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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华亭-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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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松舟点了点头,叮嘱她日后务必小心,凝视着她说:“没事就好。外头冷,你进去吧,不必再送我。早些休息。”
  孟兰亭含笑应了,和他道别,转身入内。
  接下来的那几天,周教授没有对她做任何的指导,更没有所谓的考试提示。孟兰亭自己埋头复习,预备考试。转眼到了初十,距离开学不足一个礼拜了,考试如期举行。
  和孟兰亭一道竞争这个助教职位的有另三人,都是男子,其中一位罗家骏君,刚从日本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归来没多久。据说平日课业优秀,只是因为开罪了校方的人,被刻意刁难,他又一向痛恨日人觊觎我中华之狼子野心,愤而归国,这才没有拿到毕业证书。
  此君气宇轩昂,口若悬河,又是之华大学外文系一个王姓教授的后辈,得到推荐,原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没想到第二天判卷结果出来,他竟屈居第二,头名被那个看起来仿佛还是女学生的孟姓年轻小姐以满分夺得,失了机会,心中惊疑万分。
  孟兰亭顺利得了职位,利用开学前的那几天,抓紧备课。
  元宵过后,大学就恢复了开学。
  第一天的校务会议,周教授将孟兰亭介绍给同事。
  当今大学学科,首选外文、经济、法律,其次文学、工科,像数学这种被视为无用的冷门学科,学子本就少。如今年之华大学数学系的一年级新生,总共也不过五人而已,女学生更是罕见。何况孟兰亭如此年轻。
  众人见数学系开年竟招了这样一个年轻小姐做助教,虽名为公平参考,择优录取,但无不诧异。
  很快,又传周教授夫妇和这位孟小姐关系不浅,人就住在周教授的家中,于是难免疑心这是周教授为照顾亲友,从中施了几分便利。
  那位外文系的王姓教授,表面笑眯眯的,言辞间,却暗暗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但现今大学,系主任对本系的管理权力很大,基本是说了算的,何况周教授这样的泰斗地位。
  校务处虽感惊讶,但也没有表达反对,顺利将孟兰亭的名字登录入册。
  第二天,就是孟兰亭要给去年刚入学半学期的一年级新生上的第一课了。
  仿佛为了考验她,周教授给她划了内容,就全丢给她,自己没有任何的参与。
  数学系年后新来了个助教,不但是个和学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姐,更令人瞩目的,据昨天见过的人描述,这位年轻小姐还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
  这个消息,从昨天的校务会议之后,一夜之间,迅速传遍了之华大学。
  第二天的早上,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数学系那个原本永远最多只坐了五名学生的教室外,早早聚了大批闻风前来观望的外系学生。
  更有人以旁听为由,公然坐进教室的位置,翘首等着那位女助教的到来。
  八点零一分,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之华大学校门口的路边。
  老闫从后座下了车,搬起冯老爷从南京打包送给孟兰亭的行李,站在车外,看着前头的冯恪之,小心翼翼地说:“九公子,那我去找孟小姐,把东西送给她了?”
  冯恪之双手闲闲地搭在方向盘上,扭脸,扫了眼大学的大门,面无表情地唔了一声:“我还有事,快点!”
  “九公子您尽管先去。我见完孟小姐,自己回。”
  自从“起居注”事件后,老闫对着面前的小少爷,说话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赶紧说道。
  昨晚到的上海,今天一早,他就叫自己把老爷命带过来的东西送来。老闫答应,人都上了车,他却又改口,说自己正好有事也要路过这里,于是老闫坐后排,满身别扭地享了一回九少爷给自己充当司机的破格待遇。
  “让你进去,你进去就好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她要是在上课,你就在外头等着!”
  冯恪之摸了摸自己那张还带了点淡淡鞭痕的脸,皱眉,不耐烦地说。
  “哎!哎!明白了!这就去!”
  老闫一头雾水,拿起东西,转身赶紧往里头去。
  冯恪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从烟盒中摸出一支香烟,但未点,只是玩弄似地咬在嘴里,闭目头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慢慢地,仿佛睡过去时,刚才进去的老闫,忽然从校门里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冯恪之睁开眼睛,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双眉一挑:“怎么回事?她人不在?”
