是之华大学的校长林先生。
  林先生曾任北大校长,后创之大,其名之盛,其望之高,凡识字者,无人不知。
  林先生笑容满面,面向一对新人宣了祝福词,宣布两人结为夫妻,其余宾客也纷纷发表祝词。新婚夫妇又和宾客合影,接受记者的拍照,最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舞会一项,开始上演。
  按照原本的流程,新郎和新娘现在可以离场共赴爱巢,让双方家人与宾客们在这里继续共聚言欢。
  大约是因为新郎刚才那个显得有点冒失的举动,林先生忽然调皮了一下,提出要让今天的新郎和新娘共领第一支开场舞曲,随后才能放人离开。
  宾客们无不响应,热烈鼓掌。
  孟兰亭毫无准备,加上原本就不是经常跳舞的,舞技平平,现在要对着这一千多双宾客的眼睛跳舞,难免拙计。
  万一要是出个丑,自己倒无所谓,惹冯家被人背后笑话,那就非她所愿了。
  她略微紧张,看向了冯恪之,见他面带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朝乐队的方向打了个响指,示意奏乐,随即朝自己微微弯腰,伸出一手,邀她跳舞。
  十足的绅士风度。
  孟兰亭忽然醒悟了过来。
  他自然是个中高手。
  伴着现场乐队演奏出来的轻快的华尔兹舞曲,冯恪之带着孟兰亭,滑下了舞池。
  孟兰亭的猜测并没有错。冯恪之的舞跳得极好。
  身体靠得很近,孟兰亭感到他一条有力的坚实臂膀,稳稳地扶着自己的腰。
  几乎不用她费什么劲,被他带着,就在舞池里开始了翩翩起舞。
  她微微仰着头,和他四目相望着,在他俯视下来的那双漆黑而炯亮的瞳睛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圈又一圈。
  她渐渐目眩似的,竟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时,耳畔的音乐声渐止,伴着再次响起的热烈的掌声,冯恪之轻轻松开了她的腰肢,改而牵着她的一只手,带着她一道,向四周的宾客行了个致谢礼,感谢他们前来见证自己的婚礼,随即离开舞池,在宾客欢送的掌声中,带着孟兰亭出了饭店,上了车。
  上车后,他才松开了孟兰亭的手,又弯下腰,仔细地帮她把裙裾收拢好,关了车门,吩咐老闫开车离开。
  回到爱巢,天已黑透,将近晚上九点了。
  这座位于位于西爱咸斯路上的洋房,今晚亦是灯火通明。花园的大铁门上,布置了用鲜花和彩灯装饰的拱形花门,一个雕出的手持弓箭,背后长着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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