  “不是不是——”
  老闫喘着气,奋力摇头。
  “孟小姐在的!今天不是她上工第一天吗?我刚才向人打听,说她在东边二楼的教室,我就找了过去。看见楼梯口的角落里有个人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在说话,正想过去问下孟小姐的教室,好巧不巧,正好听到他们提了孟小姐的名字,我就留意了下。那两人具体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但好似是那人要那个学生在课上刁难孟小姐。应该是要对她不利!我想着要让九公子你知道,赶紧就先跑了回来!”
  冯恪之一口吐掉嘴里的香烟,从汽车里出来。
  “过去看看!”
  他的眼底迅速地掠过一片阴沉之色,望了眼前头的大门,眯了眯眼,快步而去。


第17章 
  今天是以助教身份的第一次亮相。虽然只有五个学生,但昨天的校务会议上,众人投来的目光以及那位外文系王姓教授暗有所指的笑言,令孟兰亭印象深刻,不敢有丝毫轻慢。心知自己这个职位本毫不起眼,但显然,正如自己先前曾顾虑过的那样,获得的资格遭到了质疑。虽然周教授谪仙风度,一身清风,对这些丝毫不加上心,但于自己,是万万不能令他蒙羞的。
  好在从前已经有过三年的教书经验,一番精心备课过后,孟兰亭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八点零五分,离上课打铃还有五分钟,孟兰亭拿了讲义,起身,向朝着自己投来目光的同个办公室的胡太太、丁女士等人含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往教室而去。
  经过走廊中间那面擦得一尘不染的正容镜前时,孟兰亭最后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视线落到那头短发上。
  她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成熟些。倘若还有从前的长发,那么大可盘发髻于脑后,人必显得大几岁。
  可惜长发没了。这样一头齐耳短发,精神是精神,总显得她站出来还像个女学生。好在昨天,周太太拿出她早年身材还未走样时制的一件改良式宽身浅紫旗袍,料子是顶好的派力斯呢绒,针功细致,样式稳重,领口处镶了一圈粉紫色的牙边,很是漂亮。虽然很多年了,看起来依旧还是七八分新。
  周太太说,制好这件衣裳没多久,自己就怀了孩子,此后便一直没机会再穿。她要是不嫌弃,可以试一下。
  衣服上了孟兰亭的身,效果意外得好,于含蓄中透出几分鲜嫩和妩媚,连那一头短发,也仿佛相得益彰了。
  周太太赞不绝口,孟兰亭自己也颇为满意。穿上后,化个淡淡的妆容,至少,感觉自己看起来终于没那么学生气了。
  她收回视线,朝前方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加快脚步,忽然看到走廊拐角处站了个人,正是奚松舟,于是笑着走了过去。
  奚松舟仿佛刚才一直等在这里,快步迎她而来,欲言又止,仿佛有事。
  “奚先生有事?”孟兰亭问他。
  奚松舟又笑了,摇了摇头,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怕你没准备,所以先告诉你一声——早上教室内外来了许多听课的非本班同学。等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孟兰亭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想必昨天教务会议过后,数学系招了自己这样一个没有留学背景也没有大学文凭的助教的消息已然传开,这才引来围观吧?
  “怎么样?有问题吗?”
  奚松舟投来的目光,带了几分担忧。
  孟兰亭回过神,向他一笑:“谢谢您告知。我没问题。”
  奚松舟仿佛还是没法完全放得下心,和她继续并排往教室去,说:“下节课我没安排。反正无事,索性我也去做一回旁听,请孟小姐授我以课程。”
  他的语气轻松,带了几分玩笑。
  孟兰亭心知他应该是不放心,怕自己压不住场,这才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出于一片善意,于是也玩笑回:“奚大教授的名气,别说之华大学了,整个上海的联合高校里,恐怕都是无人不知的。您若旁听,叫我怎么班门弄斧?”
  奚松舟一顿。
  孟兰亭停下脚步,微笑道:“奚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也非常感激。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上好这第一课的。”
  教室就在前方了。走廊上集了不少的学生,看到两人走来,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奚松舟只好停下。
  孟兰亭笑着和他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伴随着她的脚步,课堂铃声忽然打响,走廊上的年轻学生们一哄而散。
  刚才还犹如集市般哄哄作响的走廊,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孟兰亭来到教室的门外,暗暗地呼吸了一口气,稳住神后,唇边带着微笑,在许多双目光的注视之下,迈步走进教室,站在了讲台之上。
  诚如奚松舟告知的那样,这间教室里,此刻坐满了学生,没有一个空的位子。后排和后门的走廊上,甚至还站了些依旧不肯离开的人。
  教室本就小,一下子充满了这么多的人,显得空间越发狭窄。一道道含了或好奇、或打量、或惊艳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对面射向了站在讲台上的孟兰亭的身上。
  孟兰亭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教室,笑道:“我姓孟,名兰亭,‘兰亭何处寻遗墨’之兰亭。今天是我来此担任助教的第一课。或许诸君已经听说,我大约是经由捷径才得了这个能够站在此处的机会。即便如此,还得诸君如此的捧场,荣幸之余,颇感惶恐。希望那些逃了本课来此相见的同学,下课后不会埋怨浪费了这一节课的宝贵光阴——这还只是小事,说不定,还要付出被你们本课教授扣去旷课学分的惨重代价。”
  她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发出一片笑声,原本有些诡异的气氛,一下变得活络了起来,学生们望着她,眼睛里放出兴奋的色彩,低声交头接耳。
  孟兰亭作没听见,只照着花名册,点了那五个数学本系学生的名字。点完名,看向其余人说:“不知你们今天来这里听课,是想听到什么。如果没有问题,那么我就照周教授原本划定的教案来上课了。”
  “孟小姐,我有个问题,能否向你提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举手。
  孟兰亭点头。
  男学生站了起来,说:“培根之论学习,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论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无人不知,我自然赞同,但有个前提,须国泰民安。如目下之中国,危机四伏,民智不开,以我看来,大学教育当侧重实用,以文史醒目开智,以科学实业救国,至于医学法律和政治制度研究等等,也是强我中华之不可或缺的内容。唯有数学,中学修完,程度足以使用,我实在不知,如今大学数学,除了兴趣者,逼其余人学来,到底何用?难道不是为有志学子更上一层楼而设的障碍?”
  他发言完毕,面露慨然。
  “孟小姐,他去年秋季参加入学考试,数学吃了鸭蛋,后来破格录取,所以恨极数学。”
  边上一个男生跟着小声解释。
  教室里又一阵笑声,这回却带了嘲笑的意味。
  眼镜男生耳根发红,却冷笑说:“你们笑什么,又不是我一人如此。就是当今名人大家,如我这样的,也比比皆是。”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的视线,再次投到了孟兰亭的身上。
  孟兰亭看向男学生,笑着说:“今早我步入校园时,首先入耳的,是学校对中央无线广播电台的播送。你对每天收到的播音,应当比我更熟悉吧?就以此刻为例,从理论上说,如果有设备,那么现在,你我谈话的声音,就可以通过无线电穿越太平洋,传到美洲,让远在亚马逊雨林的土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而相应的,我们也能够听到他们在火边烧烤食物时树枝于火中受热爆裂所发出的声音。至于无线电对战争的作用,更无须我多言。”
  “而这个基础,在于数学。”
  孟兰亭目光环视了一圈教室。
  “正如Rene Descartes所言,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归为数学的问题。不知在座的,有没有物理系的学生。如果有的话,应该比我更清楚。正是麦克斯韦用精辟而微妙的数学方程式,阐明电场和磁场的基本关系,建立了严谨的电磁场理论,这才有了现代的为我们提供便利的一切设备。”
  男学生仿佛有点不甘,辩解说:“这毕竟只是少数人能做的事。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大学继续要学数学,只是徒劳浪费精力罢了。”
  孟兰亭说:“不少位于金字塔尖的数学家,往往就是深沉而优雅的哲学家。远的不讲,譬如周教授,从前就是毕业于德国哥廷根大学哲学院。我们这些普通人,当然有权利不去敬畏数学。但如果像这位男同学,你既然无法摆脱,又何妨将它视为思想的工具?你应当不反感思想吧?数学讲求独立思考,从某种程度来说,更是人类思辨之极致,就连哲学,倘若没有数学的逻辑,恐怕也是空中阁楼。”
  孟兰亭微微一笑:“怀着这样的念头去学,说不定,慢慢你会发现数学的魅力,从而喜爱上这门学科。”
  教室里很安静,忽然,学生们纷纷鼓掌,那个男生,望着孟兰亭,也慢慢地坐了回去,最后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掌声结束后,孟兰亭笑道:“那么,我们可以正式上课了?”
  她翻开教案。
  周教授给她划定的上课内容是大代数,部分原本属于中学高中的内容。孟兰亭之前教过,知道现在全国各地的教案,没有统一版本,有些地方用美国版范氏大代数的教科书,非常高深,几乎就是高等数学的程度,艰涩得很,学生学得很是吃力。有的是用H。K版本,两个人合编的,系统性更差。所以很多地方,就被列为非必修,导致考入大学的学生程度也高低不等。
  周教授自己编纂了一本大代数讲义。现在孟兰亭就是照着这本讲义上的课。
  她讲解详细,深入浅出,并且,毋庸置疑,悦耳的声音,容貌的魅力,也无一不是给她上课增加了注意力的加分项。
  因为是开学第一堂课,安排的内容不是很多,将近下课,讲完了今天准备的内容,那么多临时而来的外系学生,无论男女,竟没有一人中途离开,无不听得聚精会神,不少学生甚至认真笔记。
  剩余一点时间,孟兰亭让学生自由提问。学生非常踊跃,争着发问。
  忽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学生抬头,慢慢地举起了手。


第18章 
  孟兰亭早就留意到这人从上课一开始就一语不发,一直低着头,样子和别的学生看起来有些不同,见他举手,让其余人安静,示意他发言。
  男学生站了起来,说:“孟小姐,我和朋友打赌,有一迷宫图,要将指定的各处,全部通走一遍,最后回到原点,限定不可重复路径。我那位朋友说,可用数学方法走通路径。我程度过低,冥思苦想,找不到法子。孟小姐,你既然能考取助教的职位,想必精通数学,这种题目,对孟小姐应该不是问题。可否请您帮我解开迷宫?学生不胜感激。”
  说完,不等孟兰亭的应许,从位子上出来,上了讲台,拿起一段粉笔,在黑板上挥动手臂,大开大合,只听哗哗哗哗声中,伴着白色粉笔屑的不断掉落,板面之上,多出了一幅布满点点圈圈的看起来极是复杂的迷宫图。
  教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学生们窃窃私语。
  “怎么样?孟小姐?你能否得解?”
  男学生画完,站在一旁,用隐隐得意的眼神望向孟兰亭。
  孟兰亭立刻敏感地嗅到了来自于对方的敌视之意。
  她不动声色,将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移到了他刚刚画出的那副迷宫图上,看了片刻。
  “孟小姐,我那位朋友,五分钟内就走通了关卡。”
  男学生视线扫了眼教室里的人,大声说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孟兰亭一直没有出声。
  教室里,学生们议论所发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有的疑虑,有的迷惑,也有的不满。
  一个男生见孟兰亭看着那副迷宫图,一语不发,仿佛陷入了困局,胸中顿时热血沸腾,猛地站了起来,喝道:“秦明传!你一个政治系的,跑这里来就算了,还拿这么一道题目来刁难人,你什么意思?”
  那个名叫秦明传的男学生冷笑:“张龙翼,难道你是数学系的?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何况,我也说了,我只是向孟小姐请教而已。她若是解不出来,说一声就是,何来的刁难之说?”
  教室里随之起了一片喧哗声,刚才那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冯恪之不知自己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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